历时十几年的改革开放，尽管起起伏伏、曲曲折折，毕竟已艰难地走出了千百年封闭的中国城堡，来到了通往大海的路上。
这个日趋开放的时代，似乎在无意中生下了一个副产品——人们只是在事后才憬悟和察觉到这个有趣的现象——自从本世纪初的“五四”运动以来，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国妇女才算重新又经历了一回妇女解放。
这一回比上一回，或许更透彻些，波及的幅度、触及的深度，也更引人注目和耐人寻味。
没有发起人、没有旗帜，也没有领袖，而是社会体制变革的过程中，一种水涨船高和水到渠成，是女人们发自内心、出自本性之需求的自然表达。
不必在此引述任何例子。每一个女人都是一种事实。
每一个故事都重复着同一个主题：平等和自由。
当那曾经束缚着女人们的种种封建传统、习俗、道德，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逐渐无可奈何地崩塌、消解之时，我发现以往那种种人为的妇女运动，是多么生硬简单和事倍功半。我因此越发相信自己曾经特有的看法：真正的妇女解放，不可能完全依靠以行政措施提高妇女地位的方式实现，妇女的解放首先取决于“人”的解放，取决于社会结构和意识形态的整体变革和进步。
今日中国的许多城市妇女们，忽然就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甚至未曾梦想过的那些生活方式——真正能使女人从昔日的厨房中解放出来的种种方便食品、煤气烤箱微波炉，竭尽女性美丽的高级时装和精美首饰。偶尔奢侈潇洒一回的出租车美容院和卡拉OK，还有家庭计时工和各种清洗修理服务……
如今做女人很轻松很容易了吗？
好像并不。女人们似乎依然不快乐。
曾有许多男人抱怨说，如今的女人真是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凶悍了。妇女的地位已经“高”到男人高攀不上的地步。不仅是“小妞傍大款”，就连已经结了婚嫁了人的女子，那丈夫若是没本事挣得高薪回家，太太定是整日吊着脸子，左右看不顺眼，不是逼着老公去“下海”弄钱以观后效，就是找碴儿生事以离婚相挟。再比比人家那有汽车有别墅的董事长总经理什么的，自家男人活活一个“窝囊废”了。男人们因此自惭形秽，呼吁要成立“男联”或“夫联”以便“自卫”。
这一类女人不快乐，是因为丈夫无权无势亦无钱可依赖。可如豁出去“挖”一个功成名就的现成靠山，一时也吃不准是否有成功的可能。
那么那些有钱有势的老板大款之妻呢？她们没有这些烦恼，应该是幸福了。
然而她们也并不快乐。
有所得必有所失。钱和享受是用丈夫拼命工作的时间替换的，付出的代价是昔日共处的恩爱和陪伴。据说深圳的太太们精神常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她们必须时时警惕着企图坐享其成的入侵者，日日防备着丈夫的财产被新来的靓女偷袭，夜夜监控着丈夫婚外情的蛛丝马迹……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担心着失去。外面世界对男人的**太多，那时女人觉得财富也许已成为一种负担。
有钱没钱的夫人们，自是各有一本难念的经。
在商品社会里，女子的美貌犹如沙特的石油，是女人愿望达成的天然资源。对于这种资源的合理开发利用，使许多美丽的女人排除了奋斗和自强。于是不具备此种资源的丑女人，面对同样的目标，也许要支付高出几十倍的辛苦——所以在这个时代，丑女人不会快乐。
然而美丽的女子却时时掂量着美丽的价值。她要将自己的美丽，在一个最高的价位上抛出，而生意场却是瞬息万变，价码时起时落，兴许一不留神，那美丽的价值就没有到位；她还须时时维持着和增添自己的美丽，美丽是一种最害怕毁坏和损伤的物质，而且，一旦失去，便不再回来。
看来，美丽的女人，有时比丑的女人，更不快乐。
耽于“苦海无边”的婚姻枷锁中的女人不快乐，而离婚独居的女人，虽潇洒却寂寞，似乎也不快乐。
柔弱的女子不快乐，是因为她无法使自己变得柔韧；强悍的女子不快乐，是因为找不到驯服她的对手；善良的女子不快乐，是因为无处安置她的真诚；邪恶的女子不快乐，是因为无限的欲望永远难以使她满足。
贤妻良母型的女人，在无私奉献中得到无穷的快乐，突然有一天孩儿他爹却对她摆摆手说声对不起——原因就是她把自己奉献一空。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男子，不再需要一个失去自我的空洞躯壳，既然彼此不再有共同语言就只好拜拜另觅知音了。那快乐原来无根无据，男人一走，快乐便从此随他而去。
那么就当一个所谓的“女强人”罢！
是比男人的事业做得更成功更辉煌的那种女强人。
是叱咤风云说一不二、决不附庸也不再无私奉献的那种女人。
然而丈夫还是走了，他说他想要一个真正的女人。是那种注重衣着服饰，举止温柔大方，既能出得舞场又能进得厨房的那种女人；是既读书又逛商场，既贤惠又知音，而且出差一回家就从物质到情感全方位补偿家人的那种女人。
终于是有女人做到了如此的全面发展，做成一个炉火纯青的女人。
但这样优秀的女人仍然不快乐。
不快乐是因为她太累了。
快乐之神从一开始诞生，就以闪电的方式存在。它稍纵即逝，来去无踪。任何快乐都是短暂的。而在反复折磨着人们的痛苦之外，长久占领着我们感情空间的，便是那种既不快乐也不痛苦，可以称之为“平淡”的感觉。
女人为什么不快乐？
终其缘由，一种是因为女人对生活的要求太多；另一种是因为生活对女人的要求太多。
当着妇女解放被一种新的经济形态潜移默化地实现着的时候，这两种对立的要求，便逐步达成了均衡。利己和利他的均衡，是男女平等的基础。
糟糕的是，这种起码的平等，并没有为女人带来长久的快乐。
更糟糕的是，男人也从不说他们快乐。面对生计的压力和激烈的市场竞争，忧心忡忡的男人们，甚至比女人还要不快乐。
或许快乐的永久覆盖，本来就是一种人类的情感乌托邦和情感毁灭吗——一旦我们彻底消除了不快乐，我们便不知快乐为何物了。
或许正是因为男人和女人都不快乐，才会生发出改变世界的愿望？
我们今天究竟怎样做女人？
我们还有没有希望做成一个快乐的女人？
我不知道。
我已放弃了通常认为的那种快乐女人的概念。我不想尽量把自己弄得幸福。我只希望自己拥有一点儿精神和灵魂的自由——逃脱所有那些为女人制定的标准（无论是男人为女人制定的，还是女人为女人而制定的），在一个没有疆界的空间里，让自己遵从心灵的旨意，活得顺乎天然。
我不在乎快乐还是不快乐。但我终归不喜欢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