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960万平方公里土地,我们在任何一个角落相遇,即便是在大洋彼岸邂逅——你说:我属牛。她说:我也属牛。彼此再不需要多余的自我介绍。我们的心灵早已被共同的命运凿开了相互理解的通道。
七八年前我曾采访过一群40岁左右的科研人员(他们大多数是“文革”前的大学生),即便在我那个已过了而立之年的年纪,我仍认为40岁是个不可思议的概念。40岁的人一定又老又世故、疲惫不堪而穷途末路。遥远而可怕的40岁缓缓走来,难道真有一日竟会降临在我们头上?我们这些“老三届”不是才刚刚唤来迟到的青春,我们好像才刚刚开始生活。不相信。真的不相信。
然而前几天终于就读完了“与共和国同龄女性”专栏上的所有文字。天南地北陌生的姐姐们,一个个携着从容的鱼尾纹向我步步逼近。当这个评奖活动开始时,《中国妇女报》的编辑找到了我,她们说要物色一位40岁的女作家,所以只有找我。1990年的40岁属于我。她们比我更坚定地相信我会有话要说。看来昼夜运行的宇宙和地球已经准确无误地把时间表送达,40岁果然无可逃避地与我们的人生交叠。这是真的。
你、我、她,我们。我们就这样悄悄地步入了不惑之年。
诚然,生命应该赋予每个人以不惑之年。而唯有我们这代人,能够挺起胸对着全世界朗声说:
我们是共和国40年历史的缩写。
几十篇征文在我眼前踩出了一长串泥泞又崎岖的脚印。我在其中也望见了自己的身影。我们吮吸着祖国母亲的乳汁,同新中国一起蹒跚学步,开始曲折又艰辛的长途跋涉。我们坎坎坷坷、跌跌撞撞地走了40年,身上心上伤痕累累。只有当我们回头寻找和品味岁月珍贵的记忆、低头凝望着已经长大的儿女时,我们才会噙着眼泪欣慰地相视而笑。因为我们问心无愧。
春节时我回到家乡杭州,参加了一次杭一中初中同学的同学会。一别20年,许多同学都已叫不上名字。更使我惊讶的是,几乎每个人目前的状况,都与少年时代留在我心中的印象大相径庭。当年的团支部书记成了科研人员,最调皮的人却当了党委书记,以前最不喜欢读书的人通过自学拿到了大学文凭,而以前腼腆内向的人却做了经理或工厂的工会主席……
她们说:不是我们选择职业,而是职业选择我们。
这句话久久萦绕我心。社会没有赋予我们选择理想职业的权利和机会,我们选择的仅仅只是这一代人的责任与义务,是这一代人平凡而踏实的人生态度,是普普通通的中国人自强不息的精神和品格。
你、我、她,我们。我们40岁人的心路历程何等相似。
然而我们都是女人。与共和国同龄的女性,在侍奉着祖国母亲的同时,自己也已做了一回母亲。40年的辛苦,为事业为工作留下亦或平常亦或丰硕的果实,为丈夫留下妻子的温情,为孩子留下母亲的爱心,为年迈的父母留下悉心的关怀照料——我们以为对得起所有的人也就对得起了自己。我们除了来去匆匆义无返顾,除了创造耕耘,除了执着与痴迷、除了给予和奉献之外,我们那丰富而易感的女性心灵中,还有什么更为深沉和厚实的东西留给了自己?
我多么希望读到那样的文章,用女人的火热心肠和真挚坦**,来谈谈我们40岁女人女性意识的觉醒,谈谈我们这40年感情经历中所沉淀下来的痛苦的思索——我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女人的呢?我们是否已经称得上现代女性?
曾经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希望自己成为像男人一样强悍有力的人,我们把同工同酬当成男女平等的理想标志,我们甚至以自己的女性特征为耻、以冷酷粗暴为荣……究竟是什么样的历史转机,把我们重新送回到镜子面前?我们开始关心自己的仪表、关心时装、学会安排舒适的家庭环境。我们开始明白追求爱情、掌握自己的命运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们懂得了如何挣脱心灵的枷锁去获取一个女人真正的幸福。在物欲的狂潮中,40岁的女人毕竟还有足够的自制力和才能的潜力,驾驭并实现女人的自尊。
但是,面对40岁的共和国、面对40岁的姐妹们和我自己,不惑之年仍然被众多的疑惑深深困扰。我们获得了上一代人不具备的自强意识和女性主体意识,我们却并不具备下一代人行动的决心与勇气。我们中间许多人仍然背负着沉重而畸形的婚姻,背负着极度的劳累与自虐,在痛苦与无望中挣扎。她们孤立无援、心力交瘁。而这些不幸与苦楚,隐忍在一部分女人的成功与骄傲之后,消磨于对社会条件改善的茫茫期待中。我们也许还在不知不觉变得麻木。
我想,这亦是我们这一代女人的悲哀。
所以,40岁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是一个成熟的女性对人生彻悟之后,重新生活的开始。无论有过多少失望和迷惘,我们总得往前走下去。尽管青春美貌不能永驻,我们的血液中却始终充满着活力和热情。
忽而恍然大悟地明白了,文明的习惯为什么不要随意打听女士的年龄——对于一颗永远年轻的心来说,老去的年龄并没有实际的意义。
不惑的是女人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