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匆匆进入山峦,余辉燃起满天晚霞。
凯旋门三个金光闪烁的大字,镶嵌在翠绿树枝搭成的牌楼上。两边缀绕的彩带与晚霞辉映,跳跃着五光十色的瑰丽花样,犹如无数只万花筒在滚动,令人目眩。
一辆接一辆的解放牌卡车满载着歌声,满载着笑语“刷——”“刷——”地穿过凯旋门。虽然路旁没有震撼的锣鼓,没有欢呼的人群,但那劲头那气势不亚于从三大战役战场归来,从鸭绿江彼岸归来!这些没有拿枪的军人,在氢弹爆炸的时刻,在蘑菇云升起的时候,流了多少血汗,也曾出生入死!骄傲吧,为国防建勋的军人!自豪吧,为中华争光的儿女!
前面,前进庄三个同样金光闪烁的大字,出现在山岗后边的另一座苍翠的门楼上。两旁数十面彩旗迎风狂舞,向凯旋归来的年轻军人们招手致敬!
一辆接一辆的解放牌卡车载着胜利的欢歌笑语,载着丰硕的测试成果,“刷——”“刷——”地开进前进庄的“大院”,开进停车场。这里,解放牌卡车一辆挨一辆地排成排,一排一排地摆成整齐的方阵。一个个年轻的军人从汽车上跳下来,解放帽上的红五星闪烁着光辉,衣领上“红旗两边挂”的红领章在霞光中格外鲜艳,年轻人的脸上个个流露着兴奋热烈的笑容,双目放射着夙愿已偿的欢悦光芒。是啊,刚刚走出学校大门,刚刚踏上革命征途,年轻人干一番事业的抱负在这里得以付诸于现实,青春与人生的价值在蘑菇云腾空升起的刹那得到了证实!
高音喇叭播放着欢乐悦耳的民族乐曲,有的轻松活泼,有的热情奔放……
前进庄的“房子”很特别,是一座座帐篷,一间间席棚。“干杯!”“干杯!”的喜悦的叫声,叮叮当当的碰杯声,混杂着哈哈哈、咯咯咯的欢笑声,此伏彼起地从那些帐篷和席棚中飞出来……
徐海昌和杜新民从最后一辆卡车上跳下来,走进一间大棚,明亮的灯光下,一桌桌摆满了庆功宴席,人们已经在那里叫着笑着地干杯了。
“哎!老徐!老杜!你们过来,这一桌还有空位子!”程志波向刚刚进来的两个人招手叫喊着。
徐海昌和杜新民来到桌前。这是靠近“窗口”的一桌,先来的程志波、金玉林、华静竹、白淑荣、范秀明、吴伟已经斟上酒打算干杯了。
“来,老徐、老杜、你们来晚了,得罚一杯!”金玉林斟上两杯酒举到徐海昌和杜新民面前。
徐海昌和杜新民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容,蔫不唧地接过酒杯来,谁也没有喝,都把酒杯轻轻地放在桌上。
“今天我太饿了,吃饭吧!”徐海昌端过一碗饭,大口大口地闷头吃起来。
“哎,老徐,今天怎么蔫啦?工作不顺利呀?来,吃肉!”吴伟挟一大块肉送到徐海昌碗里,随后从桌上端起酒杯来,乐呵呵地对杜新民说:“老杜,你怎么也不喝?怕喝多了打呼噜?来,干一杯!”
“你们喝吧!我今天不想喝,只饿得很!”杜新民也端过一碗饭吃起来。
“瞧你们俩饿成这个样子,连精神头都没了!”范秀明咯咯地笑着说。忽然她停止了说笑,从“窗口”向外看看,西天灰暗,暮色正悄悄地走来。她急转身焦急地问:“哎,你们俩看见老夏没有?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徐海昌和杜新民摇摇头没吱声。
“来,年轻的朋友们!我敬大家一杯!”
不知什么时候,张震寰秘书长端着酒杯来到跟前。他举着酒杯,亲切地冲大家微笑着。大家赶快举起杯,等待秘书长来相碰。
“朋友们,祝大家事业有成!来,干杯!”张秘书长和每个人碰了杯之后饮了一口,然后环顾一下周围的人,问:“夏临渝呢?他怎么没来?”
“张秘书长,夏临渝……他……他回马兰……不,他被牟大成送到五四六医院去了!”徐海昌磕磕巴巴地说着撂下了饭碗。
“啊?他病了?”华静竹、白淑荣、程志波、金玉林、范秀明异口同声地问。
“嗯?零后他还到指挥部向我们报告摄影经纬仪的数据哩,怎么这几个小时他就病啦?”张秘书长不无疑惑地问。
“不,他……他的剂量盒变……”
“啪嚓!”华静竹、白淑荣、范秀明的酒杯几乎同时掉到地上碎了。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张秘书长面孔严肃下来。
徐海昌深深地吸了口气,稍为镇定后继续说:
“暗房车司机老马说,老夏到709工号取回摄影经纬仪胶片后,不知怎么回事儿,防护服破裂了,他也没在意,又到108工号取回摄影经纬仪胶片,到洗消站洗消后,又回到201指挥部后山隐蔽部,在暗房车里冲洗了胶片。牟大成检查他的剂量盒,发现有变,但当时未及多想,夏临渝测算完了当量和爆心的数据,两个人便匆忙把数据报到了指挥部。夏临渝从指挥部出来,没有走出多远就晕倒了!牟大成一看,知道老夏受到伽马射线和放射物质的伤害①,便急忙把他带去五四六医院……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一向活泼的徐海昌述说着,竟然落下泪来。华静竹和白淑荣用手绢抹了抹眼睛,捂着鼻子和嘴,相互拉扯着跑了出去,范秀明随后也用手绢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你们吃饭吧!我去处理!”张秘书长面孔十分严峻,说完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大棚。
——
①核爆炸时产生一种人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射线,主要是伽马射线(γ射线)。这种射线能把人体生物组织的原子电离,因而破坏人体的生活过程,使人得一种射线病。射线病的基本症状是呕吐、体温上升、头痛、头晕、食欲不振、泻肚、皮肤和粘膜出血、脱发、白血球减少等。射线病的轻重取决于辐射剂量的大小。辐射剂量为一立方厘米物质所吸收的放射性照射的总量,计量单位为伦,通常可用一种类似温度计的伦琴表来测量,但由于当时这种表很少,大多数参试人员都不能带这种表,只能带一个剂量盒。剂量盒是一种铅皮小盒,里面放置一块感光胶片,受到放射性照射后即变色,如X光胶片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