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黄毛兽失算
天一擦黑,柳祖宗底下的茶馆门前,又聚满了人。人们扯些闲撇子,熬时间。也有耐不住嬉笑打闹的。几个娘们在人堆里乱喊着:“潘金莲,小**妇儿。”“李瓶儿,大大就爱你个白屁股!”互相取闹,乱成一团。
大伙都在等黄毛兽。等得心焦。
黄毛兽以往说书,不外公案武侠。虽听着带劲,但隔朝隔代,又兼云里雾里,不像人间事。明知是胡编派。但这次不同。《金瓶梅》开书以来,令人耳目一新。里头并无多少惊险奇特处,无非说些衣食住行、家庭琐事,却极见人情百态。街上人听了,竟如身边事,随手拈来。因此,越听越想听,越品越有味儿。更兼黄毛兽坠入书境,模仿人物,一会儿莺声燕语,一会儿拿腔捏调,惟妙惟肖。把一部《金瓶梅》活脱脱搬来,各样人等历历如在目前。真是不可一日不听,不可一段不听,不可一句不听。连影柳庵的老尼姑也引了来。只是,她不和人合群。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人群外。静静地听。听完了便走。
一般情况下,书场极静。但当黄毛兽说到床第之欢时,书场便乱。几个娘们就喊:“黄毛!你个狗东西,就不能跳过去说吗?”黄毛兽便笑吟吟地停住了,故意问男人们:“咋办?说不说?”男人们便笑着嚷:“别听那些娘们的!只管说!”孔二憨子每每站起来发火:“就你们这些熊娘们乱打岔!要听就听,不听拿驴毛塞上耳朵!”于是,又惹得一群娘们乱骂孔二憨子。乱一阵子,黄毛兽依旧接着说。那些床第**的情节,不唯不跳过去,反而说得淋漓尽致。女人们便低头“哧哧”笑,耳朵支棱着;男人们呵呵笑,盯住黄毛兽的脸,孔二憨子听得口流涎水,抓耳挠腮。老尼姑依然是静静地听,无任何表情。
今天,人们说着闹着,天已大黑。仍不见黄毛兽到书场来。便有些坐不住了。有人就喊:“二憨!你去看看,老黄别不是有什么事。咋老不来呢?”大家也附和,催他快去。孔二憨子一抱膀:“你们咋不去?半里路呢!”大伙又嚷:“还不明摆着?只你去能喊得来!旁人谁有这大面子?”孔二憨子紧紧裤腰带:“我去!”大步流星奔街南去了。心里却极高兴。原来自己还这么体面!这是他从来不曾意识到的。
黄毛兽家在柳镇最南端。三间青砖瓦房。两间厨屋。围着砖墙院。极幽静。旁边只有花妮一家邻居。再往南,仅一路之隔,便是又深又密的柳树林。这里距街里足有半里多路。孔二憨子体笨。一阵好跑,热得牛犊子似的,喘吁吁两嘴冒沫。他扒在门缝上往院里瞅,一片漆黑。便捉住门环直摇:“哗啦哗啦!……”一边高声叫:“大叔,大伙等你去说书呢!”叫了好一阵不见动静。又绕到屋后,在后窗上拍打:“嘭嘭嘭!……老黄叔!……嘭嘭嘭!……”
黄毛兽在家。天一落黑就搂着哑巴睡了。就是不吭声。
他不干啦!
他忽然发现这些天自己非常愚蠢。蠢得像一头猪。即使吃奶的力气都使上,凭一张嘴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一个书铺子。那小子每日端坐书铺,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原来是坐等我累垮呢!怪不得那么沉得住气!
地龙——这个野心勃勃的乡下表弟,黄毛兽恨死他了。他发现自己一向低估了他。
几年前,地龙出现在柳镇街头的时候,才只不过是个摆书报摊的小家伙。黑不溜秋。两眼憋瞪憋瞪的。连个招呼也不和人打。那时,他从来没理睬过他。甚至很少去注意他。在小摊众多的柳镇街上,他太不引人留意了。
平时,地龙收了摊就住姑母家。姑母叫黄岳氏。黄岳氏也是黄毛兽的婶母。这老寡妇一条腿瘸,不便劳动,多年来靠在门前摆个绣花摊挣钱。五六十年代时,这里大姑娘还时兴穿绣花鞋。闺女出嫁,要坐花轿,陪送花裙子。黄岳氏手非常巧。能剪能绣,花样儿栩栩如生。不少人家闺女出嫁,都要请她去帮做针线,一请就是一月半月。做完了付工钱。她是这一带有名的花婆子,常有人请。闲下来时,就在门口摆摊。各种绣花针,各色绣花线,各样剪纸花,各类裙裾花鞋式样,应有尽有。让人拣样儿挑。她的花摊一摆上,很快就围上一大群姑娘媳妇。黄岳氏门前也敞亮,眼前横着东西街,往北冲着北大街。生意兴隆。那时,她收入很高。连卖瓜子的江老太也比不上她。两人有一阵子便不和睦。见了面,你挖我一眼,我挖你一眼。
七十年代以后,渐渐地再没人穿绣花鞋了。闺女出嫁改用马车、自行车,再后来用手扶拖拉机。体面人家也有请汽车的。姑娘们坐不成花轿,也不穿花裙子了。落后、土气。黄岳氏手艺无处用,就改缝娃娃戴的虎头帽,倒也能勉强维持生活。但已很艰窘。她和江老太的关系也好了。江老太无事也来串门,包一包瓜子,一路嗑着来。见着黄岳氏在家,顺手丢一把给她:“嫂子,嗑!这牙呢,就得常活动。要不,掉得快。看你,半嘴牙没了。看我,”她一张嘴,龇出一口白牙,“还是满嘴牙。炒黄豆也嚼得嘎嘣响!”然后往门框上一倚(她爱倚,随便哪里:树、门框、墙角、人),便东家长西家短扯起来。
八二年春天,黄岳氏突然中风,一病不起。老人家就苦了。本来,黄毛兽是她亲侄儿,不算没有亲人的。还是她把他拉扯大的。可他们断绝关系已多年。黄岳氏骂黄毛兽:“养不熟的白眼狼!没良心!”黄毛兽骂黄岳氏:“寡妇心,绝户肺。这辈子没好心眼,下辈子还当寡妇!”两下势不两立。黄岳氏病倒,街上也有人劝黄毛兽:“算啦!快死的人了。不和她一般见识。”黄毛兽哼一声:“我没闲工夫!”心里想,还不如在家逗逗画眉,玩玩哑巴呢。
黄岳氏无依无靠,多亏开茶馆的二锤夫妇照料。那时,地龙在街上设书摊已有半年。但不逢集便回家去,并不常住柳镇。打那,岳老六说:“地龙,往下就住柳镇吧。也好早晚照料你姑母。”地龙就常住下了。岳老六还嫌不放心,隔几天就来一趟。老姐姐是个苦人,不能让她临死也觉孤单。
到去年秋后,黄岳氏病重。黄毛兽突然热心起来。一天看望几趟,还买了鸡蛋、点心。此时,老寡妇已水米不能进。其实,黄毛兽是看中了她那一片地方和遗产。特别那片地方,盖个说书厅再相宜不过。但为时太晚了。
黄岳氏三天后就死了。临终前,当着众人面,她留下遗嘱:身后一切财产都归地龙!街上人都不大服气。但又无话可说。黄岳氏虽孤身一人,却坚持不吃五保。和岳老六当年坚持不入社一样,自食其力。和别人无瓜葛。
但黄毛兽不甘心!
老寡妇埋葬当晚,他就来清点遗物。准备扒掉旧房子,盖说书厅。地龙看他翻弄,也不吭。黄毛兽要搬东西了,地龙一脚踩住:“别动。这东西都是我的了!”
“你的!”黄毛兽抬头看他一眼,仿佛刚刚发现他存在似的。慢慢直起腰,“你算什么人?——亲戚!我是她亲侄子,理当继承财产!”这边一吵,街口呼啦拥来一群人。
地龙虎虎盯住他的脸:“早几年,你干什么去了!老人家生病,你伺候一天了吗?”
这话说得有板有眼!当着众人面,黄毛兽有点下不来台。他沉着脸打量,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长着四楞子头的小伙子,已经像个人物了。他很结实。胸肌鼓凸,臂膀粗壮。叉着腿。脸如铁砣子,冷飕飕地和他对视着。
黄毛兽忽然干笑了两声:“我和婶母不和,那是俺娘儿俩的事。与外人无涉!——各位街坊都在,老话说,‘亲不压族’!继承权理当是我的。你们说句公道话,在理不在理?”便有几个人附和:“是这话!亲不压族,老规矩哩!”黄毛兽精神一振,冲地龙点点头:“至于你侍奉过老人,我也不亏待你。屋里屋外的浮财,凡能拿动的都归你。这行了吧!”
看热闹的人便都窃窃私语。大伙对黄毛兽从未侍奉老人固然也看不上。但谈到继承权,多数认为还是应属老黄。大家不懂法律,便按旧俗。解放前私人卖地,也须先问亲族。亲族无人买,外人才能伸手。此谓“亲不压族”。继承财产就更不用说啦。东西再多,亲戚(哪怕是出了嫁的亲闺女)也不敢拿一根草棒。再说,黄毛兽答应把浮财都给地龙,这也很够意思了。于是就有街上人插嘴:“老黄这话在理!年轻人,不要争了。能拿的东西拿点,回家算喽!这里是柳镇,不是你们岳庄!”话里带着讽刺。
地龙也不吭声。
黄毛兽越发大量。跺跺脚,一指黄岳氏的三间破草房:“这三间屋也归你!你尽管扒掉。砖草木料,我一点儿不要!——这总归行了吧?”
“天爷!人家老黄就是不爱财。”“看这话说的,有心胸!”“走南闯北的,老黄是谁?肚量大哩!”众人议论纷纷。都赞成黄毛兽。江老太瞪了黄毛兽一眼:“憨熊!拿东西往外抛。便宜那小子了!”又有人嘀咕:“这下,他该满意了……”
地龙不动声色地听着街上人议论,一股火气在心里烧。他知道街上人会护着黄毛兽。可他决不后退。等他们议论足了,才慢条斯理地说:“姓黄的,你别装得那么大量!要说浮财、房子,我还不在乎呢!”
“那你要干什么?”黄毛兽一伸头。
地龙用脚尖点点地上:“我就要这块地皮!”
“啊——!”
不仅黄毛兽,连所有街上人都大吃一惊。
是的。地龙早就看中了姑母家这块地皮。这片半亩大的宅基,正冲着丁字街口,日后盖个书铺子再好不过。
黄毛兽火冒三丈——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街上人乱嚷嚷开了:“你算什么东西!”“你是哪儿人?”“八不沾边!”……
黄毛兽扯起地龙,要去乡政府评理。两人正在拉扯,民政助理老裴闻讯赶来了。他和黄毛兽是酒友。街上人都知道的,先松一口气。果然,老裴问明情况,当即明断:“浮财归地龙处理。地皮由老黄使用。我代表乡政府,就这么定啦。都回去吧!看什么!”等黄毛兽和街上人全走光,老裴又拍拍愣在那儿的地龙:“小伙子,什么东西都争得,唯独这地皮争不得!地皮归国家,你不是街上人,所以没使用权。懂啦?别难过,收拾收拾东西吧。”也走了。
等人走净,地龙真的难过了。姑母一死,就要被人撵走,柳镇再无立足之地。冷静想一想,老裴的话是对的。可这么着回家,又实在憋气。他决定上访。现在不是支持农民进入城镇办企业吗?都这么卡着,谁能进得去?难道要农民背着地皮进城镇!
第二天,地龙把屋门一锁,搭车去了县里,一头撞进县政府。谁知,信访办公室和老裴的意见一样。地龙心冷了。他在县政府大门外踟躇半天,心里酸酸的。忽然想到文化局和团县委。说不定他们会支持的。他二次返回县政府大院,先到文化局,又到县委大院团委办公室。没想到,事情有了转机。这两家都很同情。他们正打算要在偏远的柳镇发展文化事业。都答应帮忙。地龙忐忑不安地先回来了。
他一回到柳镇,又傻了眼。姑母家的门被人砸开。七八个街面上的老女人,由江老太打头,正在乱拿东西。地龙惊奇地问:“你们……干什么?”江老太翻翻白眼:“干什么——你说干什么?这都是黄嫂活着时借俺们的东西。如今死了,还能留给你!”气冲冲抱起一床八成新的棉被,提两个热水瓶,夺门而出。其余女人也各拣成色好、拿得动的,满载而归。地龙眼睁睁看她们走了。
事过没几天,县文化局、团县委来了人。先到乡政府,后到街上,和当地干部商量,要征用黄岳氏这块地皮盖书店。乡政府和街上干部看上头来了人,只好同意。事情办妥,县里两家单位便正式委托地龙经管这块地方。地龙非常感动,当即拿出两千块钱做征用费。他们说:“不用。钱由我们付,算对你的支持。房屋由你盖。往下有什么困难,再找我们。”
黄毛兽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子,恼火透了。他急慌慌找来:“我也是个说书艺人,你们咋偏心眼哩!”文化局那位老同志很和蔼地说:“哪能偏心眼呢?你是老黄河边有名的民间艺人,咱文化局榜上有你大名哩。你在茶馆说书,不是挺好吗?形式随便,方便群众。地龙办私人书铺,是件新事。全县就他一个,应当支持。你们既是表兄弟,又是文化上的同盟军哩!是不是啦?哈哈哈!……”那老同志很会做工作,又是劝说,又是挠痒。黄毛兽被他弄得进退不是,气得“呔”一声,走了。
一场地皮官司,就这么窝窝囊囊打输了。那小子赶上好行市啦!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他一见那书铺子就恨得咬牙切齿。
半个月来,黄毛兽暗中观察过,地龙的书铺子从第七天开始,异乎寻常地热闹起来。前去买书、租书的,不仅有街上的年轻人,也有乡下青年。一搭一伙往书铺里去。还有的大捆大捆往家买。他怀疑,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名堂!光靠地龙不会有这么大能耐。起码,不会这么快就打开局面。肯定有一股强大的外在力量,在暗中起着作用。
那么,自己再像往常那样夜以继日地说书,还他妈的不要钱!就不仅是徒劳,而且显得极其滑稽了。他发现,街上的年轻人也进书铺子,也到说书场来。但渐渐来得少了。好像书铺子比说书场更有吸引力。这些王八蛋!听了老子多年书,说变心就变心。当然,他知道,他还会有自己的听众。街上不识字的人仍占多数,这是自己的基本队伍。地龙的书铺子永远也争不去。他本可以和地龙各干各的。但他吞不下这口气。一个乡下黑小子,要和老子在柳镇平分江山?没他妈的门!老子非把你挤出去不可!
但他得想想。重新思考一下对策。他决定停书。下午时,黄毛兽背着画眉从柳林里转回来,就没出门。吃了晚饭,倒头就睡了。心里烦。真他妈的烦!
先前,孔二憨子在前门喊叫,他听到了。但他懒得理他。一个拾大粪的,狗一样的憨家伙。而且,他一想到,自己最热心的听众竟是这些老弱残疾,就觉得耻辱。喊吧!老子就是不搭腔。
谁知孔二憋子那么执拗。他不能辜负大伙的希望。他从前门敲到后窗,直喊了顿把饭时:“嘭嘭嘭!……老黄叔!……嘭嘭嘭!……老黄叔!……”
黄毛兽再也不能入睡了。他一骨碌爬起米,冲后窗训斥:“二憨,我操你娘!你嚎啥?”
“大叔,大伙等你说书呢!”
“说个屁!老子睡啦。”
“睡这么早?再起嘛!”他顽强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黄毛兽看他不识相,大吼一声:“滚!再吵闹,老子赶明儿揍你!”
孔二憨子果然不敢喊叫了。他知道黄毛兽巴掌的厉害。有一年,因为当面喊他黄毛兽(街上人都背后喊。他哪懂这规矩),被他扇了几个耳光。那分量如铁扇。耳根子肿了几天。他怕他。只好怏怏回转。走出十几步,又独自咕噜:“熊!一个臭说书的。俺祖上还是圣人呢!你能比?你说的书,说不定是俺祖宗写的呢!……”
二憨没敢再去茶馆。大约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意思。便斜插入东街,挨个儿巡视他的厕所去了。眼时都有地,附近庄上常有人趁天黑偷粪。可是刚入东街第二个厕所,一打手电筒,突见花妮正在小解。“咝咝”响。他“啊”一声,没等花妮发觉是谁,便赶紧退了出来。一路上却走了神。大闺女解手,咋这声呢?
他喜欢上花妮了。花妮真胖。又白又胖。
十 胖姑娘花妮
晚上十点多了。花妮仍在书铺里磨蹭。帮地龙整理被抽乱的书。此时,人已走光。
这些天,花妮和她的女伴们成了书铺最经常的顾客。有时是买书。多数时候是来玩一玩。白看书。抽一本看一晚上。地龙问:“买不买?”回答说:“不买!”便接着看。临走往书架上一放:“这本书别忙卖,我还没看完呢!”地龙便笑笑。他知道她们爱看书,又没多少钱。也就随便一些。只要书铺常有人来就行。
每天晚上,花妮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刚才几个女伴喊她走。她做出生气的样子:“你们先走吧!看把人家的书抽得乱糟糟的,丢下就走,好意思!”
“那咱帮着一块整理。”姑娘们果然不好意思起来。
“走吧走吧!我自己就行啦。反正也不走一路。”
花妮把她们打发走,挨个书架整理。归类。摆齐。做得很慢。很仔细。
地龙看不会再有人来,就整理一天的书钱。回头看花妮正忙,就说:“花妮,我自己来就行了。”
“咋的?怕我偷你的书!”
“不不不!我是说,哪能老麻烦你呢。”
“麻烦是俺自己造成的。还怕你生气呢。不撵俺就行啦!”
“不撵不撵。欢迎你们天天来!”
“敢撵!”
花妮嘴巴不饶人。笑着,只管摆书。
地龙苦笑了一下,由她去。忽然想到去年的一件事。
那是夏天。一日,地龙从岳庄回来,穿过街南柳林时,从树隙中隐隐看到一群山羊在吃草。街上人靠河滩柳林,放羊的很多,也就不经意。走近了,才看清是花妮。还有另一个姑娘。两人正说话呢。斜躺在地上。鞋子扔一边,都赤着脚。那姑娘叹口气:“唉!人活着也没意思。干活吃饭,吃饭干活,连个玩的地方也没有。还不如死了好。”花妮也说:“就是。像人家城市里姑娘,活一天也值了!”地龙一时好奇,就躲在一棵大柳树后头听。那姑娘又说:“死了又可惜。才十八岁。你呢?”花妮说:“我十九岁。”两人便沉默。一时,又都笑了。“你笑啥?”“你哪?”那姑娘欠起身,凑上去:“喂!咱也学人家,找个相好的男人吧?让男人搂搂抱抱再去死,也算没白活!”花妮也笑着坐起来,和她并肩:“我也正想这事呢!只是,咱不能像她们那么干。”“咋的?”“咱上过学,得文明点。要拣中意的。不能像江老太,谁来跟谁来。你说呢?”“当然。要不,就是破鞋了!”两人又沉默。脸红红的,像火烧。那姑娘一歪头:“花妮,啥是强奸?”花妮看看她,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按在地上:“就这样!就……”两人便在地上滚,“格格”地笑。一只老山羊惊得“咩”一声,跳起来跑了。地龙不敢再看,红着脸,也趁机溜走了。一路上却想,街上的姑娘愣是野!
现在,地龙看花妮整理书,又仔细,又文静。简直判若两人。姑娘家一时狂风,一时细雨,真叫人摸不透。他不知她是不是找到了相好的。但认识花妮两三年,觉得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想,书铺里添这样一个帮手倒不错。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开张半个月,生意之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从第七天开始,买书的骤然增多。真不知什么道理。邪门!地龙心里纳闷,但还是非常高兴。不管咋说,书铺子站住脚了。
“地龙,你知道吗?”花妮突然问。
“什么事?”地龙转回身。
“这几天,黄毛兽天天打哑巴!我隔着院墙听,可惨哩!”花妮胖胖的圆脸上充满了同情。
“为啥老是打她?”地龙心里一动。
“装呆!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书铺子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心里烦,就拿哑巴撒气。人家是代你受苦呢!”
“这个混蛋!”地龙牙咬得嘣嘣响。把整理好的钱一扔,又弄乱了。他的心乱了。面前浮现出那张秀美忧伤的瓜子脸。她那么年轻。可怜。
地龙见过哑巴多次。前两年,几乎天天见她。那时,黄毛兽还住这边旧宅里,和黄岳氏隔一堵短墙。哑巴在家闷够了,就来丁字街口站一站。到二锤夫妻的茶馆坐一坐。再不,就远远地看地龙卖书。很新鲜的样子。
哑巴只要在街面上出现,就很快引起人们的注意。她愈是哑巴,大家愈爱和她打招呼。她羞怯地红着脸,乱比画,谁也不懂。大家便笑着散开。在远一点的地方议论。
人们赞叹她的美丽、年轻,可惜她的生理缺陷,为她嫁一个大二十多岁的男人惋惜。有的妇女还趁人少时和她搭讪,试图盘问她的原籍、身世。结果都失望了。她什么都不会说。总之,从五年前的一个夜晚,黄毛兽把她从外地领来,哑巴就成了柳镇乃至周围各村庄的重要话题。
地龙也为这个过于年轻的表嫂深深惋惜。看样子,她还不如自己大。她那张带有灵气的鸭蛋形脸,密长的睫毛,水灵灵的大眼睛,修长柔软的身材,常使地龙怦然心动。一想到这么一个娇嫩的女孩子,和黄毛兽那个恶魔样的凶汉躺在一起,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有一天,地龙正在书摊前忙乎。抬头间,看见哑巴也站在人群里,挨个儿看摊子上的书刊封皮,嘴还一动一动的。地龙好诧异。她不是不识字吗?可是看那眼神,分明是看懂了的样子。于是拿起一本《人民文学》,从人丛里送过去:“表嫂,你要看吗?——不用付钱,我送给你解闷的。这刊物挺好的!”
一片人都扭头看,也鼓励她接过去。哑巴的脸立时羞红了。不知是因为地龙喊她“表嫂”,还是因为这么多人围着。她“啊啊”叫着,摇摇手表示不要。
“没关系的!”地龙微笑着走过来,“你拿去看吧。看完了还我,再换新的。——怎么,你不识字?我看你像是有文化的样子!”
哑巴听地龙说她有文化,惊慌四顾,忙倒退着往人群外挤。
恰好。黄毛兽从县城回来,突然发现地龙和哑巴说话,拎个提包就挤了过来。抓住哑巴衣领,甩手一巴掌:“你洋兴个鬼!大字不识一个,也配往人家书摊上看?”哑巴的嘴角顿时流出血来。黄毛兽仍在拳打脚踢。人们便闪开。男人打老婆,在乡下是天经地义的事。谁管?
地龙讪讪的,愣住了。他想去劝。可平日和黄毛兽不说话,不好去。可是一刹那间,他从黄毛兽的拳头下,从一束飘散的长发下,看到了哑巴求救的目光。那目光那么可怜、柔弱、急迫。她被打得像陀螺在地上转。摔倒了。黄毛兽还在打。地龙的血在往上涌。都是自己惹出来的。他扔下书,几步蹿上去,拉住黄毛兽一只胳膊:“你要打死人的!”黄毛兽猛地推开他:“你心疼了吗?我警告你,以后少和哑巴勾勾搭搭的!”地龙没提防,被他推个踉跄。火了。捏住拳头:“怎么!你还想揍我?”高高大大的黄毛兽鄙夷地看了地龙一眼:“揍你?——我嫌你瘦!”转身拎起哑巴,像拎小鸡似的走了。围观的人都笑起来。笑地龙。这小伙子虽长成了个头,但委实瘦了些。他和巨人般的黄毛兽比,简直还是个孩子。
地龙受到羞辱,身上的肉在抖。他还愣在那儿。茶馆的二锤妻子过来劝:“去去,卖你的书去吧!他那个人就那样……”
事隔不久,黄毛兽就搬家了。搬到街南。就是现在住的地方。这儿僻静得很。别人问起:“老黄,街里多方便咋搬出去啦?”黄毛兽便说:“旧宅地方太憋。我请人看过风水,碍发实。早想换个地方了。”其实大家有数,他不愿意让人经常看见哑巴,更不愿让人和哑巴说话。在哑巴身上,似乎有不能泄露的秘密。丁字街口人多嘴杂,实在是个惹是非的地方。还有人断言,黄毛兽是怕街面上年轻人生歹心。特别怕被地龙勾了去。那个卖书报的小伙子对哑巴挺有意思呢。
从那以后,地龙就很少看到哑巴了。据花妮说,黄毛兽从来不准哑巴到街上来。也不让她干什么活。黄毛兽手头有钱,养画眉一样养着她。平日,只准她到南边的柳树林里走一走。街上人一月半载也见不着她。地龙看不着哑巴,也老是心神不宁的。他老在想,哑巴是哪里人,究竟怎么落到黄毛兽手里的?
刚才花妮说,哑巴又挨了打,而且事关自己!地龙心中的隐痛又发作起来。黄毛兽,你还算个男子汉吗?有本领冲我来,干吗折腾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巴!
野兽!地龙突然生出一个令他热血奔腾的念头:帮哑巴跳出火坑!不然,长了非让他折腾死不可。从长期的观察中,地龙确信哑巴并非情愿,一定有藏得很深的痛苦。
地龙脸烧得发烫,一股热血在周身奔突。他知道,要办成这件事并非容易。可地龙就是地龙,开弓没有回头箭!
要做的事太多了。这几天生意兴隆,每天营业额都在二百块以上。再卖些日子,书籍就会脱销。还有,那天影柳庵的尼姑师傅来买书,点了十几本古籍,几乎全都没有。自己已答应人家了,必须抓紧去县城进货。再说,即便没这些事,一个人光卖书也忙不过来呀。黑天白天开门,简直连上厕所的空都没有。必须有个助手了。
他回头看花妮,这个胖乎乎的姑娘忙得额上沁出汗珠,快要整理完了。地龙满意地看了看一排溜整齐的书架,真是个合格的管理员!
“花妮!”他突然喊出声来,几乎连想也没想。
这一声太有点异乎寻常了!花妮猛扭头,看地龙局促不安的样子。不知怎么一来,她的脸刷地红了。心里突突跳:“干啥呀——?把人吓一跳!”花妮用埋怨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我……我想问你……一件事。”地龙口吃起来,脸也红得厉害。
“说嘛!干吗吞吞吐吐的?——可不许胡说哟!”花妮转过身去,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又后悔。那末一句话似乎不该说。她方寸全乱了。
“我想,请你在书铺里帮忙。你同意吗?”地龙话出口,就平静了。心里却自豪。我要雇伙计啦!
花妮有点失望。她觉得自己期待的不是这句话。是什么呢?这一瞬间,十几天前的那个晚上,那个漂亮的陌生姑娘的身影,突然在脑海闪现了一下。该死!人家早有啦。想哪儿去了!——“你刚才说啥?”
“我说,想请你在书铺里帮忙!”地龙期待地看着她。有点紧张。
“我不是天天晚上都帮忙的吗?”
“不!我是说长期帮忙。白天也来,帮我卖书!”
“卖书?”
“是的。我按月开给你工资。一个月可以开到……开到五十块钱。营业额高了,还可以提点奖金。”
“你雇我?”花妮一惊。高兴得跳起来,“像城里书店的营业员那样,穿白大褂?”
“嗯!穿白大褂……随你便。穿花的也行。反正我出钱做。”地龙半开玩笑说。
“咦!我才不穿花的。太俗气。就穿白大褂!”
“好好!穿白大褂。”
花妮眼珠子一转:“那你呢?当老板?”
“……”地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嘿嘿笑了,“……就算是吧!不过,我主要是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呢。要进货什么的。平时没别的事,我也和你一块卖书。”
花妮激动得脸上红彤彤的。她做梦都想过当营业员。没想到一下子成了真的。而且是书铺营业员,又干净,又有书看。她美美地笑着说:“好,我答应!——不,我还要和俺娘商量一下。赶明儿回你话,行不?”
“行!当然行喽。”
“你可不要再雇别人哪?”
“不会不会。除非你娘不同意。”
“不同意我就和她闹!”花妮一咬唇。
地龙哈哈笑了。一下捉住她的手:“咱们一言为定!”花妮胖乎乎的小手被他握疼了,像被门板挤住似的,“哎哟”一声,脸又红了。她还没让小伙子握过手呢。猛一抽手,把嘴噘得像油瓶:“要是来了,可不能欺负我呀!”
地龙又笑起来:“放心吧。我会像待小妹妹一样待你!”在这个又调皮又单纯的姑娘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哥哥,话也多了起来。
十一 雄性,是这样争斗的
地龙看花妮兴高采烈地出了门,也关上书铺。忽然又觉得唐突。怎么闪电般就决定了这件事?街上人会怎么看。为什么不找个小伙子,偏偏找个姑娘做助手?——管他呢。决定了的事,就不要再后悔!
现在,他担心花妮会产生误解了。先前她一瞬间的心理活动,都在脸上表露出来了。他又记起去年夏天在柳树林里见到的情景。这姑娘别是盯上我了!这么多天,好像有这意思。她要是真的爱上我,那就糟了!
唉,花妮呀花妮,你还太小。哪里知道,被人爱和爱上一个人,并不都是甜蜜蜜的。实在是一种精神的熬煎呢。爱上一个人再被人抛弃,那就更叫人痛苦。
那年在裁缝学校二楼,撞上那件令人难堪的事情之后,地龙一气之下回了家。那几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暗。种种连自己都吃惊的念头,咕嘟嘟都冒出来。
他想报复。向世上所有令自己厌恶的人报复!他后悔当时为什么不痛打林平一顿!后悔当初在能够占有猫猫的时候没有占有她!他甚至想用一颗巨型炸弹,把整个县城炸为平地。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灭它!然后,自己再去死。不是自杀。而要上刑场,惊天动地地死去!
幸好。他回到家就发高烧。躺在**,一时像死了一般。一时热昏迷乱。尽说呓语。他做了许多噩梦。醒过来就是一身大汗。一连高烧七八天,满嘴燎泡,枯瘦如柴。独两只眼火亮,如凶兽。岳老六以为儿子不行了。光哭。娘更哭得泪人一样,黑天白天守着他。为他擦汗、喂水、喂药、驱蝇子。
十多天后,地龙渐渐好转。他好像去阎罗殿打了场官司,又活过来了。只是累。浑身无四两力气。躺在**仍不能动。神志也渐渐清醒。娘便哭着劝他。把他昏迷中的话再告诉他。哽哽咽咽。地龙便有些愕然。过去在县城上学,每次看到处决犯人,地龙都会迷惑不解:这些家伙干吗要去犯罪呢?原来自己灵魂深处也埋着邪恶的因子!只待外界触发,便会轰然膨胀。太可怕了!不能上天堂,就一定要下地狱吗?猫猫说得对,世上的路多呢!好。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咱各走各的道吧!
现在,地龙想得实际一些了。他必须从头开始。救世主是没有的。他没有权力、地位、计划本可以继承。老子只有土地经。但那不是他需要的东西。在他身上,只有老子灌给的一腔子血,老子遗传给他的一副执拗的性格。这就够了。
几天以后,他病好了。去柳镇姑母家住了三天。在他生病时,姑母来看过两趟。现在看他病愈,老寡妇谢天谢地。杀了两只老母鸡给他补养。地龙每天吃过饭就去街上转。柳镇三道街都极繁荣。除了公家的大商店,街面上摆着更多的私摊。烟酒小吃,日用百货,各种加工修理铺,满满登登。就是不见有卖书的。公家供销社有一个书柜,二尺长,里头放着几本政治学习书籍,上面落着灰尘。无人问津的样子。
他决定卖书!卖各种报纸,刊物!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了。而且从心里喜欢这营生。虽然离开了学校,但不能离开书。更主要的是,他相信这是一个有远见的设想。千千万万的农民在经济条件好转之后,对文化的渴求会越来越急迫。地龙知道,像他这样的高初中毕业生,在乡下到处都是。可他们没有书读。他们会欢迎书的。乡下才是最广阔、最有潜力的文化市场!柳镇距县城八十多里,地处四省交界,辐射广阔。立足此地,一定可以大有作为!
那天晚上,他躺在姑母家里,做了一个开心的梦!
他成了全省最大的书刊个体户,赚了很多很多钱。他决定存到银行去。对,存到省银行,那儿大。可是省银行也放不下,只好往北京送,光十元的票子就拉了一火车皮。
“呜——!”火车威武地大叫一声,喷出一股白烟,迎着北风“咣咣”地启动了。突然,一阵旋风刮来,半火车皮票子被卷上高空,杨树叶似的哗哗响,飘飘摇摇,落得铁轨上、站台上、候车室前的广场上都是。一时,火车站附近像挨了炸弹,人们乱窜着到处捡拾票子,惊呼着,叫骂着,撕打着,乱成一闭。一大队白衣警察赶来了,“嘟——!”一声哨子响,四处散开,就要抓人。地龙愣愣地看着,忽然一跃跳上火车站大楼,把手一挥,吼起来:“不能抓人!这钱都是我的,谁捡到谁要!……”警察们全呆住了。再看,火车站前头的广场上,齐刷刷跪了一地人,手捧着票子都在向他磕头。地龙不屑一顾,飘然而去。他讨厌人下跪。
他成了全省最阔的人。除去拉往北京和被大风刮飞的,地龙还有许多钱。于是建了一座摩天大楼。他本不打算建这么高的。可是,那个华侨出钱建了一个金陵饭店,三十七层,据说是全中国最高的楼房。他站在楼下一层层往上数,要仰起头,把脖子拧得生疼。他生气了。大陆上有八九亿人口,干吗要让一个外来人逞威风?这不等于承认自己是穷光蛋吗?他倒背手,横扫一眼满街行人,全是废物!眼睁睁看着那个阔佬摆臭——哼哼,看我也造一座楼,要让那小子躺下才能看到顶!他摸摸扭疼了的脖子,愤然走了。
不几天,地龙在金陵饭店斜对角,建了一座七十四层的高楼,金陵饭店成了鸡窝。而且,金陵饭店是三角形,他的楼却是六角形的,从上到下都挂着五彩灯泡,夜晚一拉开关,整座楼像宝莲灯,耀得满城生辉,连南京附近的长江水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了,一条拖轮似的大鲤鱼在江水中翻个浪花,望着它的鱼儿鱼孙们高高兴兴奔出海口去了。去吧去吧,到海里要防着鲨鱼。
高楼造好了,起个什么名字呢?当然要雅一点。金陵饭店——这名字算狗屁,就想到吃!还拿老眼光看人?中国那么多人种地,却饿了几千年,人见人打招呼也问:“吃了吗?”吃饭成了最当紧的事。说不定那华侨当年就是饿跑的,想想也可怜。可现在不同了,吃饭问题已经解决,中国人最当紧的是读书,人见人打招呼应改成:“喂,最近在读什么书?”对!我这楼就叫文化大厦——中国文化大厦。气派!这里不仅经销全国的书刊报纸,而且要设考古厅、美术厅、舞蹈厅、音乐厅,以及各种各样的文化研究机构。
这时,猫猫一阵风似的来了,把小嘴一噘:“地龙,为我开个服装设计厅!服装设计也应归属文化范畴呢。”
地龙吃惊地望着她:“你还没忘记我呀?”
“哪能呢?”猫猫格格笑了,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腮上亲了一口,“设不设?”
设。喜欢就设。有什么难?我是中国文化大厦总经理,有这个权。地龙心里答应,嘴上可没说。
“哎!又几天没洗脸了吧?一股子汗臭!”猫猫用一方洁白的手绢擦着嘴,娇嗔地说。
地龙瞪了她一眼。我顾不上,就你香!也是,她怎么老是香喷喷的呢?
地龙办事快。不几天,就设了三十六个厅,三十六个研究所。猫猫的服装设计厅也在里头。她开心死了,老是疯笑。笑够了,说:“地龙,功成名就,咱结婚吧!”
“你不嫌我汗臭?”
“嫌!可我一天给你洗三遍,再洒上香水。”
地龙想了想,好像暂时也没什么大事要干了,就说:“结呗。”淡淡的,心里可热。正好,最上面还有两层楼,一层做卧室,一层做会客厅和书房。
结婚场面热闹极了。主婚人是专程从北京赶来的一位国务院副总理,白胡子老头。据说他分管文化。联合国来了一个蓝眼睛大鼻子,是管世界文化交流的。地龙不仅是国内文化名人,也是国际文化名人,功勋卓著,当然要破格祝贺。前来祝贺的,还有各省文化界的代表。新闻记者、录像机、照相机,围着地龙转,一直闹腾到半夜。
地龙的父亲岳老六也被从乡下请来了。坐直升机来的。直接降落到七十四楼阳台上。岳老六刚下飞机,一群记者蜂拥而至,录音话筒警棒似的指住他:
“你老人家有什么感受?”
“你老人家是怎么培养地龙成为文化巨子的?”
“你老人家是长住这里,还是……”
……
岳老六提提大裤腰。他一边小心地躲着那些警棒似的话筒(他怕触电),一边忙忙地寻找儿子:“地龙!地龙儿……”
地龙霍然醒来。是姑母在喊他。老寡妇看他老在梦中咕噜。动胳膊动腿的,像抽风,便急忙摇醒了他。
地龙揉揉眼坐起来,回想梦中的情景,呆呆地坐着,仍激动不已。他一拳砸在**!他不愿再咀嚼一个乡下青年的苦恼。他只感到未来的事业在向他召唤。
他从姑母家回来时,父亲还在地里干活。娘看儿子高兴的样子,便放下心来。旋即,她又跑屋里,拿出一封信:“地龙,你的信!”地龙赶忙接过来,一看是林平的,便不想看。他能大体估计出信的内容。但还是拆开看了。果然,林平在信中对那天楼上的事作了详细解释。他知道他会来信解释的。但林平后来笔锋一转,态度强硬起来,却使地龙吃一惊。林平接着写道:“……公正地说,应当表示歉意的是你,而不是我!因为我无辜地挨了你一个耳光。令人嫉妒和恼火的是,猫猫仍然爱你,而不是爱我!她对你以雷霆之怒,敢于当场撕光她的衣服甚表欣赏。唯一不满足的是,你没能揍她一顿,并顺手多给我几个耳光(天知道她希望揍我几个耳光)!事后,她对我说:‘真有点儿不够刺激呢’(还不够刺激)但猫猫对你的爱毕竟因此而加深了一层。因为在她的眼里,你是个敢爱敢怒的男子汉。所以,我甚至怀疑这是你们预谋已久的一场爱情游戏,或曰火力侦察!可是,你不要太乐观了。猫猫说,假如你从此心灰意冷、蛰居乡下,她虽然爱你,却永远也不会嫁给你!——作为同学和朋友,我还要坦白地告诉你,爱猫猫的并不止你一个,其中也包括我!在猫猫和你(也许是别人)正式结婚前,我决不会放弃对她的追求!”
这既是一封解释信,又是一张宣战书!
地龙反复看了几遍,仍是满腹狐疑。说实在话,凭猫猫的瞒天过海性格,那种不顾一切显示**美的事,完全能做出来。可他又不能相信,在那种情况下,他们之间是清白的。虽然如此,林平能坦诚把心里话告诉自己,地龙的心情还是好了一些。这样好,光明正大!
眼下,地龙仅凭这封信,还无法重新估价自己和他们的关系。他要干事情了!
可是卖书得有营业证。到哪里去搞呢?
地龙去柳镇工商管理所询问。答复说研究研究。那时批一张私人营业证,还相当困难。地龙连催几趟,没有结果。
正当他等得心焦时,这一天忽然接到一封挂号信。是猫猫寄来的!里头装一张“书刊营业证”。地龙很感意外。便急忙展开猫猫的附信:
这张营业证是张华帮你办的。我和他谈起过你。他本来准备帮你找个合同工。我没同意。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合同工有什么意思?为了进城而进城吗?我知道你是愿意创一番事业的。就经营书刊生意吧!现在,张华已到县新华书店上班。他会为你提供一些便利。过去,张华一说农民落后、愚昧,你就发火,像被人掘了祖坟。这虽是历史造成的,但毕竟是事实。那么,就以此为业,为你钟爱的农民兄弟姐妹,做点切实的事情,当一个文化使者吧!
地龙,你刚直、本色,非常可贵。可你心胸太窄。做大事业的人应当有胸怀,有手段,有在困境中挣扎的勇气。古往今来的成功者,永远只相信结果。同是农家子弟,在这一点上,你不如林平,你整日愤怒,与天下人为敌,有什么用处?
拿到这张营业证,你不要不好意思。现在社会上有各种网:同乡、同学、战友……我们也是一张网!过去,张华虽和你不睦,但他人不坏。这次愿意帮忙,就说明他不计前嫌。老实说,这张营业证是他走后门弄来的。现在很多合法的事,要通过不合法的手段才能办到。奈何!男子汉,应该看到更大的事情,看到更远的地方。且不要计嫌误事,因小失大。其实,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就是打过几次架吗?还多是你先揍了人家!
我在县城,你在乡下,其实在做同一件事:播种现代文明(我也唱一次高调)!我盼望着殊途同归的那一天。猫猫永远属于强者!看完这封信,地龙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猫猫对她和林平之间的那件事,没作一个字的解释。她永远也不会解释的。那是性格使然。就像林平一定会解释一样。但从这封信里,地龙感到猫猫还是真诚的。他更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张华会慨然帮忙,他更感欣慰的是,在这件事上,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在岳庄一柳镇一县城之间奔波半个月之后,地龙的书摊终于出现在柳镇街头了!当一大群新奇的人们围住他时,地龙毫不自卑。他清瘦的面庞是坦然的。他的目光是自信的。
第一次去县城进货时,地龙只带了二百块钱,还是东拼西凑来的。一到书店,就遇上了张华。地龙微微有些发窘,但还是主动上前打了招呼,感谢他的帮助。
张华高兴得跳起来,扯住他的手直晃:“咋才来进书,我等你几天了呢!”地龙红着脸说:“我在凑钱。”张华说:“别忙进书,咱去喝两盅,咋样?”“不行,我不会喝酒。”地龙忙推辞。脸又红了。其实心里惭愧。应当自己请客作谢的。无奈囊中羞涩,不敢说大话。张华执意要去:“乐一乐嘛!又不是学生啦。我请客,走!”拉拉扯扯去了。
两人在一家小酒馆落座。张华一气叫了四热四凉八个菜,四瓶啤酒,地龙暗暗叫苦。乖乖,得十几块钱!但他已打定主意,今天卖裤子也要自己掏钱。不能让张华看自己小气。两人吃着喝着,话渐渐多起来。脸上都泛着红光。有生以来,地龙头一次下饭馆。喝到最后,有些醉了。他又要了两个大件。一个清蒸鸡,一条糖醋鱼。张华大为高兴:“今天吃个痛快!能弄钱能花钱,才算本事。来!”两人喝下最后一杯酒。饭后一结账,二十五块三毛钱!张华要掏腰包,地龙一把推出他去,抢先付了。心里却疼得咬牙。
饭后,地龙在张华宿舍里睡了一会儿,酒醒后才去书库拣书。张华在一旁帮着。两人几年的疙瘩好像一下都解开了。张华看地龙拣书不大胆,问道:“你带多少钱?”他是书店会计。
地龙想想,还要买点别的东西,不好意思地说:“只带一百五十块。”
“没事!钱的事你不要管了,第一次进书要多弄点,才好打开局面。”张华帮着,一会儿拣了一大堆。算算账,八百零一块二毛钱!
地龙心里热乎乎的,有些胆怯地问:“这……怎么行?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啦!有人付。现在,你空手回去,书籍由我办托运。明天一早,你在柳镇车站取货就行了!”张华大声说,看了对桌那个戴花镜的老头子一眼。地龙看那老头子脸阴沉着,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相信张华是说给那老头子听的。看样子,他像个经理。有人付钱?——骗骗他罢了!
地龙告辞出来。张华送到门外,附他耳朵上说:“你不去看看猫猫?”地龙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心里何尝不想去?“去吧去吧!人家可关心你呢。那张营业证若不是她催着……”张华又推他一把,“常来玩啊——我还有事呢!”转身回去了。
地龙去了西关裁缝学校。猫猫刚下课,满院子都是学生。她很有点派头了。一群乡下姑娘围住她:“校长!……”猫猫一转脸,发现了地龙,就迎出来。地龙本来要说点什么的,可是猫猫很冷淡,没有领他上楼,就送出门外。地龙惴惴的。听她说:“这几天,我很忙。马上还要上课。——你进过书啦?这就好。先安下心来卖书。以后有空来玩。”
地龙走了。心里凄凄的。
人的变化真是快。过去的对头成了最热心的朋友,过去的恋人却显得如此陌生。这次和猫猫的会见,淡而无味。他蓦地想起营业证上的那张照片。那是自己在猫猫离校时送给她的。就是说,她已经很巧妙地还给了自己。地龙忽然产生一种感觉,猫猫用一张营业证打发了和自己的关系。
之后几年,他再也没有去找过猫猫。地龙是有志气的。后来,无意间听张华说,林平常到猫猫那里去。林平也没有考上大学。他早被任命为一个乡的团委书记。地龙更是确信,猫猫是爱上林平了。林平不是宣称过,他决不会停止对猫猫的进攻吗?
地龙痛苦、愤怒。但他埋在心底。不向任何人表露。他只闷着头干事业。他明白,一个人不在社会上搞出个名堂,什么也谈不上!
三四年间,地龙卧薪尝胆。逢集日,站立街头,吆喝叫卖;闭集时,推着书刊四乡周游,风餐露宿。冰天雪地,盛夏酷暑,从不间断。他更黑了,可是结实了,也长高了。他的书刊生意像狮子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平日,他从不乱花一分钱。一点点积攒,终于攒了一大笔钱。
地龙终于打开了局面。地摊变成了书铺,三间堂皇漂亮的书铺。这时,林平调到柳镇当团委书记来了。他对自己的书铺子表示支持。用得着吗?收起你的好心吧!
猫猫——我的猫猫,若不是被你缠住,哪会几年不理我?!……
这次猫猫突然出现,使地龙失望的心重又燃起烈火。她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像有许多话要对自己说。不管怎么着,鸟儿再次挨近我的网,就一定不能再让她飞掉!——野猫子,我要重新把你捉住!在爱情的甬道上,是不能让路的。让路就意味着懦弱。那是男人的耻辱!
一股雄性的欲火烧得他坐卧不宁……今天的地龙已不是四年前的地龙。他似乎感到自己有了竞争的实力,不论事业,还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