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世界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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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有尾巴的人

这一晚,地龙没有走。住在猫猫这里了。

一种再也不能抑制的冲动,把两个人同时推向了真空。

一夜风,一夜雨……

黎明时分,猫猫沉沉地睡去了。地龙浑身软塌塌的,真想饱睡一觉。可他老是惊惊厥厥,睡不安稳。又惦着书铺的事。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发亮,雨也停了,就赶紧穿衣起床。

他打开台灯,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正要离开。忽又返回床前,看了看正在沉睡的猫猫。她脸庞红艳艳的,像一朵绽开的桃花。蓦地,猫猫嘴角儿一抿,在梦中笑了。地龙看着她鲜美的唇,忍不住想吻她一下。刚俯下身,又停住了。他猛地想起什么,这张唇又让他生出不舒服的感觉。那上面有过另一个男人的唇迹!

霎时,地龙的感情有些别扭起来,对夜间的荒唐也有些后悔。这时,他真怕她会突然醒来,缠住自己不放。他心里乱乱的,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灯,悄悄走出房间,反身掩上门,下楼梯,沿甬道走出去。匆匆忙忙,像一个落荒而走的逃犯。

地龙坐上早班车,往柳镇回返。一路见两旁的麦子大都石磙碾过一样,铺在地上,心里暗暗吃惊。眼见得车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真是一场恼人的连阴雨!

窗外扫进雨点,凉丝丝的。地龙往里挪挪身子。车上空位很多。一辆大公共汽车,才坐六七个乘客。大家觉得冷清,有人开始攀谈。无非庄稼、天气。

地龙闭着眼倚在靠背上,没有加入进去。一个人独自回味着什么。

这趟进城,使自己和猫猫的关系,发生了一次突变。他领略了男女之间最隐秘的事情,也证实了一个处女的贞操。这使他激动、兴奋,仿佛有一种新的东西在血液中欢畅地流动。他感谢猫猫无私的帮助和爱情。自己似乎应该知足了。

但他又感到一种莫名惶然。是那种失去童贞的失落感。是那种告别童贞的悲哀。烂漫的少年时代从此结束了。他的心中的诗没有了。

他想哭。欲哭无泪。

过去,他曾把那一天、那件事看得那么美好,那么富有诗情。可一旦突然间完成了,却成了人生心理上的重大分水岭。这是他不曾料到的。

他的沉重还不止于此!

他无法预知将来和猫猫的关系会怎样。他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他忽然觉得猫猫那么难以捉摸!

她爱自己爱得那么执著、狂热,几年没有变心。夜间,当他们纵情欢乐的时候,她几乎表现出一种疯狂的状态。在她疯狂的持续不断的进攻下,作为男子汉的他,竟显得那么笨拙、被动和一塌糊涂。他是她狂风下的一片秋叶,暴雨中的一株小草。他被她彻底击败了!……

然而,几年来,她的疯狂的爱,却又表现得如此冷酷无情!她把自己推上绝境。正像她说的,像放一只风筝一样,把自己放进荒蛮的天空,却又暗暗牵着一根线,左右着你的进程,掌握着你的命运。不管你怎样孤独地在天空中挣扎、抖动,她也决不把线收回。她似乎知道,越是把线放得长,你越会感到孤独,越会感到思念她。而当她需要你回来的时候,或者觉得手中的线在吱嘎作响,风筝愤怒地挣扎着要断线飞走的时候,她也只是恰如其时地到柳镇打一个照面,便把你乖乖地牵回到她的身边。这一切,她做得那么有把握!而自己却完全被蒙在鼓里,在那里痛苦啊,流泪啊,愤怒啊,这样猜测那样设想啊……像个傻瓜一样在恋爱的泥淖中挣扎。她那么可爱,又那么可恨;那么狂热,又那么残酷;那么单纯直露,又那么富有心计!她对自己了解得那么透彻。而自己曾以为很了解她,其实却知之甚少。更不要说能驾驭她了!也许,自己将永远只能被她驾驭。这使地龙的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

还有更令他烦恼的事。

夜间,当猫猫得到满足之后,却附他耳朵根上说:“地龙,你若再不来这儿,我怕要坚持不住了!……”

“什么呀?”地龙疲惫得快要睁不开眼了。

“我对你的挚爱,像一团烈火。可你又离得那么远。为你的事业考虑,我不希望你常来;可作为一个女人,我又多么希望你时时刻刻在我身边。起码,三四年间,也应该来几次呀!可你一次也没有来。我便在心里骂你。在我蹲拘留所的时候,你也没来。现在想来,你是不知道,这不怪你。可我那些天,多么盼望你能来看我呀!第一个来看我的是张华,第二个来看我的是林平。他们都问我,要不要告诉地龙一下。我哭了。我说:‘我死在这里也不想见他!’那时,不管我表现得多么刚强,但心里却清楚地感到了一个女人的脆弱。在那之前,我一直不愿承认这一点,可那些天,我心里承认了。那时,我只想什么也不干了。只希望将来能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把一切都交给他,让他带着我走过漫长的人生之路,再不要乱闯了。我心里有一团爱的烈火,却无法燃烧你,便只有燃烧自己,把自己熔化掉,像岩浆喷发一样,顺道儿流下山冈,碰上谁就燃烧谁,熔化谁!不论他是谁,不论他是否爱我,也不论我是否爱过他,只想把一个女人疯狂的爱倾泻出去!我拘留刚满,林平又来了。他带了很多东西来看我。那时,我简直像溺水人抓住一根棍子一样,一下就把他抓住了。他一进门,我便扑上去拥抱了他,发疯似的吻他。他没有拒绝。似乎很能理解我当时的心境,也同样热烈地和我拥抱、亲吻。他爱了我几年,从没有得到的东西,都得到了。那一刻,精神的空虚、孤独,本能的冲动,都像狂风暴雨似的折磨着我。我一边和他拥抱、接吻,一边在心里骂你:地龙呀地龙,你这个傻瓜蛋!你这个乡巴佬!我不爱你了!离开学校时,我要把身子给你,你不要,你还坚守着农民式的古板。现在,我要给林平了!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记得西方一本什么书里说过,一个女人,当你能够占有她的时候而不去占有她,她会恨你一辈子。那一刻,我真是恨死你了!……

“可是,我们到底没有发生进一步的关系。不是我不同意。那时,冲动已使我热昏迷乱,恨不得把林平给吞噬了。而是林平坚守了最后一道防线!毕竟,他是理智的。因为他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不想在我失去理智的非正常状态下,匆忙将我俘获。他说:‘猫猫,你冷静一下。我虽然十分爱你,但不愿在这种情况下和你谈情说爱。如果你真的爱我,就等你平静之后,再作决定吧。我有足够的耐心!’

“之后几天,他没有离开县城。那时,我的学员早在我被拘留期间就已经解散回家了。我出来后,不断有人来看望我。林平天天在这里陪我。陪我聊天,劝我重新振作起来。我们仍然接吻、拥抱,但不再像第一次那么热烈了。到了最后,只成了象征性的。他的理智叫我恼火,也叫我佩服。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后悔的。果然,我后悔了。也后怕了!如果由着我胡来,一切都将无法挽回。说心里话,我并不那么看重女人的贞操。我觉得那是很可笑的一种观念。但我知道你会看重!而且,我们即便结了婚,双方也不会幸福。我们会整天吵嘴。我最终还得离开他。他的理智简直不可思议!我惯于随心所欲,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这样的人生活一辈子。但通过这件事,我很敬佩他。他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是个高尚的人。我没他那么高尚。你大概也比不上。你别生气啊!

“终于,林平走了。带着苦涩的笑走了。我看得出,他很难过。临走那天晚上,他来告别,颓丧地说:‘这几天,我只是扮演了一个可怜的陪恋角色。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且,作为朋友和同学,我毕竟在这些天填补了你精神上的空虚,使你恢复了正常的神志。……只是,我有个想法,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地龙,任何时候都不要告诉他。那样……也许会导致你们之间一场真正的悲剧!’当时,我真是感到内疚。我觉得我玩弄了他的感情。我扑过去,想再吻他一次。他却把我推开了,苦笑着说:‘猫猫,是想安慰我吗?……不必要了。我们仍然是好朋友。但从现在起,我宣布……结束……对你的追求!’然后,他慢慢离开了这个房间。在他转过脸的时候,我看到他眼里噙着泪水……

“这件事已过去半年了。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告诉你!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我,能理解我当时的心境。更不要对林平抱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当时,地龙的心在猛烈跳动。但他没说什么,只在黑暗中拍拍她的头:“睡吧!……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猫猫得到肯定的答复,像卸下一个包袱,长舒一口气,靠在地龙的臂弯里,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平静地睡着了。那一刻,她又表现得如此纯净,天真。地龙不能不原谅她。

汽车在中途小站上停了两分钟,下去一个乘客,又上来三个人。汽车又在雨雾中奔跑起来。地龙的心里仍是乱糟糟的。说实在的,就是现在,地龙仍能理解她当时的苦闷和空虚的心境。他愿意原谅她。怪谁呢?几年来,无论从哪方面说,都不曾给猫猫一丝一毫的援助,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苛求她呢?但在感情上,地龙仍觉得别扭!觉得恶心。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泛出来的不快!虽然,他自己也曾和花妮拥抱过、接吻过,但那是花妮!而猫猫是属于他的。他的猫猫被人拥抱了,吻过了,他便觉得受到了侮辱!而且,他更为不放心的是,凭猫猫的性格,保不定哪一天心血**,还会和另外的男人拥抱接吻。她是一匹无缰的野马,不定哪一天就会撒蹄奔去。猫猫的内心永远是自由的!

不知不觉,他在心里拿猫猫和花妮、和哑巴相比较。他觉得在易于掌握这一点上,猫猫谁也不如。花妮虽说也泼辣,也调皮,但她心里没那么弯弯曲曲。她那点野味还带着点儿泥土的芬芳,非常本色。哑巴就更不用说了。不需了解她的内心,仅凭她那副柔弱、忧伤的面容,就可以断定,那是个温顺得像羔羊一样的女子。地龙似乎更喜欢她们。讨这样的女子做妻子,可以一百个放心。

但事到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而且,你能后悔吗?这不仅因为欠着她巨大的债务,巨大的情爱,而且因为自己仍从心里爱着她!地龙忽然发现自己在重演叶公好龙的故事。当猫猫平面地、静止地站在面前的时候,自己由衷地喜爱她;当她将自己全部**,以真实、立体的面目重新出现眼前时,自己却又惊慌失措了!……

汽车一路微微摇晃,地龙渐渐睡着了。他梦见猫猫在大街上指着鼻子骂他:“乡巴佬!——负心贼!……”忽然猫猫又哈哈大笑起来:“快来瞧啊——!这黑小子屁股上有半截子尾巴!……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会跟一只猴子生活一辈子呀?哈哈哈!……”一街人都围住他看,围住他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瞧他的尾巴!……”

地龙惊窘得猛跳起来,扑到前头的座位上。

汽车猛地急刹车。一条狗慢悠悠地跑走了。地龙模糊看到,好像是黄毛兽的那条豺狗!

柳镇到了。

二十八 孔二憨子

几个乘客争着往车下跳。地龙倒不忙。他还没从梦中完全醒过来。就扶住把手往外看,忽见林平正站在路旁向他招手:“地龙——!”

地龙激灵站起来,难道出了什么事?他急忙跳下车。林平正好接着,拉住他就走。

“是不是书铺子出事啦?”地龙脑袋里轰了一下。

林平看了看周围下车的乘客,说:“跟我来。别急!”拉住他就往北拐进一条巷口。这条巷口直通乡政府。

地龙心里直跳,越发迷惑。茫然走出几步,又一下子挣脱:“不行!我得去书铺子!”林平一把没有抓住,他飞也似的跑了。……书铺子,我的书铺子!肯定出了大事!!……

昨天一大早,地龙冒雨进城后,花妮就开始营业了。她有点紧张。这几天气氛不对,人家把这么大书铺子托付自己,千万别出差错。

还好,这天虽逢集日,因为下着雨,乡下来的人并不多。街面上打伞、穿雨衣走来走去的,多是镇上居民。小商贩把摊子挪到街两旁的廊檐下,照常叫卖东西。只有江老太打一把大黄油伞,坚持当街摆摊。她几乎是在拦截顾客:“老三,来!今儿瓜子特别酥!买一包吧?……大熊包!你他娘的扭脸干啥?我拉你买瓜子啦!……呃!二侄子,你买几包?一包?——去你娘的!我当家,买三包!……”

这样的天气,对街上人来说,无关紧要。一些无事干的人便聚在大柳树底下闲聊。二锤夫妇的茶馆前,搭一个油布雨棚,底下能坐二三十人。在此落座的,多是些老汉,也有几个抱孩子的中年男人和小青年。大家谈古论今,想起什么说什么,并无一定的话题。

忽然,孔二憨子一头撞进来,头上披一块炫红包袱皮。一看有这么多人,没头没脑就唱:

腊月数暑是秋天,

汉刘邦把守虎牢关。

昭君娘娘逃荒走,

怀抱太子小秦山。

张巧深山去剪径,

一枪刺死潘金莲!

……

孔二憨唱的是《十八扯》。黄毛兽以往常唱。他慢慢儿就学会了。一群人都被他逗乐了,乱嚷嚷:“二憨!你狗日的啥时认老黄做师傅的?”“再唱下去!正没事儿干呢……”“别打岔!……”

孔二憨让众人一嚷,忘了!颠来倒去就重复一句:“一枪刺死潘金莲!一枪刺死……潘金莲!……潘金莲!……潘金莲……”

众人看他急得抓耳挠腮,哄地笑开了:“二憨想媳妇了吧!被潘金莲迷上喽!”“哈哈哈哈!……”

孔二憨红头涨脸:“别拿老子开心!你们当我娶不上媳妇哇?嘿!”

“啥时候娶?咱吃杯喜酒!”有人高声打诨。

孔二憨忽然神秘地笑了,压低了嗓门说:“快啦——!”

那憨傻而又得意的样子,使大家也疑惑起来。街上人都知道孔二憨子是个媳妇迷。这家伙虽然头脑简单,却四肢发达。有时憋急了,就借收拾粪便的机会,冷不丁闯进女厕所。吓得那里头的女人又叫又骂。他也不恼,看一眼转头再出来,捂住嘴“呼噜呼噜”笑。可这毕竟是望梅止渴,反惹得欲火更旺。常在逢集逢会时,在女人堆里挤。有一次伸手捏住一个乡下小媳妇的奶子,被一群赶集的乡下人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亏得街上人闻讯赶来,才把他救出去:“他憨——你们也憨?!咋和憨子一般见识!”街上人总有理。打那以后,孔二憨也就最恨乡下人。每次街上人和乡下人打架,他都一马当先。

这时,又有人逗他:“二憨,是个乡下婆娘吧?”二憨虽傻,可他手头有钱,又是镇上人,娶个乡下女人不是没有可能。

谁知,孔二憨子却大大咧咧地回道:“什么乡下婆娘?我还看不上眼哩!实话告诉你们,就是咱镇上的姑娘!黄花闺女!”

“唔?!……”一群人都吃惊了。看他那样子,好像真有这么回事,纷纷问:“谁家的?”“是谁?”……

“嘿嘿!……”孔二憨忽见黄毛兽从北街走来,急忙收口,支吾说,“不能……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是谁。昨天上午,孔二憨正在柳林里转着打鸟,手里提一把弹弓,肩上搭一串麻雀。突然看见黄毛兽提着画眉笼子,从一棵树后闪出来。便扭头要溜。他还记着那天晚上喊黄毛兽说书,被他臭骂了一顿的事,怕他会揍自己。就紧走几步,想藏到一棵树后。黄毛兽早看见他了。也不吭声。待他藏好了,突然大喝一声:“二憨子!出来!”孔二憨拔腿就跑,刚跑了几步,突然间,黄毛兽那条豺狗斜刺里蹿过来,拦住他的去路,伸长舌头望着他。孔二憨子吓得“娘哇”一声坐到地上,浑身直抖,赶紧把肩上的麻雀扔过去。豺狗嗅了嗅,便吃起来。但仍拿眼斜着他,逼住不让他动。

黄毛兽看他那副草鸡样,开心地笑了:“哈哈哈!……”慢慢踱过来,一把将他扯起:“二憨!……给你说个媳妇,要不要?”

孔二憨正做举手投降状,一听这话,慢慢扭转头,眨巴眨巴眼:“大大大叔!……你不是要揍……我?”

“憨熊!我揍你干啥?我能舍得?我思谋多少天啦,想给说个媳妇哩!——咋?不要?不要就算啦!”一下子又将他扔在地上。

孔二憨一骨碌爬起:“要要!……咋不要哩?大叔,我有钱!……是哪个村里的?”

黄毛兽故意沉吟半晌,孔二憨眼巴巴地望住他。

“就是咱镇上的姑娘。包你满意!只不过……这会儿还不能告诉你。那姑娘好是好,就是眼看被一个乡下小子勾了去。待我从他手里夺回来,就介绍给你。但有一条,用得着你时,你可要出一把力!我都是为你着想——看你也快三十岁的人了,大叔不关心你,谁关心你?”说着,又亲切地拍拍他的肩。

黄毛兽一席话,差点感动得孔二憨掉下泪来。街面上人都拿自己耍,谁像老黄叔这么认真谈过自己的婚事?他往下一出溜,就要下跪:“大叔,那乡下小子是谁?我去砸断他的腿!”

黄毛兽一把拉住他,狡猾地笑了:“好!有种!别急,有用着你的时候。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打草惊蛇,媳妇就弄丢了!懂吗?”

“懂懂!大叔,我懂!”

孔二憨竭力做出一副明白人的样子。

“好,你去吧。还有,这几天常在丁字街口等着。不定哪一会儿,我就会叫你的!”

这两天,孔二憨精神抖擞,一天到晚在丁字街口转游。那劲头仿佛一名缉私警察。刚才被话头赶着,刚要卖弄内心的喜悦,突然见黄毛兽走来,赶紧打住了话头。他想起要保密的嘱咐来。

黄毛兽刚喝了二两酒从酒馆出来,却没有醉。他像个丈二金刚。在街上过一趟如碾过一辆坦克那么显眼。在经过江老太的瓜子摊时,从腰里摸出十块钱一张票一丢,伸手拿了几包瓜子,笑嘻嘻地说:“江嫂,甭找钱!先存你这儿。我还要吃瓜子的——哎!你咋还在这里淋雨?过会儿要湿了。”

江老太收起钱,也笑道:“大兄弟,不碍事。我有伞呢。雨也不大。”

“呃?何必!”他朝南边十几步远的书铺子一努嘴,“那里不有走廊吗?避避雨嘛!地盘又不是他的——怎么,你怕他?”他指的是地龙。其实,黄毛兽一大早进街碰见老裴,搭话间已知地龙进城去了。心中暗喜。趁他不在,正好做点手脚。这会儿,他是故意给江老太煽火。

“吓!老娘怕过谁?你看着,我这就挪过去!”江老太说着,就动手推小车。

“要不要我帮忙?”

“不要!”

黄毛兽打个转身,信步走进茶馆前头的雨篷底下,一片人都招呼他:“老黄,你来得正好!差你不热闹呢。”

黄毛兽刚坐下,二锤便端上来一碗茶,笑说:“老黄,这几日咋不来说书哩?大伙都盼你呢!”于是众人也就起哄。

黄毛兽把手中几包瓜子扔给大家,二郎腿一盘,笑嘻嘻地说:“好好好!大伙是听说呢还是听唱?”

“随你!”众人嗑着瓜子,都兴奋起来。

黄毛兽左右打量了一下,见孔二憨子在一旁傻笑,正看圣明一样看着他。便故意大叫一声:“哟!这不憨侄子也在吗?我正打算收你为徒!今儿先来个小段,你好好儿听着。下回再说书,就由你开场,咋样?”说着,朝众人{目(左)夾(右)}{目(左)夾(右)}眼。大家都笑起来。

孔二憨脸发窘,结结巴巴说:“大大叔,我……哪哪哪行?嘿嘿!……”

黄毛兽一脸正经相:“行!我看你行!大伙也别笑。俺二憨也就是缺几个心眼,其实不憨!老侄,我说得对不?”

孔二憨受宠若惊,很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头:“对——倒是对!嘿嘿嘿!……”

大家又是一片笑声。黄毛兽最善驾驭这种场面。此谓一石三鸟。皆大欢喜。茶棚底下的气氛融为一体了。黄毛兽喝一口茶,透过人缝,往西南一看,江老太已挪过去瓜子摊,放下心来。收回目光,嘻嘻笑道:“今天下雨人少,不能开正书,说个小段咋样?”

“中!”众人异口同声。

“这个小段叫《七十二怪》,千奇百怪,见怪不怪!”

“好啊!……”

太阳出西落在东,

胡萝卜发芽长了一棵葱。

天上无云下大雨,

树梢不动刮大风。

滚油锅里鱼打浪,

高山顶上把船撑。

东洋大海失了火,

烧毁龙王的水晶宫。

场上的碌碡淌了瓤,

黄河里流水透底清。

河坡上,蚂蚱踩死个驴驹子,

半天空,小麻雀斗死个老雄鹰。

阳关道,有一人骑着大刀扛着马,

又跟来口袋驮驴一溜风。

漫洼里,有个兔子咬死个狗,

家院里,老鼠拉猫钻窟窿。

小鸡吃了个黄鼠狼,

蛤蟆吞了个老蛇精!

……

大伙正听得咧嘴笑,忽听书铺那边吵嚷起来。众人忙回头看。是江老太和花妮正隔着窗对吵对骂,已有一些人围上去。

黄毛兽似乎早有预料,就停下书,说道:“吵啥哩?这个花妮也不懂事。外头下着雨,江老太去廊檐下避一避,就得罪她了!亏她还是街上人——算啦,大伙去劝劝吧!”

众人一哄而去。看吵嘴,远比听书更有意思。黄毛兽几句话,也引得街上人火起:“这个花妮也真是!……”

黄毛兽动也未动,只坐着喝茶。孔二憨子却骂起江老太来:“骚狐狸,尽欺负人!”黄毛兽一瞪眼:“你懂个屁……”

二十九 街上人的尊严

看来,这场乱子无法避免!

先前,花妮正在营业,铺子里没有几个人拣书。她便一边照看着,一边学打算盘。学会算盘,也好多帮地龙一些呀。

正在这时,江老太把瓜子摊搬到窗外的走廊下来了。弄得乒乓乱响,像带着几分气。花妮也不理她,瞟一眼又低下头,只顾拨弄算盘珠子。

江老太伸头看看,不见地龙,胆子大起来。便故意寻茬:“哟!女掌柜的,借你们屋檐下避避雨,可行?”

花妮听她叫自己是女掌柜的,脸一红,抬头说:“你别挖苦人!避雨就避雨,摆好摊子再来问我,可不是放马后炮!”

“噫——!打个招呼是看得起你,反招出事来啦?”江老太诡辩着叫起屈来。

“我看,你是故意寻事来了!”

“嗬!好神气哟——你是这铺子里什么人?也敢教训我!”

花妮听她话里有话,伸头和她吵:“你管我是什么人?我是这铺子里卖书的!咋——?”

“卖书的?嘻嘻!……”江老太眯起眼,****地笑起来,“怕是还卖……别的吧?”

“你——!”花妮气得脸通红。她凶归凶,毕竟是个姑娘。可又忍不下这口气,连珠炮似的回击道,“你才卖!……卖了几十年,谁不知道哇?老不正经!”

“咦!”江老太被揭了疤,毫不脸红,只恼怒地指着花妮骂开了,“我不正经,改了!你呢?当我不知道哇——关上门和那野小子搂着亲!……”江老太编造着她的故事,向围拢来的人大声描绘着,“那天后晌,两人憋不住了,就关上门……”

江老太骂得性起,什么脏话全出来了。她敢于肆无忌惮地糟蹋这姑娘,是因为花妮在街上只母女两人过日子。若花妮有三兄二弟,她也未必敢。在街上乃至一般乡下,常常拳头硬的算老大。

花妮气得哭了,却无法和她对骂。这时,从茶棚过来的几个人,赶忙拉开江老太。她的嘴实在太脏。却又你一言我一语,冲花妮数落:“你这闺女也不懂事!上了岁数的人嘛,要尊重才好。江老太避避雨,你就不乐意了。大家都是街坊,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呀!……”

花妮哭着申辩:“谁不让她避雨啦?她是有意找事!……”

“看看看!反正没你的错。你刚才就没骂她?”

“是喽。一个闺女家和人骂啥哩?不要坏了名声!……”

其中有几个老汉,当年都是江老太的相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围上来指责花妮。花妮一下又说不清,气得光哭。她知道街上人势利眼。谁把她们母女当回事?

二锤夫妇也赶来劝解。一个进屋哄劝花妮,一个拉住江老太。江老太看身边几个老汉都护着自己,那边茶棚下,黄毛兽不动声色,越发凶横起来:“臭婊子!也不看看自己——你们仔细看她那一对奶子,像两个水罐!不经男人摸弄,会那么大!……哼,瞒别人还能瞒住我?这几年我就看出来,她和那野小子明来暗去,说不定还生过……”

二锤听不下去了,生气地呵斥:“江嫂!人家一个闺女家,可不能胡说八道!”

江老太这才住嘴。围着的一片人七嘴八舌,虽也有人说江老太太过分,却都把眼往花妮胸脯盯去,仿佛要验证一下似的。

花妮气得脸色发白,两眼直瞪瞪的,张张嘴,一下子昏厥过去。二锤妻子赶忙扶住,连抱加拖往里间去。这时,花妮娘听到一个姑娘报信,急慌慌赶来,一头闯进书铺子,就大哭起来:“你不听我的话,早知要惹事哇!……”

这当儿,茶棚底下,黄毛兽正对孔二憨烧火:“二憨!实话对你说吧,我要给你介绍的那姑娘就是花妮!刚才你听见没有,都是地龙那小子勾住她。我已经和她谈了几次,她硬是不同意!——去,把书铺子砸了!让地龙那小子滚出柳镇,也死了花妮的心。到那时候,一说准成!”

孔二憨子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原来那姑娘是花妮呀!嘿!想到一块去了。本来,这一阵江老太辱骂花妮,他正愤愤不平。此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娘的!全是地龙那小子使坏呀!……

黄毛兽看他发愣,又添一把火:“二憨,夺妻之恨哪!那小子不仅欺负你,也是欺咱街上人哩!大伙都盼着你出这口恶气啦!……”

孔二憨一挺肚皮,从茶棚上抽下一根棍子,像个恶煞一般,大吼一声,冲向书铺子。街上人惊呼着纷纷躲闪。连江老太也吓坏了。她知道孔二憨一向讨厌她,莫不是来打我?!她急忙躲到一个老汉背后。孔二憨却直奔书铺子去了!

“稀里哗啦!……”

“格格喳喳!……”

“叮叮哐哐!……”

转眼的工夫,门窗玻璃全打碎了。孔二憨疯狂地挥舞着棍子,嘴里吼喊不止:“砸呀!砸呀!……”围着的人直往后躲闪,唯恐被棍棒扫到身上。

黄毛兽随后追来,跑到人群里却又站住了,连连跺脚:“嗨嗨!……这个二憨,不是我拉住,早就过来发疯啦!……”他做出一副痛心的样子,“——也难怪!咱街上的闺女,被外人勾上,丢人现眼哪!连二憨子都知道生气,咱还有什么脸面!……大伙看得见,自从开了个书铺子,街上的闺女见天往这跑,一来一群,嘻嘻哈哈闹到半夜!……”

围观的人中,有少数是乡下人,多数是街上人。黄毛兽这一点题,街上人才明白二憨子为啥发疯,也有些架不住脸。他们中就有不少人的闺女爱跑书铺子,跑得心都野了。于是许多人愤然呐喊助威!

“二憨子,狠砸!”

“把书铺子扒了!上次庙会上,岳老六不就要扒吗?”

“一把火烧了算啦!……”

“早就不该同意他盖书铺子!那小子得寸进尺,往下由着他,街上的闺女没个好!……”

镇上人,包括江老太当年的相好——那些老汉们,仿佛一时间被唤醒了作为镇上人的尊严,感到被一个乡下人侮辱的愤慨,又有几个人冲过去,和孔二憨子一齐闯进屋去,七手八脚将书架掀倒,抓起一摞摞书往外甩,甩得泥里水里全是。几个街上人接着乱踢乱踩,嘻嘻哈哈:“上次他爹管不了,咱街上人替他管!哈哈哈哈!……”

花妮在里间**刚苏醒过来,猛听外头乒乓乱响,一片嘈杂叫骂,翻身跃起,就要往外扑,声嘶力竭地喊:“你们要打就打我吧!别砸书铺子呀!……”却被二锤妻子紧紧抱住。二锤急忙跑出来,大声呵斥:“这是干啥哩!毁人家东西能算完吗?!”东拦西拦,却拦不住。花妮娘也扑出来,一下抱住孔二憨的腿,跪倒在地上哭喊:“大伙住手!把书铺弄成这样,俺花妮咋向人家交代呀!……我求求你们啦!……”

江老太从门口伸进头来,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好交代!你闺女和那野小子有交情哩!我看,你快抱外孙啦!……”转身出去,推起她的瓜子车赶紧走了。

花妮娘气得哭倒在地,还张手拼命护着满地书籍:“天哪——!俺母女作了什么孽?……”

二锤在屋里拦截不住,火了,大吼一声夺过孔二憨手中的棍子:“全是些王八蛋!趁人家不在,当强盗呀!”一个汉子挖苦他:“你爹才是强盗,俺可没当过强盗!”一向老实巴交的二锤一时气得嘴唇发抖,手中的棍子掉落地上……

黄毛兽看到已把书铺砸得稀烂,突然冲进来喊住大家:“不能这么干!人有错,东西无罪。地龙好歹是我表弟,各位街坊看在我的面上……”一转脸,见孔二憨正蹲在屋角点火,旁边还有一盏煤油灯。那是地龙防备停电时用的。黄毛兽一惊!他原本并没有打算火烧书铺子的,只想砸了完事。此时也有点慌。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冲过去,一咬牙,抬脚将煤油灯踢倒,火头嘭一下蹿起来,霎时烧得旺了。几个家伙一见着火,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大,愣愣神,纷纷蹿出书铺子跑了。黄毛兽一把拉起孔二憨子:“快跑!祸让你惹大啦!”二锤猛见火起,正要扑上来灭火,却被黄毛兽拦住,大喊一声:“快!救人要紧,先把花妮她们救出去!”二锤急得浑身冒汗,一想也对,反身扎进里间,大喊一声:“快出去!书铺子着火啦!”又返回来抱起昏倒在地的花妮娘,冲出门去。等他再返回屋子时,火势已卷了四五个书架。黄毛兽一边装模作样地扑火,一边向外喊叫:“快救火啊!快救火啊!……”一团团呛人的黄烟直往外翻卷。花妮哭喊着也扑上去灭火,二锤妻子拉不住,也只好上前乱打火头。屋外看热闹的人先见人往外蹿,不知出了什么事,及至见到浓烟滚滚,才知里头着火了。人群一下子炸了!一时呼喝乱叫。有的跑走了,有的冲进来帮助灭火。一屋人乱撞乱打,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这时,二锤和几个人从茶馆提来几桶水,挨个儿泼去,火势才渐渐控制住。随后又有人挑来几担水,终于把火熄灭。屋顶四壁一片焦糊。十几个书架大部分烧毁。数千册书籍不是被烧成纸灰,就是半边烧损,水淋淋的。地上汪了一层灰黑的脏水。一座漂亮整洁的书铺子就这么完了!

花妮母女抱头大哭!花妮娘哭天抢地:“天爷呀!把俺全家东西卖光,也赔不起人家啊!……”二锤妻子头发凌乱,衣服不整,忙上前扶住,也陪着垂泪。二锤二目圆睁,手提着一只空桶,猛往地上一丢:“还不知谁倒霉哩!……”一群救火的人全都灰头灰脸,木呆呆站住了。黄毛兽也弄得浑身脏乱,只穿一件背心,赤臂露膀。他的褂子先前脱下来扑火,烧得尽是窟窿。现在提在手里又脏又烂。他抖了抖,又掉下去几块,只剩半截破布。这时,他苦笑了一下:“多亏各位街坊。不然,这屋子也存不住!”又沉沉地叹一口气,“这个二憨!……大伙回吧!也换换衣服……”

林平闻讯从乡政府赶来时,丁字街口已经不见人影。连小摊贩也跑光了。这种事,谁也不愿沾身。

跟林平来的,还有街上的十几个姑娘小伙子。他们中刚才本有几个人在场,目睹书铺里外一场骚乱,却敢怒不敢言。一来在场鼓噪闹事的,多是他们的父兄。平日在家,这些十七八岁的小青年便没有发言权。团员青年开会,小青年刚要出门,大人们便训斥:“开个屁会!连工分也没有。放羊去!”全不被放在眼里。二来,也怪地龙平日在街上落落寡合,不善交往,从不理睬他们。因此大家不肯上前。初时观看,虽听得不顺耳,都不吭气。心想,也给那小子一个教训。谁让他瞧不起人!后来看书铺起火,才赶紧去乡政府报信。胖墩无事,本来正在家睡觉,也是临时被喊来的。他大吃一惊,不知花妮怎样了,一路跑在最前头。到了书铺,才有人告诉他,花妮母女已被二锤夫妻护送家走了。

林平带人里外看了一遍,知道情况严重,必有人从中煽动。就叫随来的人帮助收拾一下,自己又赶紧回乡政府汇报去了。猫猫的爸爸——傅乡长闻讯大怒,当即指示林平:“尽快查清情况,严肃处理!”又让民政助理老裴一同前去调查情况。林平和老裴前头刚走,傅乡长又带几个乡干部随后赶来了。

林平和老裴等人二次返回书铺时,看到二锤夫妻也回来了,正帮着整理书籍。就把他们喊到茶馆,了解事情发生的始末。

傍晚,雨渐渐又下大了。天地间一片迷蒙。岳老六突然到了柳镇!

这几天,老两口就坐卧不宁,预感儿子要弄出大祸来。岳老六连日操劳费神,往返奔波,也病倒了。今天下午刚好一些,正在睡觉,忽然一个本村的姑娘风一样闯进门来,报说地龙书铺被人烧毁。她今天去柳镇买东西,目睹了整个过程。岳老六吓得骨碌滚下床!地龙娘登时嚎啕大哭起来,后悔不该一向怂着儿子,终于招来祸灾!岳老六站都站不稳了,木鸡一样愣了好一阵,才拔脚往柳镇奔来。一路歪歪斜斜,脚步踉跄。在穿越黄河故道时,双脚踏在河滩上,两腿像有千斤重。一步一晃,一步一喘,不知出了多少虚汗。外头的衣裳也淋湿了。一路上,他不断从脸上撸下一把雨水往外甩。傍晚时分,终于走到柳镇。一看书铺成了这模样,顿时如五雷击顶。

他蒙在那儿了!

这时,林平和另两个小青年还没离开,正商量由谁晚间看守书铺的事。他扭头见岳老六像个呆子一样站在门口,赶忙出来扶住:“大爷!……”

“地、地、地龙……呢?!”岳老六扑进书铺,左右瞧不着儿子,吓得浑身发抖。他断定儿子出了意外!

林平忙说:“大伯,你不用害怕。地龙一早进城,没有回来。估计有事耽搁了。”接着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又安慰道:“这事我们正调查处理,今晚就由你老人家看守书铺,可好?”

岳老六听说儿子没挨打,稍稍放宽了心。破财人安,已是大幸了!他茫然冲林平点点头:“孩子,这事……就别、别、别处理了……你也帮我劝劝……地龙,这书铺子……咱不开哩!”却流出泪来。那是儿子几年的心血呀!

林平看老人吓得厉害,忙安慰他:“大爷,你别怕!这是一次犯罪活动,乡政府一定要处理的!往后还开不开书铺,等地龙回来再说。”说着告辞出来,又去茶馆,请二锤夫妇照顾一下老人晚间的食宿。就匆匆回了乡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