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改央企巨石集团以专业化的魄力和韧劲，摘下玻纤王国桂冠。此时，作为其母体公司的民营企业振石控股集团掀起第二波创业浪潮，开始探索二三产业并举、多元化发展之路。
张毓强认为，振石控股集团走上这条道路，是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既有“有意栽花花不发”的痛楚，也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外。
譬如，现为振石控股集团主业之一、世界风电基材“隐形冠军”恒石公司，就是典型一例。
“隐形冠军”概念的提出者赫尔曼·西蒙认为，一个“隐形冠军”，必须满足这样的标准：在其全球市场上排名前三，同时在公众中知名度不高。
对照赫尔曼·西蒙的标尺，恒石公司显然符合。恒石公司现在全球风电基材行业中排名第一，占世界风电基材总量30%以上，但社会公众显然并不太知晓恒石公司。在采访振石控股集团之前，笔者也不知恒石公司为何方神圣？
但这个“隐形冠军”，最早并不由振石控股集团投资注册，而是源于张毓强与美籍华人唐兴华的真挚友情。
2003年春节后不久，人们脸上还保留着佳节的笑颜，平时不苟言笑的张毓强，脸色也显得平和许多。
唐兴华推门而入，愁容满面、眉头紧蹙。那神情与窗外明媚的春光显得极不协调。
怎么回事呀，唐先生？张毓强一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请张总帮我个忙吧！唐兴华突兀地冒出一句。
帮忙？你是巨石集团股东，需要帮我张毓强的忙啊！张毓强难得地与老友开了个小玩笑。
唐兴华显然没有心情开玩笑。在张毓强一再催促下，他详详细细地说明了来意。
2000年9月，唐兴华独资560万美元在桐乡办了个小型玻纤织布厂，取名为桐乡恒石纤维基业公司，聘用六七十名工人，织造玻纤布，专供美国人制造豪华游艇用。按照唐兴华自己的说法，他们是“德国买设备、美国请专家、中国买原料、美国卖产品”。谁知这几年，美国经济表现不景气，中产阶级收入锐减，游艇购买量随之下降，直接影响到恒石公司的涉美生意。公司产品单一，无法适应变化的市场，每年销售额徘徊在700万元上下。唐兴华中国美国两头跑，有时免不了顾此失彼，又加上他对管理不在行，生产成本居高不下，企业连年出现亏损，眼前账上趴着40多万元赤字。看着扭亏无望、不死不活、不上不下，像煞一锅“温吞水”，唐兴华觉得分外心烦。无奈之下，他想到张毓强，想把恒石公司盘给振石。他今天跑到办公室，就专为此事而来。从唐兴华的陈述和态度来看，他说请张毓强帮帮忙，并非虚言。
面对着唐兴华充满求助的眼神，张毓强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一时陷入沉思之中。一圈一圈的烟雾萦绕在张毓强和唐兴华的头顶，很快将办公室空间填满。
往事并不如烟，而恰似一部电视连续剧。此刻张毓强脑海中，开始播放有关唐兴华的电视剧。
电视剧似乎得从早年的唐兴华开始播映。
唐兴华是中国台湾省人，比张毓强大一岁。他大学毕业后，先在台湾地区干了几年，觉得不是太顺心。1984年便到美国洛杉矶谋生。在亲友帮衬下，不久涉足房地产业，逐渐小有收获。时间一长，唐兴华发现，在号称遍地都是黄金的洛杉矶，其实赚钱并不容易。于是，他萌生了到中国寻求发展的想法。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在邓小平南方谈话精神激励下，一片大干快上、热气腾腾的景象。唐兴华受到鼓舞，以美籍华人身份回到长三角一带，寻觅机会投资房地产，顺风顺水，赚了一些钱。
也许是机缘凑巧，也许是命中注定，唐兴华与张毓强一定会成为好友。
唐兴华因一个高档房地产项目涉及使用玻纤材料，经商界友人介绍前往桐乡，结识了张毓强。
那是1995年5月23日吧？对，是5月23日。一次普通的商界朋友聚餐，唐兴华与张毓强相遇，并作了一番深入交谈。其间，当然谈到了张毓强和唐兴华关注的玻纤材料生意，但更多谈及的是对产业、行业以及人生、社会、友谊的看法。高个清瘦的唐兴华，那时身体十分健朗，谈兴极浓。张毓强喜欢交朋友，动机很纯粹，愿意把心交给别人。在酒桌上又是个热情豪爽之人，频频举杯、笑话连篇。他介绍了巨石公司刚刚建成的8000吨中碱池窑玻纤拉丝线，**了自己想将玻纤产品卖到国际市场最好是美国市场的想法。
张毓强的热情和话语，很快打动了唐兴华。唐兴华自述颇为热爱中国传统文化，还喜欢那些面相、手纹一类的玄学。他静神注视了一下张毓强，发现此人个子不高，但双肩宽厚、双臂强壮，充满力量，为人处世豪爽、大气、果断，有魄力、有能力，给人很踏实的感觉。这一注视和判断，似乎奠定了张毓强与唐兴华的终生友谊。
那段时间，全球玻纤行业十分火爆，特别是玻纤使用量占全球总量近半的美国，玻纤产品成为抢手的“香饽饽”。唐兴华回美国仔细一了解，才明白就里。原来，3家美国玻纤制造商几乎同时停产检修，美国玻纤市场暂时出现“空窗期”。这对于张毓强和唐兴华而言，显然是个好消息。张毓强正需要美国市场，唐兴华正需要优质货源。双方一拍即合，开始第一轮合作。
唐兴华在美国成立了专门推销巨石玻纤产品的吉普森公司，将总部设在洛杉矶，并在美国一些大州设立几个分公司，招募了六七十名营销人员。
与此同时，唐兴华通过浙江一家中介公司，与巨石集团签订了一笔大额供销合同，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开始一段时间还算顺利，一些产自巨石集团的玻纤产品陆续进入美国航天、交通、建筑、石化、日用家居、造船等领域。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美国几家玻纤厂家很快轮修完毕，加足马力生产，重新占领市场，并开始竭力打压中国玻纤产品。唐兴华寄予厚望的美国玻纤市场彻底变天，国内市场也随之疲软，那真叫哀鸿遍野，把唐兴华打了个措手不及。
巨石集团按合同规定数量发出的玻纤产品，被积压在太平洋彼岸，最多时积压5000余吨，似乎压得太平洋岸线都有点摇摇晃晃。国内仓库内，巨石集团滞销的玻纤产品也已把几十个仓库堆得水泄不通。
唐兴华和张毓强同时面临着严峻考验。
面对此种窘境，唐兴华表现出一个商人难得的承担与责任。他拿出自己所有的资金垫付货款，直到他身上再没有余钱。他转而找张毓强商量，让张毓强想办法把积压在大洋彼岸的玻纤再返销回国内，赔本卖出。
不打不相识，患难见真情。这个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经历，反而促成了两个人的相识相知。
后来，市场阴转多云乃至晴天，张毓强和唐兴华度过了艰难岁月，开始新的合作，唐兴华在美国开设的吉普森公司成为巨石集团股东之一。
本世纪初，唐兴华打探到美国市场需要一种制作游艇的玻纤材料，跟张毓强商量，购买巨石玻纤，创办一家专门制作游艇玻纤的桐乡恒石纤维基业有限公司。张毓强自然赞同。
谁知好景不长，到2003年，恒石公司产品滞销，企业处于半停产状态。这才迫使唐兴华产生转让念头，跑来请张毓强接盘。
此刻，张毓强从电视剧般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位老朋友，见唐兴华略显清瘦的面庞更为瘦削，眼睛中布满血丝，神情有点郁郁寡欢。
平时，张毓强也从别的渠道听闻过恒石公司一些事，毕竟是老朋友的企业，他不可能一点不关注，但也不可能太关注。眼下，朋友有难处，他张毓强焉能袖手旁观、不管不顾？他承认自己是个比较精明的企业家，但更是一个讲情义、敢担当的男子汉。他知道现在生产游艇玻纤的生意不太好，但他更相信事在人为，或许能从夹缝中走出一条生路来。
张毓强表示可以考虑，并希望老朋友给他一段时间过渡。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唐兴华一看张毓强松了口，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
第一件事，找人。张毓强知道，要搞好恒石公司，光靠股权转让不行，光靠他张毓强不够。他毕竟是两个集团公司主要负责人，对恒石公司，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世上也真有这样的巧事。说曹操，曹操到。有人告诉张毓强，说沈培璋提前退休了，正闲着呢，何不让他发挥发挥“余热”？
沈培璋？张毓强熟悉得很啊！他也是石门人，上世纪80年代初，两人一起在石门布厂工作。一个在织布车间，一个在毛纺车间。后来，沈培璋上大学、进单位、当领导。张毓强觉得沈培璋有管理经验，在桐乡又有人脉关系，是恒石公司总经理的最佳人选。他立刻把沈培璋找来。三说两说，把沈培璋给说动了。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试试看吧！
那是2003年初春，后来肆虐一时的非典疫情还未为国人所知，桐乡城乡仍浸润在烂漫绚丽的春色之中。晴雨相间，草木葳蕤，令人心旷神怡。
沈培璋跟着张毓强到恒石公司，开始接手过渡。
一进恒石公司厂区，眼前情景完全出乎沈培璋预料。
厂区约有40来亩地，用低矮的围墙围着。进得厂区，眼前是块草地。西边围墙跟前，有一幢小办公楼，靠南边围墙建着一幢简易厂房。说是一幢楼，其实只有一个车间，里面摆放着三五台机器。看上去像个小作坊。这倒也罢了，最令沈培璋吃惊的是，工厂没有生产，三四十个工人正在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拔草。暖洋洋的春阳照在懒懒散散的人群身上，那情形简直像在公园内玩耍的游客一般。
沈培璋一问，那些正在拔草的工人告诉他，工厂没活干，但又不能放假，所以找点活干。这不，草地上杂草长得厉害，他们正按厂里要求在拔除呢！
真是让沈培璋哭笑不得。如此企业面貌和工人状态，要改变何其难也！只得先维持着吧！
征得张毓强首肯，唐兴华于2004年春节前召开恒石公司董事会，作出向振石控股集团转让60%股权、仍保留40%股权的决定。
按照小说《红楼梦》的说法，这叫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按照张毓强的说法，则叫绑在一起、风险共担。
等一切手续办完，已至2004年春夏之交。转眼下半年过去，企业仍没有什么起色，沈培璋心急如焚，一趟趟跑张毓强办公室，盯着张毓强想办法。张毓强对沈培璋说：没有亮点要创造亮点，没有优势要创造优势，没有特色要创造特色，没有市场要创造市场。你别着急，看准了再干。
在还未接手恒石公司前，张毓强已意识到，恒石公司仅靠游艇玻纤难以生存。虽说游艇玻纤获利不薄，但毕竟是小众产品，销量有限。再加上游艇制造业起起伏伏、时好时坏，企业一会儿冲上浪尖，一会儿跌入谷底，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恒石公司要发展，必须转型。
意识到问题，并不等于解决问题。转型？转什么？怎么转？转成什么样？张毓强在碰到困难时，会习惯性地给自己提出系列问题。
之后，张毓强带着沈培璋等人先后参加法国、美国和国内的玻纤展销会，考察玻纤市场。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展台上，在嘈杂的南腔北调中，张毓强捕捉到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世界各国都在大力提倡使用清洁能源，国内风电行业已经崭露头角。二是国内“三桶油”（中国石化、中国石油、中国海油）正在筹划进行全国油气骨干网建设，中东地区也在大量铺设输油管道，眼前建设管道的关键材料十分紧俏。哪家企业如果能研制出这种关键材料，就算捡到了聚宝盆。
从展销会回来，张毓强与沈培璋商量，确定把生产风电基材和石油管道布作为恒石公司发展的主攻方向。
对普通石油管道所用的玻纤布，张毓强自然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说就像熟悉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一样。他从上世纪70年代初就开始与之打交道，生产那种粗糙的玻纤布，并因此为振石控股集团和巨石集团积累起原始资金与人才队伍。
不过，眼下市场急需的这种管道玻纤布则完全不同。
特殊在什么地方呢？张毓强了解后才知道，这种管道布叫玻纤缝编复合毡，能生产这种复合毡的是一种新型设备，叫多性能玻纤复合制品编织机组，人们习惯上称它为多轴向编织机。传统的织布机便宜简单，就是经纬线，或者0度，或者90度，只是密度和厚薄不一。多轴向，顾名思义，它可以从不同角度进行编织，30度、40度、50度、60度、80度，人们希望是什么角度就可以是什么角度。为什么要这样不同角度交叉？道理很浅显：不同角度的织物，能从不同角度承受外力，从而增强玻纤布的张力与韧性，延长玻纤布的使用寿命，使玻纤布更适应超高温、超低温等各种复杂恶劣的自然环境。
一打听，这种多轴向编织机由德国制造，每台超百万欧元。
是欧元，不是人民币，更不是泰铢哦！
那是2004年8月，欧元与人民币的比值大概在1∶10。换句话说，一台多轴向编织机大概需要1000多万元人民币。据说那一年，振石控股集团总利润才几千万元。
张毓强决定新上一条年产2000吨玻纤复合制品生产线。他说服唐兴华，共同向恒石公司增资120万美元，并咬着牙齿，与德国卡尔迈耶公司签下第一份购买多轴向编织机合同，为此花去振石控股集团全年利润的1/8。
斯年10月，第一台多轴向编织机运到恒石公司。几乎与这台编织机同时进入恒石公司的大学毕业生余万平在采访中告诉笔者，这台多轴向编织机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编织机，它完全颠覆了这位大学生对织布机的概念。据他后来了解，当时除恒石公司外，全国仅国防科工委直属703所和泰山玻纤公司各有1台。这台多轴向编织机到岗，一下子将恒石公司的编织技术提升到世界前沿水平，并为与丹麦维斯塔斯公司合作提供了设备基础。
此后，张毓强又接连下单，订购了2台同型的编织机设备，惊掉了一些人的下巴。
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张毓强超乎常人的杀伐决断。
设备陆续到位，沈培璋组织人员在风电玻纤基材和输油管道玻纤产品两个方向上同时发力。
玻纤缝编复合毡的研制还算比较顺利。沈培璋等人发现，这种输油管道技术难点在它的转弯处，关键是焊接。这种焊接对玻纤织物要求非常高。传统做法是用电热丝加热，焊接均匀度不够，效率不高。沈培璋找到另一家德国公司，邀请对方技术人员过来，联合进行技术攻关，并承诺研发成功后，购买对方设备。不过，有言在先，研发成本各自分摊，获得对方赞同。沈培璋曾上过电信学校，自学过多门知识。静下心牵头攻关小组，很快进入角色。他受国外一位工程师的启发，提出一个新的工艺方案，采用更先进的焊接法，即用红外线替代原先的电热丝，一次成型成功。
第一次成功，给沈培璋等人带来了喜悦，也增强了自信，不过，他们没有满足。为进一步增强玻纤缝编复合毡的强度、厚度、稳定性和舒适度，沈培璋等人在玻纤缝编一次成型的基础上，继续探索“二次成型”工艺。他们试着将第一次成型的产品，放入机器中，进行再次造型。这种二次造型必须保证门幅及米长能达到设计预期，难点在于如何将第一次成型的玻纤布摆布得准确和平整，以利于二次成型达到一次性成型的外观要求。试验过程繁琐而漫长，无法统计次数。在试验三四个月后的某一天，沈培璋忽然从机械拉伸原理中获得灵感，研制出一个专用机架，一举攻克了这一难题。
恒石公司研发的“远程输油管道专用玻璃纤维缝编复合毡”顺利通过有关部门验收。此种复合毡，在高强度机械性能、织物稳定性、厚度、舒适度诸方面，均优于同类产品，一炮打响，逐渐占领国内外市场。
恒石公司的转型，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
而研制风电基材，却遭遇了未曾想到的困难。
早在2002年，张毓强就注意到国家出台风力发电行业税收优惠政策，实行减半征收。这是国家鉴于当时风电行业投入大、风险多、发电成本高的情况采取的扶持政策。彼时，风电1度电的发电成本超过6毛，远高于煤电、水电、核电成本。国家实行税收优惠，每度风电成本可下降5分到6分。一向敏锐的张毓强，还有另一方面思考：国家对风电实行税收优惠，说明国家正在大力扶持风电行业，说明风电是个有前途的行业。如果有一天风电成本低到足可与煤电、水电、核电同价竞争，风电行业的优势就会凸显出来。
正如人们所言，理想是美好的，而现实总是骨感的。
初始，市场对恒石公司研制的风电基材产品反响不是非常强烈。
作为一名风电行业默默无闻的新兵，这种待遇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人家凭什么追捧你？
恒石公司现任总经理潘春红，一位中等个子、闪着灵活眼珠的中年人。自誉恒石公司是“振石控股集团的长子”，调侃自己是振石控股集团的“矮子”。矮子其实并不矮，只是采访中喜欢不时捎带上一两句玩笑，以显示他的幽默。
潘春红介绍说，一台风电机，价值1500万元左右，而他们生产的风电基材只占5%，是小头里的小头。风电机寿命大约20年，其间要经历雨雪、冰雹、海水的侵袭，会遭遇寒流、台风等各种恶劣天气。如果风电叶片经受不住这种考验，特别是因为你的风电基材出问题，导致整个风电机出问题，那损失就大了去了！所以，在风电领域，一索赔，不是就事论事、就部分论部分，而是整体性索赔。那就会砸进去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假如他是客户，也要慎重考虑呢！
难道，恒石公司的风电之路就此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