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整理师

去往开满鲜花的地方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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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今年六月份, 夏天的炎热提前到来。从早上起来,空气中就弥 漫着湿气,中午过后,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 了太阳雨。我正想睡个香甜的午觉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之前被我储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去年的时候,号码的主人在报纸上看到我的采访, 打电话过来咨询:“是我婆家的一些事情……” 询问我是否可以清理被垃圾堆满的房间。因为 看了报道之后,联系我的人不是很多,所以我 把她的号码存了起来,并且做了备注。第一通电话过后,我第二次接到她的电话就是半年之后了。这种情况 也是不多见的。

“是的,我还记得。现在还没能解决吗?” “最近事情太多了。我婆婆也在为租户的问题感到头疼。

您可以上门看一下房间的情况吗?现在房间没有人住,房门也 没有锁。”

这些外形相似的联排住宅用红色的砖头建成,有三四层高, 拥挤在一个斜坡上。这里算是住宅比较密集的地区了,连停车 的地方都很难找到。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斜坡停好了车,为了 防止车后滑,还在车胎下塞了一块大石头。建筑物之间隔得很 近,仿佛小孩子打开窗户伸手就能碰到旁边的建筑物。我虽然 打开了手机地图,但是在这些像是复制粘贴的胡同里,依然很 难找到电话里提到的地下室。电线杆下面堆满了食物垃圾袋, 经过流浪猫的**之后,散落一地。肥胖的苍蝇并不在意斜落 的雨丝,像是在守护自己的领域一样,在垃圾袋上方嗡嗡地盘 旋着。

我扭动了房门把手,但是门没有打开。我试着拉了一下门, 又轻轻推了一下门,门依然岿然不动。房门大概是出了故障, 因为比较着急,我就用一个细铁棒伸到门缝里,准备撬开房门。 门果然向里开了一点儿,漏出一丝缝隙。我朝里一看,原来房 间里被塞满了垃圾和快递箱子,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连开门 都很困难。这里的租客是怎么打开房门离开的呢?难道他什么 都没有搬走,只身离开了这间房子?

我穿上防护服,打开手电筒,向打开的门缝里伸进去一只 脚。我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如果能够借来鬼剑士去地下城抓 捕恶龙时戴的头盔,我会不会更有底气一些呢?我在黑暗中用 左手拂去蜘蛛网,用手电筒来回照着。这里不像是某个人的家, 而像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当我走进来,这些庞大的垃圾上面堆 积的灰尘都飞舞起来,像是在欢迎我的到来。虽然说是灰尘, 但因为密度太高,倒不如说像风沙。只是今天的风沙来源不是 戈壁沙漠,而是位于韩国的这个处于黑暗之中的半地下住宅。

我虽然打开了灯的开关,但可能因为电源已经被切断,所 以灯并没有亮。包括卧室在内的三个房间里,都堆满了垃圾, 人在这里怎么生活呢?连睡觉的空间都没有。仔细一看,卧室的垃圾堆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我走近后 发现,是野餐时使用的银箔垫子,从它中间凹陷的样子来看, 曾经的租户有可能是在这个垫子上睡觉的。这个空间并不适合 人类生存,即便是老鼠,如果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生存基地,也 不知道是否能够活到啮齿类动物的平均寿命。

我需要找到电闸才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电,就什 么都做不了。我打开鞋柜的门,三四只蟑螂像被发现的赌徒一 样,竞相逃窜了。电闸像是赌徒没来得及带走的赌资,静静地 在鞋柜里等着我。我把电闸都推上去,才知道并不是电闸的缘 故,而是整个房间已经被停止了供电。这更让人绝望了。即便 这样,也真的有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我拨通了电力公司的电话,告诉他们我可以马上支付未缴 的电费,希望他们可以尽快供电。客服的声音爽利而又和蔼, 然而在他按下缴纳人的号码之后,声音变得低沉下来。

“先生,您久等了。这户人家由于太长时间未缴纳电费, 我们多次通告后,就停止了供电。而且由于停止供电过久,电 表已经被拆除了。您需要到附近的营业厅,预约安装电表的时间,然后才可以正常用电。”

和客服通话之后,我在黑暗中拍了几张照片,因为镜头很 难聚焦,所以照片很模糊。我把照片发给了委托人,她马上打 来了电话,询问我照片里是什么东西。看来她即便看了照片, 也无法了解这里的具体情况。匪夷所思的事情,不仅仅会发生 在小说或者电影这样的虚拟世界里,还会发生在我们的现实生 活中。我向她详细说明了这个黑暗房间中的状态,电表被拆除 的来龙去脉。对方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听着。沉默有时可以 缓解对方受到的情感冲击,或者让对方确认自己受到的冲击强 度。她没有对我说出那句习以为常的“拜托了”,而是说“帮 帮我”,然后就结束了通话。

不能一直等到电表安装成功后才动工吧。第二天早上, 我准备了一些可以使用电池的照明工具,带着工人又去了那 个半地下室。当我们卸下身上的装备时,可能发出了噪声, 对面的房门打开了,一位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走出来,冲着我喊叫。

“哎呀,要死人了。这叫什么事儿呀,这段时间真的要被 隔壁这个女的给折磨死了。哎呀,这个气味真的是!”

她单方面谩骂之后,没有听我们的任何解释,就关上了门。 她尖锐的声音瞬间消失,周围变得安静下来。我有些发懵,有 一种事情还没有发生就结束了的感觉。就在这时,门又吱呀一 声打开了。

“把前面堆着的这些东西都清理了吧。昨天我明明都清理 过的,这些东西又是什么时候被堆在这里的啊,真是晦气!”

她抬起下巴,朝着台阶的角落努了努嘴。角落处有一只箱 子,上面盖着一张像是壁挂式日历背面的白纸,我昨天来的时 候并没有看到这个箱子。背后“哐”的一声,老太太又把门关 上了。箱子上面有一束开败了的花,还有枯萎了的香草。难道 这是有人走到地下室丢掉的垃圾?把花扔在这里还真是很奇 怪。我目前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先把它清理掉。

一直到午饭过后,房间里才通上了电。不管是在黑暗中清 理垃圾,还是在充足的光亮下清理,清理的都只是垃圾而已,这个过程并不会让人感到愉悦。从清晨开始,一直到太阳快下 山,我们才把堆成小山一样的垃圾都装上了卡车。虽然垃圾清 理完了,但是我们的衣服上、鞋子上,包括头发丝上,都留下 了垃圾的气味。

第二天我们很早起床,继续前一天的工作,这次邻居老太 太没有露面。可能是昨天看到我们一整天都在清理房间的垃圾, 搬运装满垃圾的麻袋,也就丧失了斗志吧。但是我发现,昨天 明明已经清理过的台阶角落处,再次堆放了花束和香草。这次 我看到的是用透明玻璃纸包装的黄色**。我拿起花束,里面 的字条掉落到了地上。我读着字条上面的内容,再次迷惑起来。

莲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去往开满鲜花的地方吧。

所以说,并不是这里的租客把花放在这儿之后,半夜又逃 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这时我的心情,就像梅雨过后, 本来以为天气会晴朗起来,可抬头一看,发现高空中又布满了 积雨云。

午饭过后,委托人和她的婆婆一起来到这里,确认我们是 否把房间清理干净了。我给她们看**的花束时,她们并没有 说什么,只是四处看了看房间。等她们要离开的时候,才告诉 我一个让人惊讶的故事。

原来这位租客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无法出门。从某一天开 始,她就不再缴纳房租了,也没有和房东打任何招呼,后来甚 至都联系不上了。房东只能亲自去敲门,然而并不见有人开门, 甚至都看不出来是否还有人生活在这里。这位租客可能是走到 了人生的绝境,最后选择了自杀。在自杀前,她给男友发了短 信。男友看到之后马上找过来,在房内的垃圾堆上发现了她的 尸体。

她独自了结了自己的生命,死后甚至连葬礼都无法举办。 她的几位好友,每晚都会来到这个她曾经住过的房子,点燃香 草——像是在代替灯光一样。我昨天收起来的纸箱,应该就是 他们用来上香的灵堂。

我把门外的花束放到了已经清理干净的窗边上,下午的时 候,窗边应该短暂地会有阳光掠过。站在这里,可以看到胡同中来来往往的人、出来觅食的流浪猫。通过这个小小的窗口, 可以看到世界正常运转的样子,让人感到安心。

希望到明天,我们清理完这个房间为止,你可以不用待在 阴暗的台阶角落,可以在窗边沐浴太阳和月亮的光泽;希望你 可以闻到朋友们为你献上的鲜花的香味,然后再离开;希望你 能永远待在鲜花盛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