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整理师

一场肮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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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有些奇怪,但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 了的——有三五十个塑料瓶需要我清理,只是塑 料瓶里装满了尿液。这是一项奇怪的任务,但 是把所有塑料瓶清空,再用消毒器对室内进行 杀菌,一共也就花费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等 搞定了这件事情,下午我就可以休息了。我这 样想着,开车去商务公寓的路上,心情很是愉 快。比起平常一个单子要耗上两三天的时间, 这次的任务确实比较简单。房间里没有人死亡, 不需要我去整理那些让人头疼的遗物。风呼呼地吹着,空中飘浮着羽毛,不知道它会在空中飘多久。

“您到了吗?我现在正在过去。房主很快也会到的。我也 要去确认一下房间里面的具体情况。”

虽然我把这件事情看得很简单,但是观众的数量却很多呢。 通过电话联络我,让我来到这个地方的年轻女人,并不是房产 中介的负责人。她担任房产中介的室长一职,而室长这个职务 大概就是陪同客户观看合适的住宅或者办公室,起到带人看房 的作用。女人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又高又亮,挂下电话后, 这个清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我们在门前把灭菌装置和 大大小小的工具盒、背包都拿出来,静静地等待着观众们到场, 希望他们不要迟到。

紧紧关上的金属门看起来很普通,并没有什么异样。因为 我没有拿到钥匙和房门密码,所以对于这扇门无可奈何。在房 门前面停留太久,就会有一种站在全身镜前的感觉。门就像一 面灰暗的镜子,只是不反射任何影像,也不呈现任何形象。但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扇黑漆漆的门,却能够读懂我的内心。难道佛教中说的“面壁修行”就是这个意思吗?有时候黑暗可以 打开内心的眼睛。

我现在沉浸在什么样的思绪中呢?我的心情是怎样的?现 在站在紧闭的门前,我可以依稀看到内心深处被隐藏起来的东 西。前面的拐角处,响起规律的高跟鞋声,然后出现了一位身 材修长、妆容精致的女人。室长带着可以开门的钥匙来了。她 把门打开的瞬间,我们看到了成堆的垃圾和塑料瓶,一时间震 惊到无法开口说话。看到打开门后的这幅光景,我们真想闭着 眼离开。

“室长,这里装有小便的塑料瓶不止五十个,三千个,不, 好像五千个都不止。”

“是的,我也只是听房东简单描述了一些情况,但这屋里 的情况真是让人无语,太荒唐了……”

当我们对着房间内的场景感叹的时候,看起来像是房东的 一对中年男女,搀扶着年迈的父母走来了。现在所有的观众都 登场了。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屋内的情形,所以并没有走进房 间。也有可能这对年迈的父母才是房主,而他们的子女只是代理人。

这套房子是复式的,下面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的地板 上堆满了装有尿液的塑料瓶,包括洗手间、厨房在内,都堆满 了这样的塑料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楼上自然不必说了, 就连屋内楼梯的台阶上,也同样堆满了装有尿液的塑料瓶。不 光是塑料瓶,比萨、猪蹄等外卖垃圾,也在房间里堆成了小山。 仅仅是碳酸饮料瓶,看起来就有上千个。

站在门后的房东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能否把这些垃圾全部 清理干净。房东说他之前也有找过清理房间的人,但是到处问 了之后,仍然没能找到。最后是房产中介的这位室长找到了我 们,替房东把我们叫了过来。之所以对真实状况有所隐瞒,也 是有原因的。房东说:“能够有人愿意来就可以,见面之后我 们会说明情况,希望你们可以帮忙。”

因为租客退租时,没有对房间进行清理,房东曾经还为此 打过官司,最终得到了法院允许清理房间的判决。法律规定, 即便是租客丢掉的垃圾,房东未经租客同意,也没有权利进行 处理。如果拥有者没有想要丢掉的想法,即便是垃圾,对他来 说也是宝贵的财产。来时路上那片轻飘飘的羽毛,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清理完这些 垃圾的忧心。

装有尿液的塑料瓶,像啤酒一样散发着褐色的光泽。如果 房间里只剩三四个瓶子,会让人误以为这是炸鸡店送来的生 啤。有一些塑料瓶里的**是暗褐色,有一些则是比较浅的柠 檬黄,还有一些则像瓶装水一样,接近透明无色。如果把这些 瓶子里的尿液都倒在一起,大概可以填满一个大众温泉里面的 巨型浴池。

我尝试着打开了几个塑料瓶的盖子,把里面的**倒在了 便池里。处理这些长期遗留下来的尿液,最困难的部分并不是 让人恶心的味道,而是令人头痛的强烈的氨气。我们立刻摘下 防尘口罩,换上了防毒口罩。就像举办通宵的庆祝派对那样, 一一开瓶。每十个瓶子当中,就有一两瓶像是打开了香槟那样, 瓶盖蹦向天花板。我们就像生产旧式红酒一样,挑选出已经酿 好的尿液举行派对。我们不断地打开瓶盖,倒出里面的**。 腰变得酸痛,手腕也开始哆嗦起来。尿液溅到大腿上,也无法 很好地避开。防毒面具内侧的呼吸阀上,凝结着汗水,咸咸的, 真是让人痛苦的面具。

既然可以带到房间里来,难道就不能从房间里带出去吗? 看着房间里剩余的外卖包装、装有尿液的塑料瓶,我的内心觉 得疑惑重重。是因为觉得只要是属于我的东西,都绝对不能扔 到外面吗?哪怕是自己的小便?那么他的大便,又去哪里了 呢?我虽然看到马桶里面还有水,但是看起来,好像好几年都 没使用过了。洗手台也堵了很长时间,就像是放置了很长时间, 然后长满了杂草,后来因为缺水,杂草又都枯萎了的样子。很 显然,住在这里的人就像个隐遁的孤家寡人,不怎么出门,也 不会在外停留。虽然他自己会离开房间,但是不会把属于自己 的东西带出去。

我想尽量多理解他。我不想轻易把他归类为储物狂,给他 贴上“不正常”的标签,把他变成无法理解的怪人。当发现一 丝线索,人就想去探知对方的全貌。但事与愿违,一直到清理 完最后一个塑料瓶,捡起最后一块外卖比萨,我也没有发现一 丝线索。仿佛在这扇铁门之后,又有一堵墙把他完全挡了起来。 这堵墙就像刚刚在房门口的铁门一样,再次挡住了我。我感到 一片茫然。我想要去窥探他的模样,结果却是在观察自己。

来收拾这个无法理解的人制造的难以理解的垃圾的我,又是谁呢?

我来这里的真正理由是什么,现在我又想发现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被像我这样的人理解呢? 我一定要对他进行判断吗?

虽然看起来是我在帮他清理垃圾,但实际上,是我在清理自己内心之前没被发现的垃圾。我活着,难道就是为了清理垃圾吗?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来了。没有答案,也没有人给予我回答。 可能需要面壁思考的问题就是这样的吧。这世界总是让人充满 疑惑,问题接踵而至,它们相互碰面、交谈,像是在参加一场 热闹的庆典。

本来预计要花费一个小时的事,结果用了整整两天。当初 在门口看到房内的状态,惊讶得合不上嘴的室长,当我联系她 到现场验收时,同样惊讶得合不上嘴。

“那些垃圾都去哪儿了啊?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在做梦一样。”

她明亮清脆的声音,就像在唤醒梦中的自己,在空****的房 间里回响。她没有经过一丝犹豫而发出的感叹,让我很是开心。

或许这一切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就是一场梦呢?而且不是 我一个人做的梦,是一群人的梦游。在梦里,租客负责不断储 存垃圾和尿液,而我则不在意垃圾是什么样的,也没有一句废 话,只是帮他进行清理。室长则是观看了整个过程,对此感到 惊讶,发出感叹,同时还向房东传达着情况。

想来这确实是一场不怎么干净的、连味道也令人作呕的梦。 一旦把它当成一场梦,我的心情就变得轻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