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孩子月份的增长,梅珍心脏的负荷随之增加。
她身体的血液总量逐渐加大,腹部的孩子逐渐往胸部顶,她不得不缓慢地呼吸,小口小口地吃饭,否则就可能诱发心力衰竭,导致胎儿在腹内缺氧死亡,或者导致血液处于高凝状态,引发血栓栓塞。
梅珍被送进上海最好的医院,医院各种设备齐全,血浆充足,病房环境好,医生技术高明,周围安静隔音,不被其他新生儿打扰。
梅逸远到处撒红包,医生、护士、护工,甚至清洁工,他要让女儿得到最好的照顾,只要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其余的事,他这个当父亲的,什么都可以替她做。
梅珍此时特别依赖齐文白,几分钟看不到他就找,非得他守在床边她才安心。
齐文白索性请了长假亲自陪着梅珍,除了偶尔去单位处理必要的事务,24小时寸步不离。
饭菜送到嘴边,喝水前试了水温再喂,替她洗脸洗手,扶着她坐下站起,给她读白雪公主、灰姑娘等童话故事。
医护人员都夸梅珍嫁了个好老公,他们在医院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比齐文白更好的男人,梅珍这辈子值了。
梅珍听了,幸福极了。
她不记得在是哪本书里看到的,来世间一趟,总要当个完整的女人。
她有世上最好的爸爸,最好的老公,还将有一个最好的宝宝。
她和文白的宝宝一定是最漂亮、最聪明、最健康、最优秀的孩子,遗传了他们各自的优点,完美规避了各自的缺点,是其他猫呀狗呀的孩子比不了的。
孕晚期,梅珍度日如年,各种监控设备戴在身上,24小时严密监测,医生每隔一个小时来一趟,医助更是白天黑夜不离左右。
幸好有惊无险,梅珍一切顺利。
临产前,梅逸远去了一趟南普陀,他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在大悲殿里跪到腿麻。
他双手合什,虔诚地拜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既然你赐给囡囡一个孩子,就让她平平安安地生下他吧。若您保佑她平安顺遂,信士愿减寿十年,初一十五茹素,为您再塑金身。”
梅逸远从南普陀回去不久,梅珍就发动了,离预产期还有四周,她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好在胎儿已经发育完全,而胎儿的增大,对梅珍的心脏压力就越大,生产也越困难。
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更遑论梅珍这样的心脏病患者。
如果自然分娩,她屏气用力时,腹腔压力增加,会导致回心血量增加。
同时,分娩的强烈痛感,会增加心脏的耗氧量,增加心脏负荷,最终导致产妇心脏骤停,胎儿也可能缺氧死亡。
如果采用剖腹产,麻药可能会直接诱发心脏骤停,产妇直接死亡。
真是左右为难啊。梅逸远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形容枯槁,宛若一个活死人。
齐文白换了手术服,跟着梅珍一起进了产房。
他全程握着梅珍的手,给她鼓劲加油,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夸她是世上最好的老婆,最伟大的妈妈,为母则刚,一切困难都压不倒她。
小人鱼为了王子可以在刀尖上舞蹈,她也可以为了孩子承受一切。
梅珍在齐文白的鼓励下,于半麻醉的状态中剖腹生下孩子,手术刀划开肚皮的锐痛疼得她**,她凭借坚定的信念,坚强的意志,从鬼门关抽回了脚,生下了她和齐文白的孩子。
一个四斤三两的男孩,取名梅赫煊。
孩子姓梅,这是梅逸远要求的,这是他女儿用命换来的,以后自己将负责他的一切。
对此,齐文白并无异议,只说珍珍辛苦了,孩子应该随她姓,记住妈妈的不易。
产房的门缓缓打开,齐文白抱着儿子跟着产床走出来,梅逸远嚎叫着扑向女儿,待医生将女儿送进监护室后,他瘫坐在走廊里呜呜呜地痛哭,像旷野上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没看孙子一眼,他甚至有些讨厌他,要不是他,女儿怎么会遭受这场劫难。
监护室里的梅珍几次被下病危通知单,或许是得赖于现代医学的发达,或许是她对孩子的执念,最终闯过鬼门关,回到了家里。
梅逸远特意在昆山购置了一套四室两厅两卫带大露台的电梯房,又让人提前雇好了育婴师、保姆、小时工,只要花钱能解决的,绝不累着女儿。
梅珍有子万事足,满心满眼的都是儿子,连齐文白也退了一步。
齐文白不但不嫉妒,反倒乐见其成,非常体谅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梅赫煊很争气,他遗传了父亲的优秀基因,漂亮极了,也健康极了,连医生都赞叹他竟然完美避开了母亲的缺点。
梅逸远对小孙子的喜欢与日俱增。他活泼好动,精力充沛,摔了碰了不哭不闹,爬起来继续淘气。
女儿一直像只精致的瓷娃娃,需得装在盒子里小心翼翼地轻拿轻放。
孙子却像只生命力旺盛的小狗,只管撒出去,饿了自己就跑回来找食吃。
有了小孙子的陪伴,梅逸远的生活多了一抹亮色,宛如时光倒流,重回青春,他染黑了白发,脸上表情舒展,做事越发有奔头。
加之航远机械赶上了风口和当地的扶持,几年内迅速做大做强,员工增加到近千人。
同样的,齐文白的发展也越来越好,他有能力,有学历,有资历,现在又有了岳家的支持,不用为五斗米折腰。
他备受领导器重,工作中如鱼得水,升了副处,负责的业务都是重点项目。
尽管只拿固定的死工资,但他位高权重,走到哪儿都有人抢着埋单,且家里的一切开销都由岳父承担,他的工资几乎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小孩子不管做什么都能第一时间引起大家的注意,众人的目光和关注点渐渐从梅珍身上转移到赫煊身上,话题也总是围绕着赫煊展开。
赫煊长了第一颗牙,赫煊说了第一句话,赫煊上了幼儿园,赫煊多吃了一个汤圆,赫煊今天没丢铅笔和橡皮……
再小的事,只要是赫煊的,都是重大新闻。
梅珍从一线退到了二线。等梅逸远发现女儿不对劲儿时,为时已晚。
她的心脏像一架破旧的马车,呼哧呼哧地拖着她残破的身体,每前进一步都用尽气力。
梅逸远把手边的一切都丢下不管,整日整夜地陪在女儿的病床前。
他追悔莫及,如果不生赫煊,女儿是不是能多活几年?
“爸爸,您千万别这样想,赫煊那么那么可爱,我一点儿都不后悔生下他,一想到他我就觉得幸福极了。这样,就算我不在了,还有他替我陪伴您呀。”
病**的梅珍面色苍白浮肿,戴着氧气面罩,一段话段段续续地说完,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你在爸爸心里是最最重要的,谁都比不上你。”梅逸远握着女儿的手,尽力克制着情绪。
“爸爸,你答应我,替我照顾赫煊长大,”梅珍向父亲提出最后一个要求,“爸爸,辛苦你了,赫煊长大了,让他替我孝敬您。”
没有奇迹发生,梅珍像一朵枯萎的花,没过花期就早早败落了。
梅逸远中年丧妻,晚年丧女,精神几近崩溃。
他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自己家女儿的房间里对着妻子和女儿的照片一坐就是一天。
公司里的人来找他,他一概不见,只让他们看着办。
家里的保姆不敢整理房间,生怕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三顿饭热了凉,凉了热,最后只能倒掉。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梅逸远的助理硬闯进家里,摇晃着他的手臂哭诉道:“总经理,您再不去公司,就要被鸠占鹊巢了,我们这些老人全都要被清理掉。我求求您,哪怕去公司露个面也好,我实在是顶不住了。”
梅逸远如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
秘书又道:“您不替自己考虑,也得替赫煊考虑,珍珍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么大的公司您不留给孙子难道要留给侄子吗?”
这句话击中了梅逸远的心,他眼珠动了动,问道:“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谁要鸠占鹊巢,谁要清理你们?”
梅家在老家是个大家族,往上可以追溯到明朝。
梅逸远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梅逸远事业有了起色后,陆续给家人安排了事做,其中三个侄子侄女,两个侄孙都进了航远机械。
梅逸远虽然有女儿,但没有儿子,按老家规矩这就是绝户了。
梅珍活着时,没人敢去触梅逸远的逆鳞。
梅珍死后,梅逸远闭门不出,梅家人的各种小话就传了出来,侄子给他养老送终,将来家产自然要留给侄子。
梅赫煊是齐家人,已经跟他爸爸回上海了。
梅家的产业怎么能便宜外人,地下的老祖宗都不能同意。
就这样,航远机械的一些人开始站队,向他们靠拢。不愿意向他们投诚的人则被边缘化,或者直接劝退。
“哼,想吃老子的绝户?没门!”梅逸远冷冷道,“老子还没死呢,我倒要看看谁想找死。”
第二天,航远机械的职工看到,他们久未出现的总经理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