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姜洪波的往事
缅因国,黄家大院。
管家与佣人们都很忙,虽然黄彦军死了,黄家的继承人都死了,但黄凌璞还在,黄家的威势就还在,也没有人离开。毕竟在黄家老爷子身边做事的人,仅仅是当做一份工作而已,尤其是普通佣人,谁不要挣钱养家糊口呢。
可今天的忙碌不是别的,是黄家的某个人回来了,消失了二十几年的黄家养子——反正黄老爷子是这么说,今天突然出现,并且带着一大群人,个个如狼似虎、凶神恶煞,但是,那位看上去不到50岁的养子却是文质彬彬、对着坐在轮椅里的黄老爷子三跪九叩首的。
这人叫姜洪波。黄家老爷子让管家叫他少爷,但姜洪波却不允许。他与管家提及少年时的一些事情,管家当然记得这人是谁,只是却与姜洪波几十年不见了,那种客气中多了些生分——管家在少年时,也出去求学去了,他也是黄彦军的养子之一。但是,他是黄姓,叫黄宏伟。
大厅里的青条石地板如往常般铮亮,可墙壁上的几个黑白相框,给宽敞的客厅增加了几分凄凉。照片上除了黄凌璞的父母亲、爷爷奶奶之外,再下一排,便是黄彦军了,然后才是两个孙子。照片下的香炉里还有三支残香,闻香味便知这香十分昂贵。姜洪波推着黄家老爷子的轮椅进到大厅,先是去到那家堂前点上一炷香,然后再回到沙发边,坐在黄凌璞的身边。
“孩子,这么多年了,外面风传你死了,我就相信你不会死,姜家的人,黄家带出来的人,哪么容易死?我是不相信的,哈哈哈哈……”。
黄凌璞看上去精神很好,只是瘦得皮包骨头,从他儿子死的那天开始起,他便站不起来了,只能坐在轮椅上,好在黄宏伟一直兢兢业业地照顾着他。
“黄叔,说我死的人,都是盼着我死的,甚至还有人在‘让我去死’这条路上推了一把的。”
姜洪波今天恢复了自己的原貌,鬓角微白、肌肤光滑,五官文静秀气,眼角也有了淡淡的鱼尾纹。他伸出手,拍了拍黄凌璞的大腿,话中有话。
“我也是在国外,听说彦军的死,就赶了回来,黄叔,这辈子啊,我就欠你一个人的,所以养老送终这事儿,就交给我了。”
站立在黄凌璞身后的黄宏伟脸色苍白,眼角抽了抽。
“当年你父亲是我送走的,你现在送我,该,该啊!孩子,回来了就好,跟我说说,你这些年的情况?我是年纪大了啊,与这外界也断绝了联系了,风言风语,我能听进去的就听进去了,听不进去的,就随风吹了。”黄凌璞老眼昏花,瘦削的脸上全是激动,也不管姜洪波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自己想说的。
“真想听啊黄叔?那我就说给您听听?”
“好哇。宏伟啊,让他们把茶端到这里来。”黄凌璞的生活习惯是很少下到大厅,吃饭在书房睡觉在卧室,想出去转转也是管家将他推到花园。但他现在不想去书房,就想在客厅坐着,坐在他儿子的相框下面。
庄园里,黄凌璞雇佣的枪手占据了所有的有利位置。
“您知道,我一直未婚,但有一个女人。可惜啊,我们还没结婚呢,就给我戴了一顶巨大的绿帽子。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总觉得憋不下这口气,就找了个机会让那奸夫的老婆知道了。可那奸夫够狠啊,老婆打上门去,那奸夫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将他老婆一顿好打,真可怜,那个女人还帮他生了一个儿子。唉。”姜洪波抬手抚了一把脸,他的手指也十分秀气。
佣人端来了热茶与茶点,放在茶几上之后便转身离开。
姜洪波的身后,默克多与阿加索默默站在原地,阿加索的眼睛一直盯着黄宏伟,手指间夹着一把手术刀。
“后来那奸夫知道了是我去向他老婆告的状,竟然派出了好几个人来杀我。我只有逃跑啊,我跑啊跑啊,还找了一个与我体型差不多的尸体来烧焦之后冒充我,才逃得一死。可这个奸夫却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了他父亲的打压,一气之下,将我的那个女友干脆给宰了。黄叔啊,我当时虽然不在这边,但这里的消息我还是能够知道的,我在想,做事这么能这样赶尽杀绝呢?”
“我刚开始啊,一个人跑去战乱的国家,靠在黄叔您当年教我的东西,混口饭吃,那几年难啊,太难了,最难的时候,我还跟街边的乞儿抢东西吃。黄叔您知道我打架又不行,只能靠脑袋吃饭,您看看……”。
说到这里,姜洪波扯掉自己身上穿着的丝绸唐装,露出精赤的上半身,一条条、一处处伤疤触目惊心,尤其是有一条一尺左右的疤痕,由右肩膀开始延到左胸口,一指来宽的红肉丑陋又狰狞。
黄凌璞眯了眯眼,干枯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好孩子,他们跟着我一起,在那片焦土上占了一块地盘。我不敢回来啊,黄叔,我想你,但是不敢回来。我回来必死,后来我又得知一个消息,那个奸夫的老婆也死了,是被害死的,杀人的人,是我认识的另一个人,这些人,原来我都叫他们哥哥或者弟弟的,可是他们杀起这哥哥弟弟来毫不手软,你说,这可怕不?”
“黄叔,你说,可怕不?”
姜洪波再次问了一遍。
“孩子啊,我听到的,可是另外一个版本啊。”
黄凌璞指了指身后的相框,轻轻说了一句话,但却如晴天霹雳一般,让姜洪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中间的那张照片,那孩子叫黄玉坤,死的时候才20岁。你知道他是你的孩子么?你的亲生儿子。”
没去看姜洪波的脸色,黄凌璞继续缓缓说道,“当年,彦军是与你的女人勾搭在一起,这事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你们那个时候都年轻,在我眼里,你们彼此都争强好胜而已。毕竟你与那个女人也没结婚,所以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事情弄成那样,你把彦军的妻子给睡了,在彦军知道之后,追杀你——这件事情刚开始我是不知道的,你可以不信。可是你知道你与彦军的妻子有了孩子了吗?一个是你嫂子,一个是你的情人,你借着你嫂子生气难受,趁人之危,然后自己又逃之夭夭,你的担当呢?你的骨气呢?你的血性呢?”
黄凌璞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凶狠,枯瘦的身体坐直了起来、干瘪的胳膊抬了起来。
“我待你当儿子,你却为了一个女人,让我家破人亡,你带着你的雇佣兵,跑回来搞风搞雨,你以为我老了就不知道了?”
姜洪波的脸色恢复了正常。
“黄叔,黄明坤、黄玉坤的死,都与我无关。他们俩做了些什么事情,您老人家既然宝刀未老,竟然又不知道?还是故意放之任之呢?人神共愤的事情啊,我一直觉得,就算出了一个黄彦军这种丧心病狂的人,为什么连下一代更甚呢?至于彦军,也非是在我手,我只是一个回来看戏的人。不过黄叔既然非得说是我,那就当做是我好了。只是我原本是打算替老人家送终的,看来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既然来了,那你以为还能走吗?”黄凌璞阴阴地开口。
砰!
枪响了,但倒下去的却不是姜洪波。
在他身后的默克多,在黄凌璞话音刚落之际,突然掏枪,对准身边的阿加索的脑袋开了一枪。脑浆掺杂着鲜血溅得默克多满头满脸都是,默克多若无其事再抬手一枪,将黄凌璞身后的管家黄宏伟打了个脑袋开花。
黄宏伟手中的手枪掉在青石地板上。
有些厌恶地回头瞪了默克多一眼,姜洪波的头上、衣服上也沾上了阿加索的鲜血与碎骨。他看了看坐在轮椅上脸色平静地黄凌璞,翘了翘大拇指,先是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是运筹帷幄呢?难道不知道还有一句话叫螳螂捕蝉??”
“黄叔,姜是老的辣啊,看你面不改色的样子,就知道你还有许多后手,比如院子里的枪手?山坡上的狙击手?还是室内的两名死士?放心,他们都好好的,你打算交给田桂华的线路也是好好的,这个阿加索是你们中间的联系人对吧,打算在我死了之后,将我的队员们交给他?他的确太年轻啊黄叔,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心思啊,我一眼就看穿了。”
饶有兴趣地看着黄凌璞的脸色变化,姜洪波举了举手,示意自己还没说完。
“你们绑架了那个卧底警察,叫杨韶华?然后故意让丰医生去帮他治病。再透露风声,说出杨韶华所在的位置,让那些去营救的人发现丰医生,丰医生会反抗,他们再杀了他。而那群人知道丰医生是我的人啊,就很顺利地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了对吧?天衣无缝?呵呵呵呵……”。
“新岛那边,田桂华绑架了一名警察,逼着那位叫连云伟的小伙子去杀赵炳光,因为赵炳光与田桂华不对付,而赵炳光的父亲与田桂华的父亲也不对付,这件事情,田桂华恨了赵炳光一辈子。所以,田桂华让人去勾搭上赵炳光的妻子安琪,然后拍下视频,他太懂得安琪是个什么女人了,简简单单的威胁与利诱就让安琪出卖了自己老公。”
“我差点被你们害死啊,杨韶华是大陆来的警察,如果真要是被你们将他给害了,我啊终生都难得安宁了。黄叔,这招够狠,可却有些失算了啊。”
“我才是最大的变数啊黄叔,田桂华以为,黄彦军死了,赵炳光现在叫洗白了,那么以后就他一家来独掌天下了?你在这缅因国的种植园、泰南、新岛到加拿大的这一条线,都是他的了。你们怎么就这么贪心呢?啊?”
“你说到我的情人与大嫂的区别?意思是,我没结婚,黄彦军就可以对我的女人为所欲为?这是你的世界观价值观?你所认为的对错,不是对错本身,而是看这件事情是谁做的对吧?黄叔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老派的人,老派的人应该有风骨啊,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今天我并没有想在你面前拆穿这些东西,比如我身后死掉的这个小混蛋,我也没打算今天杀他,我想留给田桂华来动手的。可是黄叔啊,你想我死啊,想我死来给你儿子报仇。其实你儿子的死,我知情,但你知道是谁做的么?就是我身后这个死掉的小混蛋,带着人去做的。嗯,那个连云伟,还有那个杨胖子。可你能怎么样呢?气不气?很气吧?很难受吧?现在气死?死就死吧,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就算你现在死了,我也不会拿走你黄家一分钱。”
姜洪波指了指在轮椅上气得瑟瑟发抖的黄凌璞,再次补了一句。
“我保证,不拿你们家一分钱,对你们家的生意也毫无兴趣,我会帮你烧掉那些庄园,毁掉那些线路,害人害己的东西嘛,留着它干嘛,也让你黄家人下辈子投个好胎。对了,你墙壁上挂着的你孙女儿的照片,我其实知道她在哪——在湄河吧?那个地方乱糟糟的,唉。但我也不会杀她,我只会让她好好地活着,如果她有机会落入红尘,我会让人去照顾她的生意的,我保证。”
像是加重语气一般,姜洪波再次强调,“我保证。”
大门外与室内,再次响起了几声枪声,惊叫声与奔跑声由内堂传到大厅。
黄凌璞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在枪声响起的时候,他身体颤抖了一下,嘴角有鲜血渗出。
“哦,别担心,这是他们在互相残杀,你的院子里,除了我以前安排的人之外,我自己的兄弟也来了许多,明处暗处都有。黄叔,你放心,你死了以后,我会让人帮你风光大葬,与黄彦军葬到一起去吧。不过,我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对你动粗的,就当你养我那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对了,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我忘记说了——其实当年我爹怎么死的,我十分清楚。那个姓谢的老王八蛋,你的副官,在喝醉酒揍我的时候说了几次。可惜他死了,要是他没死,我今天会当着你的面,扒了他的皮。这样的仇,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的儿子、你的孙子?”
“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逃的那么快了吧?为什么要布局这么多年了吧?我为什么蛮不讲理让你家破人亡?我的情人,你的儿媳妇,这不过是导火索而已。死吧,黄叔,活着没意思,你都90多岁了,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黄彦军嘴角的血液顺着下颚留下,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神啊,阴鸷又凶残,像是才吃完尸体的秃鹫。
几名全服武装的雇佣兵冲进了大厅,领头的是一名干瘦的亚洲人,先是与默克多点点头,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径直跨过阿加索的尸体凑到耳边与姜洪波说了几句。姜洪波抬抬手,那名雇佣兵站起来走到大门口站立。
“哦,他们刚才告诉我,死了7个人,都是你的养子啊。用刀子用枪,反正都死了。”
至于自己的儿子,姜洪波第一次听说,就当做是假话好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姜洪波回头看着轮椅上狂怒却又无可奈何的黄凌璞。
“对了,别说我欺负你一孤寡老人啊,我得将话说明白,刚才我兄弟说,你那些种植园啊,能烧的现在已经烧了,不能烧的已经破坏了。另外日光城你的下家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是我的人。这栋园子你就留着养老吧,如果你最近死不了的话。黄叔!丰医生尽力替你留名,花的可是我的钱,我孝顺不?”
说完之后,姜洪波抬手指了指黄老爷子,再将双手背后,缓步离去。
默克多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园子里。刚刚走进大厅的那几名队员大步走在前面,有人将姜洪波的座驾从草坪上直接开了进来。默克多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问姜洪波。
“老板,要不……”。默克多抬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用。”姜洪波头也不抬,继续走路,“他呀,活不了多久了,一两天的问题,如果还不死,就再来烧把火。”
“是的老板。”
我竟然有个儿子?
我竟然有过儿子?
抬头看看这栋景色宜人的庄园,姜洪波突然垂下了头。
爹死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园子啊。那时候自己还小,看得清楚,双手捏拳、青筋毕露却无能为力。
几十年都是为了今天活着,可复仇之后呢?
当一切结束……
风沙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