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一代狂哲

§流血流泪是常有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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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3月的一天,湖南桃源人胡瑛突然出现在武昌革命同志的面前,给大家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噩耗——王汉牺牲了!熊子真听到这个消息,心如刀扎,悲痛不已,从前的一桩桩往事都浮现在眼前,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

那么,王汉是怎么牺牲的呢?

原来,那天晚上,得知张之洞将派人包围搜查科学补习所,王汉和胡瑛一起,将补习所内的武器转移到汉阳鹦鹉洲后,王汉与胡瑛告别,暗中潜回湖北蕲水老家。当然,他在家里也没有闲着,除了娶回一位漂亮贤惠的妻子外,他坚持读书看报,了解外面世界的动向。

别看王汉是一介书生,但内心里一直想通过暗杀清朝官吏来推动革命事业。从花园山聚会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认为,反满革命必须两手抓,一方面,组织秘密团体,等待时机起义;另一方面,刺杀清廷要员,让敌人感到心惊胆战。他觉得,当时大规模起义的时机并不成熟,应该致力于暗杀活动,以推进革命事业。所以,隐居在家的王汉一直在等待机会。

不久,机会真的来了。

话说清廷有一名大员名叫穆尔察·铁良,曾为荣禄幕僚,后任户部、兵部侍郎;1903年赴日本考察军事,回国后任练兵大臣,协助袁世凯创设北洋六镇新军。1904年7月17日,朝廷颁布谕旨,让铁良担任钦差大臣,南下考察江南制造局移厂一事,顺道将各省进出款项,以及各司库局所的利弊,逐一查明,如实报告朝廷。各地官员对铁良之行的目的都心知肚明,知道他南下就是为了替朝廷搜刮钱财。铁良第一站到达上海,便有人以《民穷财尽何以堪此》为题,撰文刊发在当地《警钟日报》上,文章直接指责铁良为了“收括东南之财富以供北京政府之挥霍”。

武昌也是铁良考察地之一。得知铁良将抵达武昌,王汉认为这是将自己的主张付诸行动的绝好机会,于是,便决定马上返回武昌。临行前,他对新婚仅一个月的妻子高氏说:“夫妻本来是因为有恩义才结合在一起的,如今,你我夫妻一场,你不欠我什么,我却要将老母亲托附于你,你不会怨恨我吧?”

高氏红着眼圈说道:“你放心,我既为你的妻子,就一定会好好侍奉公婆。只是你出门在外,一定要知道保重自己。”

王汉非常感动,更加不忍心将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告诉给妻子。他沉思了一会儿,提笔写下了一首诗留给妻子:

人生历尽许多艰,方能打破生死关。

今朝一死乃真死,非比往昔徒空言。

未知此去何时会,生死悠悠一寸心。

若使断头成永诀,愿卿含笑贺孤魂!

王汉秘密回到武昌,找到刘静庵,将自己行刺铁良的想法进行了汇报,请求批准行动。他激动地说:“革命空气何其沉寂,而天下之祸已迫在眉睫,士大夫们却还昏昏然无所知觉,怎么办?现在清廷重臣南下,将以百姓为奴,我想拼却自己的性命,刺杀此官,行不行?”

还没有等刘静庵回答,站在一旁的胡瑛慨然答应道:“好,我愿与你同去!”王汉拍拍胡瑛的肩膀,非常欣慰。

刘静庵并没有马上表态,他在犹豫,因为暗杀行动毕竟是风险极大的个人行为,究竟能够对整个革命事业产生多大影响,他还拿不准。于是,他问王汉:“你能说说具体想法吗?”

王汉胸有成竹地说:“我可以事先收买车站执勤的军警,等铁良到达汉口时,我便混杂在欢迎的队伍当中,择机用手枪射杀。”

刘静庵认真想了想,认为这样的行动非常不妥,他说:“王汉,你在武昌住这么久,认识你的人太多。不管这次刺杀行动是否成功,清兵必将对你进行追捕,岂不是要牵连你的老母和妻子吗?再说,在湖北实施刺杀行动,还会影响未来在武昌起事的大局。”

“那怎么办?”王汉急了,“你有什么好的计划?”

刘静庵沉默了好久,说:“你如果一定要行动的话,我建议在省外动手比较妥当。”

“行!我们就到外省去动手!”王汉斩钉截铁地说。

经与胡瑛商议,王汉与胡瑛二人携带鹦鹉洲所藏的手枪,匆匆奔赴火车必经的河南彰德,在那里等候铁良北上,择机行刺。临行前,王汉发誓说:“不杀此贼,誓不回鄂!”

1905年2月中旬,王汉与胡瑛住在彰德火车站附近的旅店里,天天打探铁良何时达到,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他们俩研究制定了各种预案,住在旅店里,还反反复复地把刺杀步骤预演了好多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们对刺杀充满期待。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连等候了好多天,他们却一直没有等到铁良的专车。“铁良是不是改变行程了?”胡瑛不安地说,“是不是我们的行动走漏了风声?说不定我们这里已经暴露了,我俩是不是应该赶紧转移啊?”

王汉也拿不准为什么铁良没有如期抵达,认为胡瑛的警觉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要让他就此放弃行动,又实在心有不甘。于是,王汉说:“我一人拼命即可,并不想连累你一同送死。你可以另外再找一家客栈隐蔽起来,等我死后,为我收尸,并将我死的经过告诉武昌的革命同志,就足够了。”经过一番商量,王汉与胡瑛最终决定分开居住,刺杀行动由王汉一人承担,胡瑛负责接应。

不久,铁良的专车到了彰德。按照行程安排,下车后,铁良首先带着一帮人巡视了彰德新军,巡视完毕,将乘车继续北上。为了拍马屁,彰德地方官吏特地搞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仪式,召集军警百十号人列队警戒。

这可是绝好的行刺机会。根据之前的预案,王汉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进入火车站,胡瑛则在外边接应。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成功的脚步越来越近。

可是,千算万算,有一点是王汉和胡瑛两人没有算计到的,结果眼看着就要成功的刺杀行动功亏一篑。究竟怎么回事呢?

本来,王汉混进车站后,站的位置十分有利,远远看见身着官服的铁良走了过来,不住地向站在一旁欢送的人们致意。这可是动手的天赐良机,王汉伸手到腰间,紧紧地握住手枪柄,准备等铁良再走近一些,拔枪猛射。可是,当铁良真的走近时,周围却人头攒动,王汉想,如果就此射击,肯定会伤及无辜。在这稍稍犹豫之际,铁良已经从王汉身边走过,径直向一顶大轿走去。王汉见轿子旁边没有什么人,赶紧从人群中挤了过去。铁良没有防备,依然笑容满面,掀开轿帘,坐入其中。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王汉突然冲过去,拔出手枪,对准轿子,连开三枪。

也许太过紧张,也许枪法太差,也许铁良命不该绝,子弹竟然不可思议地都没有击中尽在咫尺的铁良,仅仅只打伤了站在轿边的一个随从。这恐怕是世界上最令枪手沮丧的枪击事件。

听到枪声,护卫们大喊:“有刺客!”人群顿时乱作一团,这时的王汉显然缺乏经验,选择了一种错误的脱身方式——匆匆逃出人群,一下子把自己暴露在清兵护卫的面前。很快,护卫合围上来,准备生擒王汉。

陷入绝境的王汉自知难以逃脱,为了不使清兵认出自己的脸面而牵连家人,他朝自己的脸上开了一枪,奇怪的是,竟然没有致命。王汉忍着剧痛,扭头看见身旁恰好有一口水井,便摇摇晃晃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一条硬汉就这样献出了年仅22岁的生命。

受到惊吓的铁良严令追查刺杀之事。彰德知府赶紧派人从水井中打捞王汉尸体,发现了王汉早就写好的绝命书,长达数千言。阅读了绝命书之后,铁良等人终于知道刺杀是革命党人所为,惊慌失措,连夜乘车北上回京。

在车站外负责接应的胡瑛知王汉事败自杀后,悲痛万分,自责不已。为了兑现当初对王汉的承诺,他假扮成商人,与彰德有门路的士绅联系,费尽周折,将王汉的尸体保释出来,在当地找了一块墓地进行了暂时安葬。

办完后事,胡瑛赶紧回到武昌,将王汉英勇牺牲的情况报告给刘静庵、何自新、熊子真等在武昌的革命同志。

“我们一定要为王汉报仇!”

“不能让王汉的鲜血白流!”

……

众人悲恸万分,个个情绪激昂。作为王汉的生前挚友,熊子真和何自新难掩失去战友的悲痛,买了一些纸钱和香烛,在文华书院旁找了一个僻静处,面朝北方,燃香焚纸,遥祭王汉。

“兄弟,一路走好!”熊子真在心中默默地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