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7月,以段祺瑞为首的皖系军阀和以吴佩孚、曹锟为首的直系军阀,为争夺北京政府统治权,在京津地区发动战争。这次直皖战争历时五日,皖军大败,段祺瑞被迫辞职,直、奉两系军阀遂控制了北京政权,共推靳云鹏担任内阁总理。京津地区的政局暂时稳定下来。
这时正值暑假,熊子真辞掉南开学校的教师工作,回到德安。妻子傅既光关心地问:“子真啊,是不是在南开学校过得很苦?”
“过得很好。”熊子真望着妻子,坦然地说,“我辞职不是因为过得不好,是因为我想重新去做一回学生。”
傅既光疑惑地望着丈夫。熊子真展颜一笑,说:“过两个月,我准备到南京去拜师学佛。”
“学佛?”傅既光更加疑惑了,问道,“你从前毁佛,现在学佛,脑子没病吧?”
熊子真哈哈大笑,朗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你呀,就是一个不安生的人!”傅既光说。
不久,熊子真要到南京学佛的消息从德安传到黄冈,那里的乡亲们也都深感意外。因为在人们的记忆中,熊子真自小就是一个不信佛、不敬佛的人,曾经冒天下之大不韪,鞭打过菩萨,偷取过金佛,怎么突然之间就要去学佛呢?这个弯似乎转得太大了一些。当然,普通人不可能理解熊子真内心的追求。
这年9月,跟家人进行了一番交代后,熊子真卷起铺盖,只身来到南京金陵刻经处,拜在欧阳竟无大师的门下,潜心学佛。
欧阳竟无,又名欧阳渐,1871年出生于江西宜黄县,是中国近现代著名的佛教居士,佛学教育家,唯识宗代表人物。欧阳竟无六岁丧父,1890年捐得秀才,后进入南昌经训书院,专攻汉学,兼修天文学和数学。中日甲午战争的失败对欧阳竟无触动很大,使他转而研究陆象山、王阳明的学说,希望从陆王心学中寻求救国之道。
1904年,欧阳竟无在南京拜访了金陵刻经局的杨仁山先生,受其影响而开始学佛。不久,欧阳竟无回到江西宜黄,创办诚志学堂。1906年,母亲病故后,欧阳竟无悲痛欲绝,立誓成为一名佛教居土,也就是不出家的修行者。按当时教规,居士应该断绝肉食,不进仕途,因而他隐居在九峰山,为母亲守丧,以求顿觉。1907年,欧阳竟无到南京跟从杨仁山学习,不久,在杨仁山劝说下,赴日本学习密宗佛法,在东京结识章太炎和刘师培等人,一同探究佛法。1908年回国,在广州优级师范学堂教书。
1910年,欧阳竟无再度赴南京从杨仁山学唯识宗。1911年,杨仁山病故,欧阳竟无承其遗志,接任金陵刻经局编辑事宜,经营刻经处,并附设佛学研究部。1918年,欧阳竟无和章太炎、陈三立等人在金陵刻经处的基础上,筹建支那内学院,也就是佛学院。因为古印度称中国为支那,佛教自称其学为内学,因此而得名。内学院由欧阳竟无主讲《唯识抉择谈》《大藏经》、“四书”“五经”等经典。
那天,熊子真背着一个破旧的行李包,在金陵刻经处研究部办理完入学手续后,被工作人员安排到一间低矮的平房宿舍中。从这天起,熊子真就开始了长达两年多的苦学生活,除了过年的时候与家人团聚外,再没有离开一步,完全像一个苦修的僧人。
当一个人把全部的心思都灌注于学习和思考的时候,那些思维活动之外的一切东西似乎都不再重要,比如,住的、吃的、穿的,哪怕仅仅维持在极低极低的水平,也都是可以毫无怨言地接受的。熊子真就是如此。
首先说住的。熊子真的那间宿舍不仅低矮,而且潮湿,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套破旧课桌椅,再无它物。但是,熊子真并不介意,把带来的旧被褥往木板**一铺,就能睡得鼾声如雷。再说穿的。在欧阳竟无大师众多弟子中,熊子真是最穷的一个,当时他只有一条中装长裤。有一段时间,他一直穿着那条裤子去听课,去吃饭,去请教学长,一天,两天,三天……裤子已经脏兮兮了,也没得换。怎么办?他便利用晚上时间,赶着把裤子洗净,挂在通风处晾干,第二天接着再穿。有时候碰到阴天,裤子没干,他就光着腿,罩上长衫。久而久之,大家都戏称他为“空空道人”。吃的也是极为简单,不仅没有沾过荤腥,连像样的素食餐都很少吃到,有时读书至深更半夜,熊子真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就猛喝开水以充饥。没有热水洗澡,他就干脆进行冷水浴。
但是,在学习上,熊子真却丝毫不马虎。每天早晨四点,他准时起床,或读书,或写作,从不耽误。由于天没有亮,很多时候,他就站在路灯底下“借光”。由于用功过度,他一度患上神经衰弱症,出现严重的睡眠障碍和头痛等症状。即便如此,他还是忍着头痛,坚持研读经书,或是做读书笔记。就是凭着这股子精神,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他把派别众多、卷帙浩繁、深奥难解的佛教经书全都钻研了一遍,写下了数十万字的读书笔记。
有一天,熊子真正在自己的宿舍苦读,欧阳竟无找上门来。这令熊子真深感意外,自入学以来,欧阳大师并没有重视过他,也没有同他单独说过话。其实,熊子真有所不知,这次欧阳大师到访,也算是“慕名而来”,因为欧阳大师听说自己的弟子中有一个叫熊子真的,曾经获得蔡元培先生的赏识,并为其作序,便决定见一见这个弟子。
欧阳大师扫视了一下简陋的宿舍,问道:“作为读书之人,你这里怎么没有藏书?”
熊子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着回答:“先生有所不知,我的书全藏在这里了。”
欧阳大师显然有点不高兴,他不喜欢弟子吹牛,便问道:“哦?那么,你说来听听,究竟藏了些什么书?”
“回先生的话,我这里有《般若经》六百卷,还有《大智度论》一百卷、《大昆婆沙论》两百卷,在加上《四阿含经》一百八十一卷和《瑜伽师地论》一百卷,都在我的脑子里藏着呢。”熊子真自信地说,“不仅装有这些佛经,我还有一些读经笔记,正想请先生指点呢。”说着,熊子真把自己的读书笔记从课桌的抽屉里拿出来,捧给欧阳大师看。
欧阳并没有多说什么,拿了读书笔记,转身离去。别看大师此次不动声色,其实,从此以后,他对这个名叫熊子真的弟子相当器重。
可是,令欧阳竟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熊子真并不是一个只知道匍匐在学术大师脚下的恭顺弟子,而是一个充满挑战精神的叛逆者。这是后话。
实事求是地说,在欧阳竟无门下两年多的求学,熊子真接受了严格的理性思辨的训练,为其最终成为学术大师奠定了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