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一代狂哲

§一封重要的试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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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董必武和郭沫若的邀请电报,熊十力喜忧参半。

首先是喜,喜的是董必武和郭沫若这两个老朋友没有忘记自己。熊十力和董必武是黄州府同乡,早年一起参加过辛亥革命,是亲密战友。后来,熊十力远离政治,潜心治学,而董必武则继续从事革命活动,成为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虽然他们两人所走道路完全不同,但是朋友之情并没有终结。事实上,在抗战期间,熊十力和董必武关系还特别亲密,曾推荐过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给董必武认识。

抗战期间,熊十力住在重庆,曾经结交过一位名叫鲜英的朋友。鲜英与熊十力同年,早年参加同盟会,曾是国民政府的高官。1939年,他放弃仕途回到重庆,创办实业。由于鲜英人脉广,善经营,重信誉,很多朋友都将富余的资金存放在他那里,或者入股投资,或者收取利息,熊十力就是其中一个。1943年,《新唯识论》白话语体本出版,熊十力将两万元稿酬全部寄放在鲜英处,以便生息,鲜英十分仗义,保证熊十力随时支取本息。因此,熊十力把鲜英当成知心朋友。

当时老朋友董必武也在重庆,熊十力便将鲜英介绍给董必武。正是熊十力的这一次牵线搭桥,最终帮了董必武一个大忙。原来,鲜英曾在重庆嘉陵江畔上清寺旁,买下一块七十余亩的坡地,坡地中央有座小山头,曾是江西会馆,后来成为客死他乡的赣商墓地,1929年,鲜英在小山头上建成一座私家别墅,取名为“特园”。抗战期间,中共中央南方局希望在重庆找到一个便于开展统战工作的场所,以便中共与各界人士共商国事。董必武马上想到了鲜英和他的“特园”,并与周恩来一道作鲜英的工作。鲜英不惧国民党的政治高压,欣然献出“特园”。从此以后,鲜家私宅“特园”便成为了中共南方局和八路军驻渝办事处活动的主要场地,社会贤达、进步人士开始频频出入。后来,董必武称赞“特园”为“民主之家”。

回忆起这段往事,熊十力不禁这样想:“也许,董必武正是惦记着我的这份‘功劳’吧。还有郭沫若先生,当年在重庆的时候,他带着两只鸡上门求见,讨论学术问题,彼此交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如今,他们邀请我熊某人北上,看来还真是没有忘记我这个老朋友啊,难得,难得。”这样想着,熊十力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自豪之情。

不过,喜过之后,熊十力也有忧,忧的是自己已成老朽,而且还是个唯心主义者,信奉唯物主义的共产党是否真的能够见容不弃。

为了稳妥起见,熊十力按捺自己迫切北上的心情,决定给董必武和郭沫若写一封带有试探性的回信。

在信中,熊十力提出了很多细枝末节的要求,有的近乎于刁难。他提出不做官,只想讲学或作学问;在去北京的途中希望有人照顾;到北京应有房子住,并且是坐北朝南,他甚至提出:“如不以官府名义相加,而听吾回北大,课本、钟点、及不上堂、冷天南行、暖时北还,一切照旧例,否则不欲北行。”信寄出之后,熊十力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他不知道结局究竟如何。

等待的日子似乎特别漫长,熊十力倚门远眺,希望邮差的身影能够出现在乡间的小路上。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啊!他的心中常常想起北宋词人晏殊的《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等待终于有了回音。1950年1月28日,熊十力接到董必武的回信,信中说:“叠函均奉悉,并与沫若、彝初(马叙伦)、东荪、云川诸先生往复商酌,以为兄所提不做官、能讲学、路上要人招扶等,都容易办,只有找坐北向南房子一事,至今尚未弄妥。非敢缓也,求之实难。政府负责人现仍有住旅馆者,房子难觅,由此可见。但此非谓来京无住处也,只是不甚如意耳。西屏兄在言谈中表示兄留鄂,待返武昌后彼会与兄面谈也……此上来车盛,已函李主席(湖北省主席李先念)照顾,闻京汉路平时只有二等卧车开行,如无头等卧铺,亦请原谅!”

读过来信,熊十力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一刻都不再耽搁,立即起身北上。时任广东省人民政府主席的叶剑英为他买好车票,并亲往车站送行,安排专人一路作陪照顾。

车到武汉后,熊十力小住了几日,会了会在汉的一些老朋友。令熊十力没有想到的是,中南军政委员会主席、中南军区兼第四野战军司令员、中共中央中南局第一书记林彪,和中共湖北省委书记、省政府主席、省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李先念,不仅为他安排住处,还设宴款待,规格之高,令人有受宠若惊之感。

那时的林彪和李先念都是闻名天下的大人物,对于这两个人,熊十力还有另一层感情。他们俩,一个是湖北黄冈林家大湾人,一个是湖北黄安人,与熊十力都是老乡,其中,林彪的林家大湾与熊十力的上巴河张家湾相距不远。林彪比熊十力年轻22岁,见到熊十力执弟子礼,口口声声叫“熊老师”,殷勤得不得了。李先念还要年轻两岁,对熊十力也很尊重,口称“熊先生”。

1950年3月7日,住在武汉的熊十力再次收到郭沫若来信,说:“已电李主席备车票并电示行期。董老所布置之住所,尚为北房无怪。至它一切,均请不必过虑。”看得出来,这是一封催人赶紧北上的信。

熊十力只得启程了。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刚刚一进入北京城,熊十力口无遮拦的一句话,竟然将一路陪伴的人和前来接待的人都生生地吓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