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4月,春意盎然,熊十力的又一部著作《体用论》由上海龙门书局影印两百部,全书九万字,集中表达了熊十力的哲学创见,特别是“体用不二”学说的充分发挥。这一年,他还开始着手写作《明心篇》。
当然,熊十力并不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闭门只写学术书的“呆萌”型学者,在写作之余,他依然不忘关心时局。
1958年8月,福建金门炮战爆发,作为一介书生的熊十力,当时并不理解这次炮战的政治意涵,仅仅从一个普通百姓的视角,向党中央和毛泽东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的反战立场。虽然在政治家们看来,这封信中的观点是肤浅的,但是却体现了熊十力心忧天下、敢于直言的赤诚与率真。
8月23日下午6时30分,解放军炮兵开始猛烈炮击金门,三天之间,将10万发炮弹倾泻到金门国民党守军的指挥所、观测所、交通中心、要点工事及炮兵阵地上,国民党守军猝不及防。金门防区司令胡琏因躲入地下指挥部,幸免一死,副司令吉星文、章杰、赵家骧均被炸死。
蒋介石得到战报后,反应非常奇怪,不是气急败坏,而是情不自禁地连声说:“好,好,好!”一时间,搞得他身边的人都不明所以。
不过,毛泽东似乎对蒋介石的心事摸得很透。在金门炮击开始后的一天,毛泽东突然对身边的人说:“向金门打炮,也不是为了解放金门,而是蒋介石希望我们打炮,这样他就有了借口,可以抵抗美国的压力。”
原来,美国一直妄图使台湾从中国分裂出去,频频向蒋介石施压,要其尽快放弃临近大陆的金门、马祖等岛屿,用辽阔的海域隔绝大陆与台湾的联系,以期达成“台湾中立化”“台湾地位未定”“托管”等分裂目的。蒋介石不想做历史的罪人,但是,面对美国人的步步紧逼,一直苦于找不到有力的理由进行回绝。恰在此时,毛泽东打响金门炮战,给他送上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所以,他情不自禁地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就是后来一直被毛泽东津津乐道的金门炮战,这场炮战是利用军事手段达成政治目的的经典之作。
如此复杂而高深的政治博弈,熊十力一个埋头学术的书生,当然不能洞悉。但是,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悲悯之心,使得他对重燃战火有着近乎本能的反感和厌恶。当他从报纸和广播里得知金门炮战的消息后,再也坐不住了,向中央政府和毛泽东写了一封信,表达着希望和平的强烈心愿,他写道:“国共内战结束只有七八年时间,两岸人民都要休养生息,双方以和为好,希望政府再不要对金门进行大规模的炮击,也不要提马上解放台湾。”
这虽然是肤浅的书生之见,但其爱国爱民的拳拳之心真实可感。所以,当毛泽东收到这封信后,对熊十力并没有责怪之意,而是特地托人给熊十力回话说:“您的信收到了,所提建议,政府会有考虑。”
熊十力的悲悯之心还体现在对待亲朋好友上。1958年10月,已经74岁的熊十力退休,他的北大教授名义解除,工资关系转到了全国政协。曾经有人说熊十力吝啬,总是自己钱财自己管,不让妻子插手,只给妻子一些小零钱。这其实是一种误解,熊十力不仅不是一个“葛朗台”,还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他之所以只给妻子一些小零钱,是因为其他的钱,另有它用。每逢发薪水,熊十力总要一包一包分好,资助那些陷入困境的亲朋好友,包括老家的一些远房亲戚。有个叫席朝杰的学生,1952年因受辱而自杀,他的儿子席廷铭没有钱念书,熊十力曾两次寄钱过去进行接济。还有周朋初、韩庠生等老学生,由于生活困难,也得到了熊十力的接济。他的老朋友、著名思想史家钟泰,晚年生活困顿,也得到过熊十力的资助。
不过,他对钱没什么概念倒是真的,而且是一贯的。早年,熊十力蛰居在德安的时候,哥哥熊仲甫家的一头猪被狼咬死,乡亲们都来买肉。熊仲甫忙着剁肉,让熊十力收钱,没想到,他竟然稀里糊涂地怎么也算不清账。熊仲甫见他笨拙的样子,是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对买肉的乡亲们说:“你们买多少肉,就自己算一算,把钱放在桌子上吧。”幸亏那些乡亲淳朴善良,钱给得分文不少。后来,熊十力当“北漂”,跟学生住在一起,仍然对钱的概念不强。只是到了后来,熊十力慢慢有了一些经验,懂得了“做账”。比如,在1958年8月23日这天,熊十力记的流水账是:“付家中生活费六十元,阿平二十元,预付一亭、阳生九月份各三十元,共六十元。又即日寄周朋初三十元。”这里的阿平、一亭、阳生和周朋初,都是熊十力接济和帮助的人。
1958年,全国“大跃进”,到处“放卫星”“吃饭不要钱”,浪费粮食现象严重。熊十力本就是农村放牛娃出身,对粮食生产是在行的,专门写信给家乡的人,告诉他们千万不要浪费粮食,把糙米和米糠保存一些,以备将来一旦发生饥荒,能够支撑一阵子。那时,谁也没有料到,他的预见性如此之强。果然,没有过多久,三年困难时期就真的降临了。
在这场全国性粮食困难面前,熊十力表现出强烈的责任感和自觉性,在1960年最困难的时候,主动向组织提出减薪请求,决心与全国人民一道共同度过困难时期。他的这种觉悟和情怀,非常难得和可贵。
不过,中央领导考虑熊十力请人做文书工作,还请了专人做饭,需要支付工钱,而且医药费开销也比较大,所以最终拒绝了他减薪的请求。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年熊十力的身上会发生一个重大意外。这次意外,差一点使熊十力丢掉性命。究竟发生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