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熊子真最初的行为导师并不是刘伶,另有其人。
当年父亲熊其相把一部《论语》交到他的手中时,他很快通读了一遍,在父亲的指点下,对书中的要义已经领悟不少。
有一天,熊子真读到《论语·雍也》篇:仲弓向孔子询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熊子真并不十分懂,便求父亲解释。
熊其相逐字逐句解释了一遍:仲弓向孔子询问子桑伯子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此人还可以,办事简要而不烦琐。”仲弓说:“居心恭敬而行事简要,像这样来治理百姓,是可以的;但是居心马虎,又以简要的方法办事,这岂不是太简单了吗?”孔子说:“冉雍,这话你说得对啊。”
“子桑伯子是谁啊?”熊子真追问道。
熊其相沉思了一下,转身从书橱里抽出《楚辞》和《说苑》两部书,说:“子桑伯子,也叫‘桑户’或者‘子桑户’,是春秋末期鲁国的一个隐士,他的事迹已经不可考了。你看,在这《楚辞·九章·涉江》中有一句:接舆髡首兮,桑户裸行。这里的桑户就是子桑伯子,喜欢光着身子到处跑,行为狂放而倨傲,但是,孔子对这个人却很欣赏。在《说苑·修文》中有记载: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文之。’这《庄子·大宗师》中也说: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事焉。意思说,孔子认为子桑伯子本质很好,在子桑伯子死后,孔子特地派自己的学生子贡前去祭奠。”
“一个人为什么要光身到处跑呢?”熊子真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又上来了,“子桑伯子这样做,也许有什么目的吧?”
“在古代,很多隐士行为古怪,目的是为了表现自己不合流俗的超然气度。”熊其相进一步给儿子解释道,“子桑伯子是个隐士,就是因为看不惯当时的社会现象而隐处山乡鄙野,经常**身体。后来的晋人刘伶也是这样的,他们一脉相承。”
“哦,我明白了,他们其实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不满,是吧?”熊子真望着父亲问。
“是这样的。”熊其相点着头。
“这个子桑伯子很有意思,我喜欢。”熊子真大声说。这也许是他第一次明白,**身体有些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俗人无法达到的一种境界。
也就是从这以后,每到夏天,熊子真就经常到巴河边去,脱光衣服,跳进水里畅游一番,然后赤条条地爬上岸,躺在岸边青草上,吹着和煦的风,晒着温暖的阳光。他称之为“水浴、风浴和日浴”,体会着古人的那份狂放与洒脱。
然而,在**身体被认为有伤风化的年代,熊子真的这种行为显然是不被人理解和认可的。
有一次,熊子真照例到河边进行他的“三浴”,他父亲的一个姓余的学生正好路过,看见熊子真不甚雅观的样子,赶紧跑过来,以兄长的身份训斥道:“子真啊,儒有衣冠中,动作慎。你这样成何体统啊?简直就是**不羁嘛!”
熊子真一听,跳了起来,成45度角仰望着浮云飘过的天空,说出了一句堪称惊世骇俗的豪言壮语:“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
此语出自南宋陆九渊的《仰首》一诗:
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
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
陆九渊,号象山,字子静,江西抚州市金溪县陆坊青田村人,中国南宋著名理学家和教育家。与当时著名的理学家朱熹齐名,史称“朱陆”,是宋明两代“心学”的鼻祖,被后人称为“陆子”。相传,四岁时的陆九渊就向父亲提出了一个天才的问题:“天地何所穷际?”天地的边际在哪里?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父亲当然没有告诉他答案。从那以后,陆九渊自己对这个问题苦思冥想,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疑团横亘陆九渊心中十年,待看到古书“宇宙”二字之注解“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时,陆九渊突然开悟道:“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就是宇宙!”于是,开创了“心即理”的学说,震动天下。
听到熊子真像模像样地吟出陆九渊的诗句,余姓学长暗自吃惊,方知熊子真的胸怀博大,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