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不要了
汉二年四月,彭城之战的神话使得楚汉战争充满了戏剧性的跌宕起伏。本来刘邦的戏是一波一波的小**,占领彭城是一个大**,突然遭到彭城惨败,直接从高峰跌进谷底,刘邦心里当时肯定非常难过。惨败后的刘邦在夏侯婴驾车护送下逃窜。
刘邦想快速溜掉,可惜还是被一股楚军发现,楚军的骑兵紧追不舍,刘邦被追击得都快哭出来了,猛然发现指挥官丁公是他之前已经认识的,刘邦苦苦哀求丁公:“我们都是豪杰,何苦要相互逼迫呢。”丁公想起昔日的交情,带兵离开,放了刘邦一马。丁公的行为是违抗军令,当着那么多士兵的面,难道不怕风声传到项羽的耳朵里吗?项羽治军何其不严!丁公的外甥季布却不愿意放弃,依然坚持带兵追杀刘邦。刘邦被追得非常狼狈,好在夏侯婴车技过人,得以侥幸逃脱,却吓得不轻,从此之后对季布恨之入骨。
刘邦在这个时候倒是想到家人危险了,就驾车跑回沛县,打算接取家眷西逃。但是项羽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派兵去沛县抓刘邦的家眷,而且比刘邦先到一步。刘邦的老父亲、哥哥这些人看到楚军就心知不妙,赶紧溜走,没有被楚军当场抓到。但是慌乱中一家人跑散了,刘邦没找到家人,路上却碰巧遇见了鲁元公主和刘盈两人,就把他们带上车,一块儿西逃。
但是危险并没有解除,时不时还会发现楚军零散的骑兵在行动。刘邦又惊又怕,沿路一有机会就偷偷用脚把两个孩子踢下车去,想扔掉他们了事。夏侯婴每次都下车把他俩重新扶上车,这样推下扶上好几次。刘邦非常生气,十几次拿剑威胁夏侯婴快跑,不要管两个小孩,夏侯婴说:“虽然情况危急,马也不能赶得再快,可是怎么能把他们扔掉呢?”在夏侯婴的坚持下,鲁元、孝惠(刘盈)两个小孩终于被安然无恙地送到了丰邑。
刘邦这么做确实非常流氓,有没有给鲁元、刘盈两个小孩产生心理阴影就不得而知了。笔者无意替刘邦辩护,但笔者依然不能理解为何有人要嘲笑刘邦,因为刘邦这时候是面对死亡的危险,有几个人可以坦然面对死亡?手法是挺流氓的,但这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刘邦的选择还是可以理解的。
刘邦逃脱了,鲁元、刘盈也逃脱了。不过刘太公和吕雉就没那么幸运了,审食其陪他们二人跑路却半路被楚军逮住了,被项羽扣留在军中当作人质。由于有了这段共同的艰苦磨难,吕后执政后非常器重审食其。
刘邦到了丰邑,终于暂时跳出了楚军的包围,会合了一些人,包括妻子的二哥吕释之,还有吕臣等人,此时的刘邦狼狈不堪。由于彭城惨败得太彻底,将领们的心态微妙起来,刘邦不敢保证某些手下将领会动歪脑子将自己抓去当礼物讨好项羽。刘邦不但要躲在楚军,也要躲某些自己人。
思前想后,最后刘邦还是觉得大舅子吕泽好歹是亲人,比较可靠些,决定前往下邑投靠他。前往下邑的路上好几次被楚军发现,投效不久的吕臣发挥了作用,他是楚国元老级的人物,很有威望。追兵的指挥官碍于情面,没有坚决执行命令追击,才使得刘邦得以安然抵达下邑。
项羽临死前在大喊运气不好,恐怕不见得完全是运气,还有能力的问题在里面。明明人家已经攥在你手心里了,愣是让人家给溜了,如果项羽治军更严格点能发生这种事情吗?显然项羽治军还是多依靠义气和亲情,这有点类似中国的家族企业,虽然某些时候也能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但始终没有走向正规化,这使得项羽的政权缺乏韧性和持久力。陈平骂项羽开的是家族企业,排斥人才,看来也是实情。
酝酿反击
彭城惨败算是给雄心勃勃的刘邦浇了个透心凉,连脚都浇凉了。刘邦的速胜幻想已经彻底破产了,不得不转变战略思维,重新制定打败项羽的战略。
刘邦到了下邑,他下马倚着马鞍问身边人:“函谷关以东的土地我统统不要了,谁能够帮我共同打败项羽呢?”张良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猛将,同项王有隔阂;彭越在梁地反楚。这两个人可立即利用。汉王的将领中唯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让他独当一面。如果要捐出这些土地,就应该送给这三个人。这样就可以打败项羽了。”
张良的这次推荐再次展示了他卓越不凡的眼光和思维,日后战况的发展确实也是沿着张良的预计而前进。有人说张良的地位是刘邦吹捧起来的,这真是故意标新立异,胡说八道。张良是刘邦最好的参谋,每次刘邦遇到难题的时候,就离不开张良的点拨,包括未来“否决郦食其的立六国策略”、“立韩信为齐王”、“追击项羽”、“召集诸侯合击项羽”、“分封雍齿”等一系列建议,张良对问题的要害一击即中。对比张良,刘邦的另一位高参陈平解决的多是战术层面的问题,比起张良还是有境界的差距。因此汉初三杰的一个位置给了张良而不是更为活跃的陈平。
刘邦听完张良的话后记在心上,眼下他有件更加急迫的事情。刘邦当初五十六万大军东征的时候,沿路的西楚防军无力对抗,只能向刘邦投降。到了彭城惨败后,原先投降的西楚各部感到项羽才是不可战胜的,纷纷再次倒戈,叛汉归楚。一时间叛乱四起,王武反于外黄,程处反于燕县,柱天侯反于衍氏(今河南郑州市北),等等。刘邦陷于项羽军和反叛军的联合包围中,形势非常不妙。
数量质量都不占优势的吕泽兵团想对抗项羽是不可能的。刘邦需要继续向西逃窜,但是四处反叛的叛军将他困住了。不幸之中的万幸,彭城之战的时候,曹参的部队正好派出围攻雍丘,幸运地躲过一劫。曹参迅速击败了王武和程处,又扫**了周边的叛变势力,为刘邦西逃撕开了一道口子。
刘邦一路西逃,路过东郡虞县(今河南虞城县)时,刘邦对左右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水平不够和我一起谋取天下。”谒者随何明白刘邦的情绪,就问道:“不知道陛下所说的(够水平的人)是谁?”刘邦说:“你们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让黥布发兵背叛楚国,拖延项羽几个月时间让他不能攻占齐国?‘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说:“请您派我去吧。”随何带着二十人的使团去淮南劝说黥布反叛楚国。
令笔者感到非常震惊的是刘邦说:“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在经历彭城惨败之后,刘邦居然有这样的狂气说“胜利依然是属于我的”,这是何等的自信乃至有几分狂妄。无怪乎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要说:“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大凡“有理性”的人在这种凄惨的情形下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刘邦作为一个智、勇、德各方面都不是一流的人物,何以成为领袖?恐怕靠的正是这种超乎常人的乐观、**、自信和决心。
京索之战
刘邦在曹参的掩护下逃回荥阳。很快樊哙也逃了回来,原来项羽攻克彭城后又北上攻打樊哙,樊哙兵团腹背受敌,大败而逃。鲁、薛等地又被项羽重新夺回。刘邦这次惨败可谓是输得彻底。西魏王豹向刘邦请假回国探视生病的家属,考虑到安抚西魏王豹情绪,刘邦批准了西魏王豹的请求。萧何得到刘邦彭城惨败这个消息,迅速将关中老弱等这些原本不服兵役的人征发到荥阳,试图用数量优势来抵消项羽的质量优势。各路败军都回到荥阳,韩信也收罗了不少溃兵。汉军得以声势复振。
项羽的冲击骑兵给刘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刘邦也着手组建了自己的冲击骑兵部队。刘邦就在军中海选骑兵将领,以前秦军的两位骑兵军官重泉(今陕西蒲城县)人李必、骆甲骑术非常娴熟,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两人现在正好是校尉,升一级正好担任骑兵将领,应该说非常合适。李必、骆甲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毕竟是秦军出身,现在汉军要提拔你,但毕竟历史污点在那里,人家做不到完全信任你,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被当反革命处理。两人推辞说:“我们原为秦民,恐怕军官们不服气我们,所以请您委派一名常在您身边而又善于骑术的人做我们的指挥,我们愿意辅助他。”于是骑兵司令的这个馅饼就掉到当时还是中谒者(高级参谋)的灌婴头上,灌婴当然也是能力加机遇。所以刘邦就任命灌婴为中大夫,让李必、骆甲担任左右校尉。
刚做完准备,项羽就杀气腾腾地直奔荥阳,他大概想趁着汉军刚刚失败,尚未缓过神来,利用楚军给汉军的心理压力,再打一场击溃战,彻底打垮刘邦。但是刘邦让他失望了,刘邦展示了他坚韧不拔的品质和永不服输的精神。双方在荥阳以东的京县索水一带展开了一场会战。新成立的汉军骑兵部队表现也很突出,加上京索一带的地形比较复杂,起伏较多,骑兵发挥不出全部力量。兵力不足的楚军被汉军击退了,刘邦取得京索之战的胜利。
京索之战只是挫伤了楚军的追击部队,楚军主力并未受损,因此战局没有明显变化,但对刘邦来说意义是非常重大的。刘邦通过京索之战的胜利,告诉项羽想要速胜刘邦也是不现实的,想要胜利双方必须进行长期的消耗战,看看谁更有耐力,看看谁更有韧性。
借着楚汉战争陷入焦灼的时机,田横发动了反攻,从楚军手中夺回齐国的部分城邑,使齐国政权得以复活。田横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田横自任为相,政事无论大小都由田横来决断。
京索之战后,彭城之战终于宣告完结。楚汉战争又回到汉元年十一月的分界线。彭城之战虽然让楚汉双方的领土又回到原点,但产生了巨大的国际政治影响却不容忽视,原先和楚国为敌的国家纷纷转变态度,这是项羽最大的收获。
赵相国陈馀以发觉张耳没有死为借口,宣布赵国和汉国断绝外交关系,开始转向保持中立,避免被项羽打击。齐国虽然是在反抗楚国的基础上复国的,但也尽力修复关系,争取中立。西魏王魏豹大概亲历了楚军骑兵的猛力冲锋,最为胆寒,请假回国后,就宣布和汉国断绝关系,还向楚国申请军事援助,由楚柱国项它担任西魏国的步兵司令,坚决地倒向楚国。
彭城之战后,除了被刘邦裹挟的韩王信以外,各诸侯王能投靠项羽的都投靠了,能讲和的都讲和了。彭城之战的影响力是惊人的,项羽赢得漂亮,但他终究无法抓住这个机会彻底击败刘邦,使得他在经历了三年的消耗战后慢慢地走向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