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始终不懂:恶人先告状是官场惯用的伎俩。
满族入关建立大清国,并没有妄自尊大地以满文化取代汉文化,而是采取了双轨并行的模式,一方面保持着满文化的原住性,另一方面也继承了汉文化的悠久性。比如在对儒家文化的尊崇与推广、对汉制的沿用等方面更是全盘接收,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当然有汉文化博大精深、实难割裂的历史传承,也有清统治者笼络天下民心、士心的政治考量。建庙立祠,祭祀孔子和历代大贤大德的行为,便是这种考量的具体表现之一。
北京的文庙就是专门用来祭奠儒学宗师孔子和历代大贤之所,兴建于清顺治十九年(1645年),也就是大清入关的第二年,中间除了乾隆年间翻修过一次外,已经有近百年的时间没有修缮过了。于是,道光帝准备搞一次彻底翻建,为住在里面的孔老夫子再塑金身,同享天朝盛世。道光帝除了钦命工部右侍郎匡正为翻建的总监理、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庆为第一副总监理两名满系官员外,而任命备受恩宠的汉官曾国藩为第二副总监理。
对曾国藩来说,能有机会参与文庙的建设,这本身就是一件可望而不可求的幸事,而担任第二副总监理,就更表现出是皇上对自己的无尽信任与恩宠了。可问题是曾国藩是学文科出身,对于建筑、算学一窍不通,是一个完完全全、地地道道的门外汉。
在曾国藩看来,尽管皇上恩宠有嘉,但自古以来,都是行家看门道儿而外行看热闹,外行绝对是领导不了内行的,更不用说亲手去做了。
皇上派的差事,不管你能不能做都是推脱不了的;硬要推辞就是蹬鼻子上脸,就是抗命不遵,就要砍脑袋。但曾国藩知道自己半斤八两,接了差事后显得惶恐不安,生怕干不明白交不上差,便斗胆向道光帝力辞。道光帝也是一个认死理的人,在他看来曾国藩是员能臣,应该干啥都行,而且还能干好,所以没治曾国藩请辞之罪,当然也没有批准他辞职的请求。曾国藩无奈,只好遵从圣命。他一方面临时抱佛脚,学习相关建筑、算学等基本业务;另一方面编制搞预算,跑市场选料购货,还亲自监工,忙得团团转,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文庙的建设之中。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建设,文庙终于按期竣工了。道光帝亲自验收,对整个工程建设的质量表示满意。满心喜悦的道光帝在勤政殿召见匡正、文庆、曾国藩等一干人等,论功行赏,重奖有功人员。曾国藩自然也得到了不菲的赏赐,心里美滋滋的。可当道光帝表扬此次建设文庙很节俭,只耗银三十万两时,曾国藩不由大骇。因为这个数字,是曾国藩亲自所做预算的五十倍。这是怎么回事?曾国藩心里疑云顿生。
开始,曾国藩以为自己听错了。出了大殿返回文庙后,曾国藩把用料情况与预算进行反复核对,核对的结果证明,曾国藩自己没有错。
这是明目张胆的欺骗,而且欺骗的不是别人,恰恰是道光帝本人。事情果真如此的话,那这就是毫不含糊的欺君之罪,是要祸灭九族的。一时间,曾国藩心惊肉跳,害怕事情一旦败露,追究自己一个明知不举之罪,难脱干系。
曾国藩不敢轻视,更不敢坐以待毙。他急忙找到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庙翻建第一副总监理文庆反映情况。
文庆是满洲镶红旗人。费莫氏,字孔修。道光进士,此时为二品大员。
听完曾国藩的情况反映后,文庆完全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是笑眯眯的,多肉的白脸上一片坦然。
文庆没有表扬曾国藩明察秋毫,也没有批评他坚持原则,而是讲了一通在曾国藩听来振聋发聩的大道理。
文庆首先告诉曾国藩,文庙已经顺利完成了翻修,皇帝很满意,这是最主要的。作为配角,咱们协助匡正匡大人完成了任务这就是首功一件。再说,皇家的事儿不同于普通百姓。老百姓用一两银子买一筐鸡蛋,而宫里用一两银子却只能买一个鸡蛋。文庙的花费和买鸡蛋的道理是一样的。
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儿。做人有做人的根本,官场有官场的规则。这个,曾国藩自然是懂得的。但文庙的事儿与买鸡蛋的事儿毕竟不是一回事儿,绝非文庆像说的那么简单,曾国藩不仅没弄明白,倒陷入疑云迷雾之中。
曾国藩整日纠结在此事之中不能自拔,甚至到了寝食不安,噩梦连连的地步。作为臣子的忠心,作为士子的道德,使曾国藩难以与文庆苟同。
曾国藩最终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主意行事,直接向道光帝举报。曾国藩把拟好的奏折,连同原始凭证一同递到了都察院转呈道光帝(按照大清律例,四品以下官员,没有直接向皇帝上书的资格)。至此,曾国藩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地,不觉浑身上下一阵轻松。
折子倒是递上去了,可是如石沉大海,一直杳无音信。盼来盼去,却盼来了一纸吏部的咨文。曾国藩打开咨文一看不由傻了眼。咨文里说,由于曾国藩一向轻视满臣,尤其在修缮文庙时专横跋扈,自以为是,不把上司放在眼里等,被革去现职,降为翰林院检讨——原来,曾国藩的举报没有见到成效,他自己倒被匡正给参了一本,而且立竿见影。
正所谓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曾国藩手捧咨文,哭笑不得。想不到自己没有打着狐狸倒先惹了一身骚。不仅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做不成了,还被连降四级,被迫离开了詹事府。
说实话,被连贬四级,曾国藩并没有多想什么、多说什么,反而觉得心里很平静,很坦然。因为他觉得自己上对得起皇帝,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此次被降级,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仅仅是被恶人先告状而已。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总是会有起起伏伏,潮涨潮落,就像一夜之间可能连升几级,或者眨眼间又被连降几级一样。这就是官场,这就是历练,这就是成长。
在对待被降级这件事儿上,曾国藩觉得自己成熟了,尽管上司不时送上白眼,同僚也自动与他拉开了距离,就连平日里推都推不出去的学生,也各找理由相继离去,往日热闹的门厅霎时冷落了下来,但曾国藩不仅没有气馁,反而多了几分静气。面对,有时不仅仅是一种勇气,而是一种境界。而有什么样的境界,就会有什么样的态度,而什么样的态度决定着要采取什么样的举动。
曾国藩写诗言志:
屋后一枯池,夜雨生波澜。
勿言一勺水,会有蛟龙蟠。
物理无定姿,须臾变众窍。
男儿未盖棺,进取谁能料?
曾国藩被贬之事,发生在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距离曾国藩升授翰林院侍讲学士不足年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