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之间的战争最终要有个结果，一直观望战局的韩信终于下定决心，给予兵败后撤的项羽最致命的一击。当项羽撤退到灵璧的时候，他还依稀能记得当年在这里，被击败的汉王刘邦一路逃窜，为了加快速度把自己的妻子儿女一脚踹下了车。而如今，汉军势大，惶惶若丧家之犬般逃走的，是自己了。
被策反的楚国大司马周殷，率领部署，沿途屠杀六县军民，汇合英布、刘贾与深入楚国腹地翻江倒海的大将灌婴截断了项羽的退路，随后齐王韩信确认项羽已经没有余力再牵制刘邦的汉军了，自己坐拥齐地，三分天下的计划已经宣告破产。于是拒绝了项羽的使者，率领大军和刘邦形成了对楚军的包夹合击之势。
随后各路部队聚集力量，猛烈攻打军事重镇城父，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汉军对成父展开了夜以继日地强攻，漫山遍野的汉军如同怒涛一般，排山倒海不断前进。城父楚军防守部队已经无路可退，而强攻的汉军也组成了严苛冷酷的督战队，务必要拿下城父。双方展开了昏天黑地的惨烈搏杀，城内守军和城父的青壮年百姓，浴血死守，城外的汉军，也没有一人敢胆怯后退。双方的鲜血染红了城墙，死尸堆积如山。最终，绝对实力占优的汉军攻破了城池，随后下令，全城尽斩。这次惨烈的攻城战，史称“屠城父”。至此，楚军完全失去了战略机动的空间和纵深，强大的汉军将项羽的残部被向着垓下不断驱赶，一步步走向了毁灭和死亡。
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史记》
虞姬自杀为哪般
项羽一路跌跌撞撞地撤退，退到垓下之后，整合部队。当年的四十余万诸侯联军，如今仅剩下十万左右，多是楚国本土的子弟兵。面对声势浩大的数十万汉军，项羽只好修筑堡垒防御工事，安扎营寨，欲做殊死一搏。阵前，项羽单人独骑，点名要求与刘邦单打独斗，一战定胜负。刘邦自然不会迎战，并且狠狠地嘲讽了项羽一番，策马回到了本阵。
紧接着汉军开始攻击垓下楚营，韩信领三十余万汉军主力正面强攻，两翼协作部队，也是骄兵悍将。起初，项羽凭借强大的个人武力与勇武，几乎将韩信部队击退，然而两翼周勃、柴武等军立刻对项羽进行了夹击，稍做修整的韩信部队再次回师，冲入楚军阵内，开始了残酷的绞杀混战。汉军在人数上的优势得以最大限度的发挥，相反，人数处于劣势的楚军，失去了突袭的锐气和战场长度，陷入了最不利的阵地胶着战之中。虽然楚军的强大战斗力在不断给韩信部队造成杀伤，但是自身的战损也在不断增加，汉军能够得到补充和支援，而楚军一旦战死，却已经再也没有生力军可加入了。
垓下的突围之战持续了一天，三面夹击令楚军以失败告终。项羽被迫退回垓下营寨，是夜，楚营中弥漫着沉重而伤感的气氛。项羽回到大帐之中，美人虞姬始终陪伴着他。这个三十一岁的霸王愁肠百结，他不知道这一切失败，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一生戎马纵横，浴血沙场，无人可挡，却毫无办法阻止楚军以坚定而沉重的步伐走向失败的深渊。他很痛苦，褪下铠甲，放下武器，看着面前的虞姬，那个纵横天下的西楚霸王，似乎变成了一个失意的大男孩，饮过几杯酒以后，虞姬捧着宝剑在他面前翩翩起舞，压抑在胸中的苦闷和不解，爆发出来，成了那首传唱千古的《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传说中，款款深情的虞姬也留下了一曲《和垓下歌》：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此时，夜风送来了哀怨凄凉的楚歌，浴血奋战了一天的楚军兵士，呆呆地听着，痴了，倦了，泪流满面。项羽很伤感，原来，楚地都已经被汉军攻占了，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当年陪伴着自己起事的那些熟悉的面孔，慢慢地消失在岁月里。越来越多的亡魂在天空中看着自己吧，不知道，这回**在天地间的歌声，能不能陪他们，回到故乡。
虞姬劝慰了项羽几句之后，伏剑自杀，那一刻，想想曾经被刘邦踹下车的吕雉，应是不悔。
妾本江南采莲女，君是江东学剑人。
值妾年华桃李季，姬歌和赋伴君仪。
天时人事有兴灭，云雨纵横负手空。
贞心甘向秋霜剑，不屑含情学汉妆！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项羽已经失去了所有。他的事业灰飞烟灭，他的梦想早已迷失，他的爱人，也为了自己香消玉殒。他无力去继续他的事业，因为刘邦不会放过自己；他无力实现梦想，因为这最初的梦想早已经变了味道，一个勇猛无双的男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自杀在眼前。那一刻，穷途末路的项羽，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那一刻，他也许会想起当年的峥嵘往事，想起那次咸阳城外的饭局，想起自己与整个世界战斗的几十年。
或许，他会后悔。
乌骓最是有情马
擦干眼泪，项羽披挂上马，霸王戟寒光依旧，乌骓马纵横如常。最后的八百楚军与项羽向南突围，刘邦发现之后，令灌婴率五千轻骑一路追击，项羽一路且战且退，到乌江边，仅剩二十八人。此时，项羽已经心存死志，胸中豪气喷薄，对手下说到：
“我项羽戎马八年，先后大战七十余次，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今天，我困在这里，是天意吧！现在，我带领你们，我们来看看，到底是我们战斗不够勇敢强大，还是确实是老天容不下我们！我们二十八人，对面有叛兵数千，我们一次冲锋，要冲破汉军最外层的包围，两次冲锋，斩杀一名汉军将领，三次冲锋，砍断汉军的大旗！”
项羽和众人约定，四面冲击，在山的东头回合，一声呐喊，项羽冲入重围，势不可挡，部下骑兵，跟随冲击，一招之下，当场斩杀汉军将领一人，即将冲破敌阵的时候，挥舞霸王戟，砍断汉军军旗，斩杀百十人。等到冲至约定地点，清点人数，死了两人。
一路拼杀，项羽身边的骑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到了乌江渡口，只剩下他一人了，此地的亭长恳请项羽上船渡江，回到江东楚地，再图霸业，然而此时的项羽应该已经想明白，自己的梦想到底是什么。称霸天下固然很好，然而他却并不能确实地背负起来，因为他不够聪明，不够精通权谋，不够懂得衡量得失与取舍。与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渡过乌江，再兴波澜呢？于是他将乌骓马送给亭长，笑道：“天意如此，我当不了这帝王，还过什么乌江。当年与我一同出来的八千江东子弟，如今都已经埋骨他乡，我又有什么脸面再去见他们的父老！即便是大家不怨我，可是我自己的心，无法原谅自己。您是长者，我这匹乌骓马跟随我数年，神骏无比，今天，我实在不忍心让它与我赴死，就请您把这乌骓马，渡过乌江吧！”于是项羽下马，一个人，向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汉军，发起了一个骑士最后的冲锋。
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
——《史记》
掩卷长思，破釜沉舟的悍勇让多少人热血沸腾；争霸天下，无数次的背叛却依旧没能让这个勇敢的将军屈服。在这个以成败得失论英雄的世界上，反而如同一个迂腐的贵族，只愿意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地继续向着那个变了味道的梦想艰难爬行，不屑于向权谋和出卖低头，不想要阴暗的利益，只追求阳光下挥洒汗水和鲜血搏来的胜利。在项羽的眼中，只有不屈的战斗、刚烈的搏杀，才是堂堂正正的处世之道。然而，自古以来，先贤们早已将因势利导、明哲保身的哲学广传天下，只有活下去，才能实现梦想，只有顺势而为，才能如水般长久流淌，磨穿坚石。而炽烈的燃烧，纵然耀眼辉煌，却不能真正稳健地达到目标。所以，若是那乌江之畔，是汉王刘邦，那么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登上渡船，因为他的梦想，是成为这天下的主宰，成为一个王朝的奠基人和开拓者，成为一个伟大的君王。所以即便他输掉了很多，他依旧能够再次挣扎着寻找机会，因为在他的梦想面前，所有的失败，都要给继续前行让路。
然而，这也许不可惜，毕竟没有什么宏伟的理想能够在一朝一夕之间实现，这个世界需要长久的坚持，然而这份坚持，要以理想之名而燃烧，即便短暂，但依旧灿烂。
滚滚乌江，见证了千年的兴衰荣辱。项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因为他坚守着那份看似迂腐的贵族风度、骑士精神，他天生就是一个打破常规和沉默的搅局者，即便碰得头破血流，这个孤独的骑士也将继续坚持，直到身体和灵魂，完全覆灭。
打败了项羽的并不是韩信、英布、灌婴等汉军名将；消灭了项羽灵魂的，也不是数十万汉军。项羽最大的敌人，只是我们这个越发粘稠并不清爽的世界。哪怕千军万马，哪怕背叛出卖，哪怕全世界都是他前行路上的荆棘，这个孤独的骑士，也依旧骑着他的乌骓马，踏踏踏地驰骋在我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