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韩信军团势如破竹,除了项羽,没有一个将领拥有超越兵仙的智慧或足够以力破巧的强劲武力。韩信军团给楚军带来了切实的巨大压力,如同一把缓缓斩来的重刀,带着刺骨的杀意和势不可挡的厚重。刘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纠缠牵制,就如同一张挂满倒刺的坚韧渔网,紧紧缠住了敌人试图拔剑抵挡的双手。而彭越的游击,却像是一把藏在对方剑鞘里短小而锋利的匕首,并不去触碰锋利的剑刃,反而不断地在对方的剑脊上刺出一个个小洞,让这把无坚不摧的锋利宝剑,变得千疮百孔,脆弱不堪。
垓下悲歌余音袅袅,情深义重的美人伏剑自刎,不过江东的霸王魂飞魄散。汉王刘邦,也终于变为汉帝,坐上龙椅,指点江山。
硝烟慢慢散去,乌江依旧奔流。不按照这个世界规则出牌的搅局者项羽离开了,或许,他和虞姬,会在另一个世界里舞剑弹琴吧。
做个梁王太累了
没有人会去在意失败者,即便他当初无比耀眼辉煌。更多的人会把目光看向现在,看向未来。毕竟,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不会有人在意化作春泥的落花。
彭越以为,他的赌博结束了,看起来,他赢了。
但是刘邦并不这么想,他的赌博没有结束,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赌徒,他是庄家。
现在,到了要庄家拿出钱奖励获胜赌客的时候了。
可惜,庄家有些不想玩这个游戏了,他希望换一个游戏,重新开盘。
但是,萧何、张良、陈平、韩信、彭越、英布、周勃、樊哙等等一大批人,都是下了重注的获胜者。他们希望先算清上一次赢的,再开始新的。
刘邦有些头疼,这群扶着自己走上巅峰的老臣旧将,固然居功至伟,但是这牌桌只有这么大,赌资也只有这么多,他不想还,毕竟,这次,可不像樊哙的狗肉账那般好算了。
但是战争的后遗症还远未消除,沛公赖几锅狗肉好说,要是赖掉一片片富饶肥沃的土地、一顶顶镶金嵌玉的官帽,可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项羽率领着诸侯们浴血奋战,推翻王朝后,却没算清的分封账,已经让这位霸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刘邦,不想重蹈覆辙。
长安城宫殿上的战争,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齐王韩信变成了淮阴侯,淮阴侯变成了未央宫钟室里的一具尸体。
张良不玩了,他似乎发现修仙悟道更有趣。
六十多岁的老臣萧何,带着刑具,在监狱中转了一圈,蓬头垢面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叩谢君恩。
樊哙坐在摇摇晃晃的囚车中,闷声不语。
陈平、周勃,在准备着跟机敏多智、位高权重的吕后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凶险搏杀。
英布,举兵造反失败后,死在了一所民宅里。
彭越有些怕了,当初跟随自己的弟兄们,有些过上了富庶和美的日子,有些不知埋在了哪里。而自己,从土匪变成了将军,从将军变成了梁王,他觉得够了,甚至有些过了。
土匪可以无视秩序,将军可以纵马沙场,可是梁王,却不敢做什么了。
韩信等人的结局让这个老大哥有些担心了。他并不想从梁王变成一个侯爷,再从一个侯爷变成不知道埋葬在何处的尸体。
彭越愈发小心谨慎了,现在,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场比当初游击楚地更危险的战争里。可怕的是,对方不需要派遣大军,消灭一群擅长逃跑的兵痞土匪,只需要几句话,就可以轻易置自己于死地。
梁王华美精致的官服穿在身上,远比落满灰尘的破旧铠甲更舒服;温暖舒适的王府,也比阴冷潮湿的军帐强得多。他愕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老了,来去如风、呼啸山林的矫健身手不知为何变得渐渐绵软,精明谨慎、聪慧自信的头脑好像忽然变得迟钝异常。
官服虽好却重如枷锁,豪宅虽暖却困如囚牢。彭越似乎感觉到了,然而,他又有些不舍得。毕竟从草寇到将军,从将军到梁王,出生入死,浴血千里,时刻游走在刀锋上换来今天的这份安逸,再丢了,委屈。
彭越能轻车熟路地驾驭杀人放火游击战,正是因为自己对于这样的战争还算看得明白。而现在,对于这场权力斗争的厮杀,他看不清了。
他决定向刘邦表示自己的满足和忠诚,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封地享清福。每隔一段时间,就动身前往长安,朝见刘邦,谨守臣礼。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史记》
请个病假太难了
公元前197年,秋风起了,叱咤风云的将军也无力挣脱时光的枷锁,彭越病倒了。原本,这不过是场风寒罢了。
不再年轻的彭越已经不能只靠着一壶热酒和几餐烤肉就战胜疾病了。但是他很满足,虽然自己有些老了,病了,但是王府内弥漫的药香和手段高明的医生,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像他一样容易满足。
当年韩信的部将陈豨在代地起兵造反,盛怒之下的刘邦决定亲自率兵平叛。途径邯郸,令彭越出兵相助。
病恹恹的彭越有些累了,但是他还是派出了自己的部将,率领军队赶到邯郸和高祖刘邦会师。然而,愈发多疑的刘邦认为,彭越或许是念了当年旧情,或许是不想真正出力,或许,他也有了反心?
疑神疑鬼的皇帝越想越气,他几乎认定了彭越就是装病,就是在准备造反作乱!于是,派出使者来到彭越府上,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彭越诚惶诚恐,决定从病榻上爬起来亲自去谢罪。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徵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
——《史记》
部将劝彭越不要去,“一开始没有应召出战,如今被责骂后前往谢罪,岂不是落实了之前就是抗旨装病?刘邦如此心狠手辣屠杀旧臣,若是去了,必定马上被杀。若是不去,皇帝不满,将来治罪,也是死路一条。与其等死,不如就起兵,造反吧!”
彭越有些茫然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去辩解,真的有可能就此被杀,何况,病势沉重,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但他对现在的一切,感到不舍和满足,也并不想造反。于是没有去谢罪,决定先养好病再做打算。
彭越觉得自己做得还好,并没有触及到刘邦不能容忍的底线。然而,他并不知道,刘邦的底线并非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在君王看来,没有造反的决心,但是有造反的实力,即是危险的。
表面看来,梁王府上风平浪静,然而彭越没有想到的是,无论何时何地,作为首领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梁国的一名太仆就对自己的现状很不满意,生气的彭越决定宰了他。
万没有想到,这个太仆不但知道了梁王准备杀了自己的消息,还得知了部将曾经劝彭越造反的旧闻。被死亡所刺激的人总能爆发出强大的求生力量,他立刻逃跑了。
彭越此时并没有在意,他觉得和一个属下生气也许有失身份,既然已经逃跑,那就由他去了,也并没有派人追杀。
然而,这个逃走的太仆并不打算就此过上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活,他痛恨彭越,痛恨这个土匪出身的粗鲁匹夫。当他仔细分析过刘邦的想法和性格之后,选择了投靠皇帝,状告彭越和部将串通谋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撞破了土匪彭越奸恶诡计而被追杀迫害的忠心士子。
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
——《史记》
不杀彭越就那么难?
刘邦原本对彭越的忠诚就很怀疑和忌惮。而此时,前来揭露彭越“造反阴谋”的士子正中下怀。出于对彭越战力的顾忌,刘邦选择了派出密使,暗中拘捕。
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彭越被突然前来的密使抓住,梁王就此变成了洛阳城内的阶下之囚。明白君王心思的聪明主审没多久就盖棺定论,反贼彭越,阴谋不轨,证据确凿,其罪当诛!
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己具,请论如法。
——《史记》
刘邦似乎是觉得这次对彭越做得有些过分,毕竟年年朝贡、岁岁称臣的本分梁王似乎是冤枉的,况且,身为开国建朝的英明君王,应是心胸如海、慈悲为怀的,念及当年彭越对于国家的小小贡献,就特赦这个反贼一次吧!
于是大汉王朝再也没有梁王了,平民彭越当然也不能继续待在梁地作威作福,既然年纪大了,川蜀一带气候宜人,民风淳朴,那么土匪彭越就去那里颐养天年,感悟教化吧。
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
——《史记》
莫名其妙失去了一切的彭越伤心不已,发配川蜀的路上遇到了皇后吕雉。委屈的彭越冲到吕后身前,痛哭不已,辩解误会。希望大家闺秀出身、知书达理的吕后能够向刘邦解释误会,并表达了自己最后的恳求——回到故乡昌邑,落叶归根。
知书达理的吕后答应了下来,决定带着彭越去见刘邦,当面解释着其中的冤屈和误会。而当吕后回到长安,却对刘邦说:
“梁王彭越,悍勇善战,机敏无双,谁能制之!目下既以定罪,不如就此斩草除根,永绝祸患,我已将其押解至此,望做定夺。”
回想起当初来去如风、纵横楚地的将军彭越,刘邦似乎也感到了危险,毕竟这样一个草莽出身,却能在一统天下大业中脱颖而出,袭扰得项羽都疲惫不堪、为之头痛的强悍猛士,若是放走,再有一次“彭越挠汉”,也确实是心腹之患。
于是吕后安排彭越府上门客再次上告彭越谋反,疑心很重的刘邦得知后很生气,既然君王心怀慈悲,念及旧情,宽恕了彭越谋反大罪,已是皇恩浩**,不料狼子野心不死,再寻反叛,不杀之,难以服众!
恰好廷尉王恬开得知彭越罪大恶极,立刻上书,奏请诛灭彭越全家,以儆效尤!
刘邦准许,于是,彭越被杀,家族被灭,封国废除。
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
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原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
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
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
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史记》
彭越至死,也没有明白,为什么自己并没有谋反,却无罪获死。其实,在王朝初建局势不稳,随时有可能再次爆发诸侯混战的政治环境,这样的时候,恰好是游击战争最好的舞台。项羽对此毫无办法,以至兵败自杀。刘邦自问,如果兵戈再起,而彭越不能为己所用,那么面对此种战术,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应对。既然如此忌惮,自然要把这个危险的因素,扼杀于未燃。
翩翩轻骑挠楚日,
岂是霸王独自愁。
莫待他年风再起,
英雄不甘做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