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烟道:“好,二姐,我推你进去。”
只见她双手扶在黎凝的身后,之后缓缓往前推动,一辆轮椅从大理石桌底下,被推出来。
陈东心中一惊,面上丝毫不显。
黎凝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她的两条腿就那么平平整整的坐在轮椅上。
陈东忽然想起,他在车上跟黎小烟的对话,黎小烟说黎凝既不在医院,也不在公司。
看来她可能由于残疾,一直居住在幽苑,多多少少有点避世独居的样子。
三人回到屋内,一路上只看到一个女仆,那女仆远远看见黎小烟推着黎凝过来,便躲到一边去了。
之后三人坐在茶室,是黎小烟在一旁端茶倒水,连一个仆人都看不见。
看来这个黎凝确实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或者说……
她特别喜欢独处。
“二姐,你刚才在看什么书?”
“我在看《素问》,正看到《痹论》。”
黎凝说罢,看向陈东,笑问:“陈院长可知道痹症?”
陈东道:“风湿寒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
黎小烟插嘴道:“二姐,你一说痹症,我就想到小时候,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
“哪一个?”
“扁鹊见蔡桓公,蔡桓公讳疾忌医,最后病入膏肓、体痛至死。蔡桓公得的可不就是痹症吗?”
“是,那你还记得扁鹊是怎么跟蔡桓公说的吗?”
黎小烟笑道:“好啊,二姐,你又来考我。”
黎凝笑而不语。
“我可还记得很清楚呢。”
当下黎小烟一一对答。
陈东知道这个故事,说的是蔡桓公有病,扁鹊好心告诉他,但是蔡桓公却说“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大意是说,医者喜欢给“没病”的人治病,来显示自己的医术。
此后扁鹊多次见到蔡桓公,每每为他进言,但蔡桓公只是不高兴,最终终于病死。
蔡桓公得的就是痹症。
这篇文章里,扁鹊说到几个症状,都与痹症有关。
黎小烟除了用文章里的言论回答,还旁加引证《素问》里的名句。
二人聊了几句,黎凝转过来,跟陈东说话。
说的也大都是跟中医有关的知识。
陈东听她言谈宽泛,其中不乏深入涉猎《黄帝内经》、《食疗本草》、《伤寒论》、《针灸甲乙经》。
其所说,大都引用名篇名句,对古医书的记忆和掌握,极为不俗。
尤其是脉诊、经络、脏腑、阴阳等方面,更是有自己非常独到的见解,时不时会说出现存医书中没有的回答来。
陈东料想,那大概与她家传医术有关。
黎家不愧为百年医学世家,确有真材实料。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投机。
眼看太阳升到最高处,又徐徐开始往下落。
黎小烟拿了两盘点心,盘膝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点心,一边听二人说话。
忽然,一阵肚子的“咕咕”叫响起。
只见黎小烟脸色一红,当下说道:“哎呀!你们看看,你们不吃饭,我还要吃饭呢!”
陈东看着她面前摆放了两个空盘子,说道:“点心不够吃吗?”
黎小烟脸色愈红,“师父!那只有一点点,而且这会儿都该吃下午饭了吧!”
陈东看了一眼手表,惊道:“啊呀!都五点多了?!嘿,我竟然也没觉得多饿,原来没吃中午饭呐,怪不得你饿了。”
黎凝歉然道:“是我忘记了,不过厨房应该准备了下午饭,我们这就去餐厅吧。”
黎小烟站起来,推过黎凝,笑道:“二姐,你好久没跟人聊得这么起劲了!要不是我、我,”
她想说“要不是我肚子叫”,但转念一想,陈东还在旁边,不由得收住话头,微微红着脸道:“你们说不定要聊到晚上呢!”
“陈院长中医知识丰富,我听得入迷,竟然忘记吃饭。”黎凝莞尔一笑:“可惜我行动不便,不然真想去沙都,兴许有幸在朱雀堂见陈院长施展针灸术。”
陈东听她说“行动不便”四字,神色平和,全然没有丝毫的伤感、尴尬之色。
当下顺着她的话头接道:“我在西凉还给一个朋友的朋友看过病。”
“西凉朋友的朋友?”
陈东当下将给查理的女朋友,湘儿看病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谁知他刚说到湘儿,黎小烟瞬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陈东忽然一惊!
心想自己说话说得高兴,竟然忘了这一茬!
这个湘儿,有可能跟沈家认识,黎小烟似乎也知道什么。
只是那日跟湘儿聊到沈家,湘儿全然一副毫无所知的模样,陈东也摸不清楚,这个湘儿到底跟沈家有没有关系。
此刻见黎小烟脸色又变得煞白,他不由再次怀疑起来,难道是湘儿比较会装?
不过。
他看黎凝听到“湘儿”的名字时,面色如常,全然没听过这个名字的模样,而且时不时还问几句。
那这就怪了。
难道沈家跟湘儿的关系,黎凝不清楚,独独黎小烟清楚?
陈东觉得一阵乱七八糟。
这中间肯定有人在装模作样。
黎小烟绝不可能装模作样,但黎凝呢?
她全然不认识湘儿的样子,那她是真的不清楚,还是也在装模作样?
听完湘儿的故事,只听黎凝叹道:“昔日扁鹊见蔡桓公,蔡桓公说‘医生通过给无病者治病,来显示自己的医术高超’,今日这个湘儿无病装病,陈院长却还能给她治病,确实是医术高超无疑了。”
陈东面色一红,说道:“我哪里是给她治病?不过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情,我不好当场揭穿罢了。”
黎凝微微一笑:“院长所说不错,换作是我,我也会如此。”
陈东摸了摸下巴,笑道:“二小姐不会的,我知道二小姐笑话我,二小姐一定想,我直接说不会治便了,为何还要帮她圆谎呢?”
“院长既然答应帮助朋友,为何要说不会治呢?你既能让湘儿一星期后痊愈,岂非能说不会治呢?只是我对人情世故一贯愚笨,如果是我,”黎凝说道:“我一时想不出其中的利害,说不定没头没脑的便把实话说出来,到时这位外国友人不信我也便罢了,也许还要将我痛骂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