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战争爆发之初,臣与诸公就商议过此事,”
顾东明拱手行礼,“为此做好了预算,但战争时日之久超乎臣等原先所料,且又调南军出征,早已将臣等事先所预留之粮耗去大半。”
“如今从西元所调之粮短时间内难以抵达,前线之粮也不可断绝,便只能以稀粥赈济灾民。”
耿斌带着几分不忿说道:“娘娘,此些小民不为国思难便罢,还在这等节骨眼上闹事,依臣之见,还是依从民愿,将他们都赶出京都。”
他很早就已经受不了不断涌入京都的难民了,这给他带来的工作压力实在太大。
平常该喝茶唱曲儿的时间现如今都没了。
“刚才郦大人不是说,城外所搭建屋棚全完不够用吗?”
圣后娘娘微微蹙眉道:“若将他们都赶出京都,如何保证他们的住所?若风雨袭来,又在何处避雨取暖?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若安置不好,发生疫病又该当如何?你们可有思过?”
耿斌一时被圣后连番问题问懵了,他想的最多的就是让这群难民尽快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如果可以提刀砍了,他愿意第一个冲锋陷阵。
反正只是些贱民而已,活着还碍眼。
郦德惠规规矩矩的弯腰站着,不敢接话。
韦一行走上前说道:“娘娘,既然已有官绅民众对诸多难民的举动已生厌恶之心,并且还在府衙请命,”
“如今南军又在外,京畿之地要约束这么多难民,的确是一件难事,长此以往,难免发生冲突。”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城外难民棚不够,便从难民中挑选强壮有力之人,由郦大人领头,在城外搭建简易民棚,先将他们都安置下来。”
“再安辑难民,若是从北疆上都等地而来的难民,好生告诉他们,两地战事已平,发放盘缠和食粮,让他们回去。”
“另外,可组织引导灾民向南方和西元请迁移,如今京都缺粮,荆东之战事绝不容有失。”
圣后娘娘听完后轻轻点头表示认可,“韦相所说乃谋国之言。”
赵启眼睛渐渐眯起,韦一行所说道理自是有的。
但细细思之。
就能发现,韦一行说的话都是在将难民移出京都,或者说赶出京都。
美其名曰从难民中挑选强壮之人搭建民棚,以工代赈,但一窝蜂的将所有难民赶出去,敢问搭建的速度能赶上难民的人数?
真要这么弄出去,不死人才怪。
当然,这些韦一行不在意,反正别出现在京都城中就行了。
紧接着他所说安辑难民,还给予难民盘缠食粮回去,听起来好像不错的样子,但韦一行却不管他们因战乱而逃离家乡,回去了什么都没有,等走到了北疆,不还是难民吗?
他没有制定地方官府分给闲置公田,种子耕牛等物的国策。
接着的迁移难民向西向南,都是在将难民赶出京都,
不用猜也知道,这些难民继续走多数就是一个死字。
圣后短时间内没有思考到这些,是因为她极少去管这些事情,自然就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她所擅长的还是驾驭平衡各方之术。
不过。
虽然知道,赵启还不打算在这时候就阻止韦一行。
既然对方有心做坏事,总要让圣后知道才是吧。
被圣后赞叹,韦一行也没什么变化,淡笑道:“此臣之本分,当不得圣后称赞,西元之粮还得调,另外京都城中粮价也要严格管控。”
圣后点头,即刻吩咐京都府尹和执金吾下去办。
顾东明又向圣后禀告了自战事至今,国库钱粮之损耗,“娘娘,东面和北面乃至西面所耗费钱财合计已达五百万之巨,粮食更已超千万石,”
北疆方面关内侯领六万多北军,又合镇北将军魏景山所领五万边防军,十余万大军的损失异常庞大,
加之北疆及荆东诸多青苗被毁,良田遭殃,大昭下半年所面临的困境已经可以预见。
顾东神情痛惜,“若非陛下改进了制盐和酿酒之法以补国库,恐怕今日之难民更难抵挡,饶是如此,荆东战事未平,西边羌夷还在闹事,下半年国家之财政恐怕难以为继。”
赵启目光从顾东明的身上掠过。
毋庸置疑,顾东明是忠诚于袁太后的,只是忠诚不代表他就不会贪。
这场持续了四个月的战争所耗的确极大,但要说惨成这样赵启是怀疑的。
这群人,可谓是无一不贪。
赵启深知,自己想要高枕无忧的皇帝生活是十分遥远的了。
圣后从少府中拨银以资国库,赵启对此也没说什么,因为现在还远不是对付这群蛀虫的时候,当下最重要的是双江郡能不能收复,难民又该如何安置?
出长乐宫他没有去西苑,身后跟着方源许渭,身侧跟着李春,周边有张子钧护卫,比起四个月前刚来此时,出门就被华秋令人围在中间的情况已好了无数倍。
许渭得知里面发生的事情,义愤填膺,“陛下,两地战事的确所耗之多,但顾东明之言仍不足以取信,陛下为何要纵容他?”
李春将手中拂尘扬起,尖细的声音中尽是恭维,“这是陛下宽仁,体恤臣民。”
赵启双手负于后,面带淡然之笑,似乎这只是一件小事,“朕为何就不能纵容他呢?”
许渭自小熟读圣贤书,但自入朝堂后,发现他所认识之人,每一个人的为官之道都与书中截然不同。
他明白了赵启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愤慨道:“大司农自诩清明廉政,如今看来,亦不过是狼心狗行之辈,”
“如今,庙堂之上,尽是朽木为官,殿陛之间,全是禽兽食禄,用这样的人,我大昭何以兴盛?臣恳请陛下,今后定要将次些人悉数罢黜,以重振朝纲。”
赵启看了许渭一眼,这才是一个二十岁青年该说的话,“方卿家,多跟许爱卿学学,别整日抱着你那破扇子不学无术。”
方源脸上顿浮现出桃花般的笑容,嘿嘿笑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赵启仰望苍穹,轻声叹道:“既是为官,又有几人不贪,只要拿钱认真办事,朕可以忍受国库收九成,他们取一成,”
赵启想了想,话锋转移,“不过,在如今朕不得任何权柄的情况下,朕也可以忍受国库只收八成,他们取两成。”
方源一脸街坊中的痞子笑容,说道:“但就去年税赋不过六百多万两来看,国库恐怕五分都没有拿到。”
对此,许渭捏紧了拳头。
赵启皱眉,这的确是一个难题。
他转移了话题,问道:“如今难民已至,朕让你们办的事情都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