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默没有在意许渭满腔怒意的暗骂声，显得平和却又极有力量的话语声音继续响起。
“相国第四错仍是安辑之策，一些难民即便拿到了所谓的盘缠和食粮，并且踏上了返乡的路程，等回到家乡，他们的家园已然破灭，良田更是成了烂田，”
雨声逐渐变得更加猛烈，陈玄默的声音也被掩去数分，“他们无处谋生，无处居住，无处生活，还是难民。”
“国之乱臣，”许渭又一锤砸在案桌上。
方源啃着鸡腿，满嘴油光。
许渭见他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恨不得起身一脚将他桌上的吃食踹飞。
方源知道这家伙急了真会这么干，连忙嗦了两口手指，赶忙让人将东西都端下去。
将一切收入眼底的陈玄默唇角现出一抹笑意。
“那么第五错呢？”赵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陈玄默作揖，徐徐谓之，“第五错，相国大人安排了迁移，这本是颇有利的政策，但相国大人谋于它事，以至于下面的官员都为了逢迎拍马，”
“故而，没有官员认真组织和引导，最后所导致的结果和难民自发形成的浪潮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样的结果将会使某地不堪重负，”
言辞间虽是对韦一行的不满，但他脸上却不见悲秋，“而且路途之上不知会有多少人惨死，最后所败坏的还是朝廷的名声。”
赵启点头，陈玄默所思所想和他倒是不谋而合。
陈玄默言必，微微停顿作收尾之言，“此五错绝非相国智不及，而是当今世风不正，官员不思政绩，因为只需缝迎拍马就能上进，”
说至此，他的语调出现了明显的上扬，“这也说明了朝廷如今对官员考核乃至官员选举的弊端。”
赵启当然深知这其中的弊端，但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去整改。
陈玄默这么说他自然要表态，“陈卿所言韦相五错，鞭辟入里，这也正是朕一直以来所担心的地方，只是朕无处着力，”
“至于官员考核及官员选举，此些制度自前朝延续之今，虽有所革新，但就如陈卿所言，现在世风不正，想要扭正需要乾坤之力。”
陈玄默立马行礼道：“陛下便是执掌乾坤之人。”
赵启隐隐明白了他的意图，直言道：“陈大人若有良策，直说无妨。”
陈玄默却是看向左右，没有说话。
不过赵启现在还不能就让李泌和刘肇离开，于是望向了始终低着头认真听的李泌问道：“李灵台，刘公说你自幼习文，才高八斗，志在报国，听完陈大人所述，以为然否？”
灵台是指灵台侍诏，为太常下的一个小官，分掌星，日，天象，钟律之事。
李泌这才抬起自己的大头来，年方二十三的他一头黑发中间竟也生出了几缕白丝，很是奇怪，他神情稀松平常，淡然回话，“陈大人寥寥数语已然切中要害，小臣才不及此，不过...”
李泌一双眼睛缓缓眯起，并向西方眺望而去。
只见漫天飞雨的尽头，有黑云在空中卷动，它们与狂风一同轮舞，天地仿佛也因此而发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风势携云上苍穹，短短时间内，黑云已层层相叠。
陡然，一道闪电突兀从黑云上落下，明亮的电光下，隐约间，仿有一条生有双翼的怪鱼在黑云中出现。
看到如此新奇的画面，方源脸上升起了玩味般的笑容，“这等景象倒是十分罕见。”
“黑云冲天，嬴鱼化现，西边有患，”李泌喃喃自语。
赵启就站在他的身边听的十分清楚，但他所说的话却不是很好理解。
李春十分不悦，扬起拂尘说道：“李灵台，你在瞎说什么患不患的，我们陛下智退逆越，火烧逆燕，今后我们大昭将在陛下的治理下国泰民安。”
李泌看了他一眼，神情淡然的出奇，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平静说道：“帝行南，桃李败，杜仲兴。”
李春皱起眉头，突然间他感觉李泌的头大到他的瞳孔也无法装下，只能看到李泌那眯起的眼睛，却奇怪的让他渗得慌。
“李泌，你在说什么？”赵启盯着李泌，心想此人掌星，日，天象，钟律之事，莫非还是个牛鼻子老道？
陈玄默思虑片刻，他现在看李泌的眼光显然和此前已完全不一样，“陛下，臣粗略解之，李大人此前所说之言，应该是西边会发大水。”
李泌比陈玄默稍矮一些，抬首看去。
“西边发大水？”赵启疑惑道。
许渭愠怒上前，说道：“陛下，李泌兴乱世之道，其心不正。”
正所谓国家将亡时，才会听神。
李泌所说不清不楚之言，显然是他或占卜或看天象所得。
赵启曾经也是二十一世纪的三好青年，所相信的是科学，不过他也知道古代科学这两字根本没有丝毫生存空间。
“李泌，朕给你个机会。”
李泌还没说，陈玄默便微笑道：“嬴鱼者，上古异兽也，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李泌根本没在许渭说的话，向赵启躬身行礼道：“陛下，臣身为灵台侍诏，观天象乃臣职责所在，昨夜臣见云气自西入三台星，星光呈红，此乃忧患之象。”
“臣又见司禄星半隐，西方周天之气生变，今年秋收堪忧，臣昨夜已将此事上奏，奈何他们不信，”
李泌神情逐渐认真，“幸紫微星显现，今得陛下召见，臣又见西端黑云冲天，嬴鱼化象，得证昨夜之天象，若再隐而不报，便是欺君。”
赵启愕然一瞬，古人这些神异的能力他实在捉摸不透。
就如他们未曾见过宇宙，却能提出‘浑天说’这等接近现代天文学的理论。
《张衡浑仪注》说：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
当然，赵启不相信李泌能跟张衡相比，而且李泌所说与此也无太大关联，只是赵启觉得古人这样的方法颇为神异，而产生的联想。
“陛下，李泌此乃惑国之言，臣请罢黜李泌，”
许渭一步踏出，目如利刃直射李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