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些什么？”
吹舞的雪地里，赵启弯下腰从张子钧的身上捧起一团雪，在没了体温的身体表面，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刺骨的寒意侵袭进入他的双掌，赵启却仿若没有任何感受一般。
云璟那双原本木然，在见到赵启后逐渐变得怨恨乃至怨毒的眼神已是不顾什么天子臣民，就这般直视而去，“你这时候装什么假慈悲，他还不是被你害死的。”
她的声音明明非常的苍白且无力，可让赵启仿佛看到了凭栏街上的刀光剑影，他们承受的太多。
赵启没有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
“皇帝，社稷倾覆就在你的眼前，你自己想想现在是哀思的时候吗，”
身后传来袁太后针刺般的声音，“况乎只是一个陛长。”
又是这句话。
赵启没有回答。
在袁太后的眼中从平民到普通官员再到朝中大臣，都有严格的分界线，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倒是一旁看着文质彬彬的盖舒文开口说道：“母后，张将军为国捐躯，是这场清洗京都江湖和屠龙会的首功，他是有功之臣，应该得到应有的礼重。”
此言一出，赵启几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这个极不受袁太后喜欢的驸马。
相貌俊美绝伦，一股文人大家之风扑面而来，如云烟般的墨黑长发**，配合深邃的五官，绝对算得上是美男子，
旁边的南宫公主清丽脱俗，立在雪中便如仙子，两人可谓是郎才女貌，十足的一对璧人。
袁太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悦道：“哀家会不知道？我且问你，现在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吗？”
盖舒文似乎早已习惯袁太后对自己的态度，面容不变，据理力争，“儿臣相信陛下不会因此就忘乎社稷。”
“但愿他能做到，”袁太后拂袖入殿，再令人催黄庭柱等人，同时她又派人去催慎侯桓浩。
不过，桓浩倒是自己来了。
他看到雪地里弯着腰的皇帝，将自己的腰弯得更低，上前拜见。
赵启专注的清理着张子钧身上的雪，手掌冻得发紫也仿若没知觉般，旁边的王基也是如此，不过他望着皇帝陛下的手，心里担心，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启便道：“既然出来了，就在你们影密卫的簿册上记下，杀子钧的那个人朕要将之千刀万剐，还有屠龙会，此会不除，你我都对不起子钧。”
旁边桓浩听见这话，望着皇帝那张还有几分青涩的脸颊，心中不由感到几分惊恐，只是，眼下叛军已直逼皇城而来，怎还有心思说这些？
“给你，”
云璟的声音在赵启耳畔响起，那是一支没了花的寒梅残枝，“张子钧说...你...陛下说得对，他的女儿是喜欢梅花的，请陛下将这支梅送去故院。”
赵启伸出一双发紫的手，想要不颤抖的接下残梅，只是他做不到。
“陛下，圣后正等着您呢，”桓浩看到殿门处越发不满的圣后，出声提醒。
“朕会将那些害你的人，送进地狱，”
赵启将残枝放进袖中，神情在刹那间恢复平静。
转身迈向了长乐宫，看了身后的桓浩一眼，说道：“慎候，朕有一事想要请教你。”
桓浩两道白眉在风中凌乱，“老奴不敢。”
“朕想问你，为什么这吴王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刘然，而不是清君侧，诛桓浩呢？他们还说要朕杀了乱臣方正南，你说这是为何呢？”
刘然虽是三公，但权柄终究不大，
方正南执掌北军，是最近一年才成为朝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桓浩不一样，他是辅政大臣，外间也说他成了保皇党，那么保皇党里，论影响力，最大的难道不该是他吗？
要说有人蛊惑皇帝，那不应该是桓浩首当其冲吗？
桓浩是一脸的诚惶诚恐，但赵启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自问自答道：“他们这是想借朕之手杀了刘公和锁阳候，至于为何不是你桓浩，或许大概可能...”
面对皇帝投过来的灼热目光，桓浩听着他逐字落下的声音，“是他们觉得朕杀不了你，你对他们也还有用。”
桓浩轰的一下便跪在了地上，叩首道：“陛下，老奴对我朝绝对是忠心耿耿，天地日月可鉴的啊。”
赵启盯着他头顶已降至六十的忠诚度，心想你这话说给鬼听恐怕鬼都不愿相信，“桓浩，朕当初能看出你那颗丹药有问题，今天同样能够看穿你心里装着什么，”
赵启俯身，手指戳在桓浩的胸口上，阴沉说道：“你现在还在观望，对朕也没有以前看好，心里想着，一旦叛军攻入皇城，便倒戈一击，是吗？”
桓浩直接将头都埋进了雪地里，以前他还能想想在石渠阁上发生的事只是巧合，也可以将之解读成为皇帝对他有所提防，所以才不吃他的丹药。
现下却已是直接戳破，而皇帝后面说的话，亦全然猜中他的心思。
“你们这些人谁对朕忠，谁对朕不忠，朕看得一清二楚，”
赵启微微挑眉，背负着双手对着桓浩，说道：“你们或许都在疑惑，为何朕会知道运来赌坊下会存在军械兵器，”
“朕不妨告诉你们，孟鸿的反心朕早已看出来，特意派了影密卫暗中调查，果真有意外收获，若不是尔等从旁掣肘，孟鸿早在朕手中化为齑粉，岂有今日嚣张之举。”
站在雪中的王基被眼前皇帝展现出的强大气场震惊，浑身上下都觉得颇为不适。
与他不同，云璟挤眉弄眼，其中隐有鄙夷之色，大概是想说，要不是他，那能发现那些军械兵器。
“你和韦一行勾结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但你和宫外那群人有何勾结，今天你若不说出来，朕就在这里斩了你。”
赵启本来也没想这么做，但对方攻势之快，他必须尽快找到对方破绽，平定这场叛乱。
因之，带着忠诚度直降了四十的桓浩出现，让赵启下定了决定。
殿内的圣后娘娘平静的望着，完全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陛下，吴王的确有派人和老奴联系，可老奴从来就没有正面回应过他啊，”桓浩整个人都匍匐在了雪地里，全然没有一点大内总管的权威。
赵启的冷笑声宛若凛冬已至，“好一个正面回应，你是在向朕承认你和他们确实有所来往，只是从侧面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