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大发雷霆,重重的一拳砸击在御案之上,眼中快要喷出火来。
千防万防,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一番良苦用心,想到启用之人,最后仍然逃脱不了世家的魔掌。
丰县男孟凡,居然是中原世家望族的女婿。
而且还是博陵崔氏。号称皇族之下第一大族,门生故旧遍及天下的崔氏。
孟凡从他手里到底赚去了多少钱,他心里一清二楚。
虽然这些钱,对于目前所取得的战果来说,可谓不值一提。
可眼睁睁的看着国库空虚,却最终资助了世族名门的女婿,仍然让李世民心惊肉跳,后悔不迭。
这个孟凡,接近朝廷到底是他的本心,还是世族势力在背后当推手。
李世民居然懊丧的发现,他本来以为已经完全看清的丰县男,如今在他的眼中,忽然又模糊起来。
“枉费朕一番心意,还想着召他入朝为官,造福朝廷。没想到他却是他们的人。”李世民手中紧抓着张亮呈上来的奏折,眼里戾气横生。
“陛下,丰县男这是欺君之罪,论罪当诛啊。”张亮站在阶下,适时的煽风点火,煽得李世民太阳穴一阵阵突突直跳。
想起李靖言辞之中的推崇之意,想起长孙皇后数次夸赞之辞,想起长安百姓们的感恩戴德,想起那些犹如天书的手稿,李世民犹豫了。
抬起的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这个丰县男,真让人又爱又恨啦。
这次大破东突厥,丰县男本来居功甚伟。李世民本来也打算大加封赏,并准备提拔他入朝为官,暂时在工部做个四品的侍郎。
岂知就在讨论封赏的前一天,长平郡公张亮却突然要求觐见陛下,并面呈了这封奏折。
奏折中事,是最近这些日子,李世民听到的最为痛心之事。
那天,这件事甚至冲淡了他平定东突厥之后的狂喜,转而生出了一种淡淡的忧虑。
“此子弹指之间,一个小小的压缩饼干,就解决了军国大事。还不知他心里到底装了多少巧夺天工的奇思妙想。这样的人,若是被敌国掠去,对大唐无疑是极大的损失。”
“既然不能封赏,那就让他老老实实的呆在长安吧,哪儿都不能去。”
李世民怒极反笑,抬眼看着张亮说道:“做的极好,以后仍然要时刻注意他的动向。朕会下令,让他近段时间不得离开长安,你也要帮着朕盯紧点。”
张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道:“微臣遵旨。”
“下去吧,下次再又什么事,记得提前告诉朕,不要等到事发前夜,让朕很是疲累。”李世民有些抱怨道。
张亮脊背上不由自主的滑下数道冷汗,唯唯诺诺的退出了甘露殿。
陛下显然十分懊恼,可却偏偏惩罚的如此不痛不痒,难解我心头之恨。
张亮愤愤的出了太极宫,一路上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明明最讨厌世家干政,那个黄门侍郎崔民干,就是陛下能够容忍的极限的。
这个人天天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晃悠,据说是陛下有意为之,目的正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忘世家之祸。时刻警醒着看不见的敌人。
李世民深知,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道理。
前隋和突厥的败亡,都概莫如是。
岂能不引起他的重视?
只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的心中,孟凡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
看张亮奏折中所言,丰县男是乎很小的时候,就与这崔氏成亲。崔氏乃是他家的童养媳。
莫非丰县男的父亲,提前就布局了丰县男的未来,苦心让他娶了博陵崔家的女儿?
可丰县男的身世清白,朝廷数次密查,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孟家不过是长安东郊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
堂堂博陵崔氏,又怎么可能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的家族联姻?
就连当朝的勋贵重臣们,想到迎娶博陵崔家的女儿,崔家都推三阻四,不肯答允。
这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买个童养媳,居然就是崔家的长房嫡女。
此子的身份非同小可。崔家若不加节制,必有掌控朝局之能。
而孟凡如今据保守估计,家资巨万,在长安甚至已经超过了尉迟恭这样的一等开国勋贵。
尉迟恭玄武门之变,功居第一。李世民有心扶持他,赏下大量田宅,金银珠宝,钱帛字画更是不计其数,在长安可谓排得上号的大富豪。
可这小小的县男,却在短短时间内,就超过了关陇勋贵,俨然有成为长安首富的可能。
“若是让这样的人跟中原世族们搞在一起,那朕的江山岂不成了他们手中的玩物。”
李世民心事重重的在太极宫中闲游,竟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承庆殿外。
抬眼望向承庆殿的匾额,他这才想起来,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来看看皇后了。
自对突厥用武以来,他就夙夜难眠,每日都专注在前线的战报中,分析战况,催促补给,预备战后事宜。
好不容易打胜了仗,应当好好休息了吧,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
拾阶而上,中贵人王德慌忙跟上,一个小黄门进内通报道:“启禀皇后娘娘,陛下驾到。”
长孙无垢慌忙迎出殿外,款款行礼道:“臣妾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皇后就不必客套了,你我夫妻之间,这些虚礼能免则免吧。怪累的。”李世民展颜一笑,扶起皇后,携手进了承庆殿中。
“陛下怎么今日得闲到臣妾这里逛逛?想必陛下又有什么心事了。”长孙无垢笑着说道。
他十分了解自己夫君,战事未完之时,他一心想的是战况如何。
战事一了,他又该想怎样抚恤突厥遗民,巩固统治。
总有忙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除非遇到疑难之事,一时无法抉择,才会想到大白天来自己宫中坐坐。
“知我者观音婢也,朕正是有件事,一时难于抉择,想请观音婢给朕出个主意。”李世民笑着说道。
“请陛下名言,臣妾斗胆一试如何?”长孙无垢道。
李世民道:“有一个人,朕很想砍了他的脑袋,只是一时没个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