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赞普不杀之恩!”德思摩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被利益熏昏的头脑中,终于回忆起了眼前这位赞普的可怕。
赞普统一高地全境,可不是靠着温言软语,而是铁与血的杀戮,毫不留情的征服。
违背赞普意志者,在高地上全都不得好死。
松赞干布找回了自己的智慧,看向阶下众头领,头脑飞快的旋转。
他还不知道,唐军中的那位高人,到底有没有识破自己的战略意图。
自己这招声北击东,还是跟唐人学来的。
在大唐广阔的西境防线上,吐蕃军队东向的道路不只一条。
而最方便快捷,又能从唐国攫取最大利益的路线,无疑是松州一线。
松州破,则蜀中平原一马平川,再无遮拦。有利于吐蕃的马军快速抢掠蜀中的财富。
其余各线,都对唐军有利,吐蕃军队很可能陷入旷日持久的攻防战。
松赞干布已经密令自己的亲叔叔,调集自己的嫡系马步军秘密向松州方向集结,足足有五万余众。
如今吐蕃腹地插进了黄乘虎这支唐军,北线上的各部头领们,都已动摇了北向的决心。
松赞干布内心并没有太过苛责他们。毕竟,高地给吐蕃各部族的子民们,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屏障,让他们养成了固守祖业的传统。
如果让他们放弃自己祖宗留给他们的土地,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
松赞干布明白,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继续与唐军在积石山一线僵持,则败机很快就会显现。
到那时,唐军趁机反扑,吐蕃军队定会兵败如山倒。
如果持续向北挺进,吐蕃又缺乏北进的实力,后方粮草不济,军心浮动。
一个个难题,都在积石山口被吐蕃军攻破之时,彻底的突显出来,摆在了松赞干布的眼前。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唐军的主帅,孟凡的到来。
此人不除,攻伐唐国就很难取胜,即使不能除掉,也必须将他拖在北部战线上。
否则,让他识破了自己的战略意图,脱身东去,自己此次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声空?自己又如何向自己的部众们交待?
在他们心目中,赞普是无所不能的。无所不能的赞普绝不能打败仗。
“速令松藩领所部人马五万,向党项及羌族聚居的甘松岭一带靠拢。让他寻机将盘踞于此,臣服于唐国的党项诸部各个击破,然后向甘松岭进逼,形成对唐军对峙的局面。记住,一定要快,越快越好。”
松赞干布心中已经拿定了主义,既然唐军有可能已经识破了他的战略意图,那就只能以快打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有拿下了松州,北部战线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一手打,一手谈,这也是松赞干布在唐人那里学来的。
年少的时候,父亲灭山王南日松赞就给他请了个唐人作先生。
唐国的先生不仅教会了他说汉话,识汉字。还教给他汉人的兵法。
他从汉人博大精深的学问中,窥见了自己部族的不足,发誓要让高地人创造出如同唐国人一样的辉煌文明。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是要让唐人刮目相看。
“速去请南先生前来,说我有要事要与他相商。”
“诺。”赞普身边的亲随迅速奔出帐去,朝山口后方的老营地奔去。
后方的营地中,全都住着些吐蕃部的伤兵,里面却不像吐蕃的一般部族营寨,泥泞不堪,到处都是牛马的粪便,而显得十分整洁干净。
在伤兵们住着的草棚底下,赞普的亲随找到了松赞干布赞普照的唐人先生南日及。
南先生中等身材,四十来岁,留着一脸的短须,并不像一般唐人那般纤弱,而是生得四肢粗硬,体格健壮。
他那如同刀削一般棱角分明的脸上,透露着粗粝的高原红,乍一看起来,任何一个唐人都会以为,他是吐蕃人。
其实南先生也并非正宗的唐人,其父辈乃是鲜卑皇族,复姓慕容。
后来,鲜卑慕容氏的前燕覆灭,慕容氏几经辗转,来到了西部草原,创立了吐谷浑国。
南先生的祖辈,因不容于当时的鲜卑皇族嫡系,而被迫东迁,进入蜀地,便将自己慕容氏的姓氏隐去,而改了南姓。
当年灭山王攻蜀,慕容日及还是蜀地的一个录事参军。
灭山王将其俘虏,因见他才学过人,没有让他沦为奴隶,而是让他做了自己儿子的老师。
南日及在吐蕃一呆就是十几年,渐渐习惯了高原的生活,外形也和吐蕃人没有多大差别。
南日及少言寡语,听了赞普亲随的传召,就默默包扎了一个士卒腿上的伤口。
然后他走到水池边,洗掉了手上的血污,这才跟着那亲随一起,朝赞普的前营大帐而来。
赞普的亲随脚步才刚刚踏进后营之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赞普找他所为何事。
唐军近日的种种不同寻常的军事行动,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唐军已经识破了松赞干布的战略意图。
赞普如今进退两难,找他前去,定是要商议退敌之策。
“南先生,你可来了。快,快给南先生看座。”松赞干布殷勤的迎到帐门口,将南日及迎进了中军大帐。
亲随很快搬来一把木椅,南日及却挥手拒绝了,直言道:“我后营中还有很多伤员,不知赞普找我来,所为何事。”
“南先生就是本赞普的张子房,诸葛亮,如今本赞普陷入了与唐军的僵持中,想请南先生替我分析分析目前的战况,看看我吐蕃可还有翻盘的机会。”松赞干布真诚的请教道。
南日及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淡淡的说道:“南某当日曾与赞普约法三章,因南某曾是唐人,故终生不为吐蕃谋一计,划一策,只负责教授赞普唐人的知识礼节。如今赞普是要自食其言了吗?”
松赞干布面带微笑的看着老师,说道:“老师高风亮节,学生深为敬佩,又怎会做出让老师为难的决定呢?学生这次请老师前来,是为了向唐人求和,想请老师做我吐蕃国的使者,前往长安一行。不知这件事,老师可愿接手?”
南日及蓦地一愣,随即欣慰的点头道:“赞普终于想明白了,如果是与大唐停战和议,南某倒是愿意做这个使者。只是不是赞普有可要求。如今赞普已攻破积石山防线,兵势正盛。若不把握这个时机,向唐国提点什么,赞普此行岂非白来?”
“知我者先生也。”松赞干布由衷的敬佩起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唐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