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驿,征辽军中军大营。
大帐内,李世民就着灯火阅览着前军传回的奏报。
据军报上的消息,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绩已率领六万胡兵到达幽州。
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也已兵临东莱,正准备凭借水师渡海。
只等开春雪化,陛下亲至前线,便要展开全面攻势。
“好好好,李绩不愧一代名将,兵贵神速。才不过这几天光景,他的人马就已经到幽州了。”
“张亮也是好样的,过去朕倒没发现,他还有这方面的才能。他向来以情报见长,没想到指挥军队,也是这般得心应手。”
帐下两边,分别坐着齐国公长孙无忌和襄国公孟凡。
长孙无忌笑着附和道:“君王圣明,所以臣下才能人尽其用。这实在是陛下的功劳啊。”
“齐国公所言甚是,有了周文王,姜尚才有施展才华的土壤。有了齐桓公,管忡才有施展抱负的空间。如若君主不够贤明,即使有忠臣良将,又如之奈何?陛下不见,纣王有比干,幽王有伯宜,此皆善良忠直之辈,却上不能为国效命,下不能安顿黎民,全都是因为生不逢时,没有遇见贤明的君主啊。我等投效在陛下的朝廷中,是何等的幸运,何等的荣耀。”襄国公孟凡也适时夸赞道。
李世民龙颜大悦,哈哈大笑道:“附马可不常夸人,今日朕能得到附马的赞誉,朕心甚慰。朕是伯乐,也要有千里马才行。你们就是朕的千里马。”
“陛下过誉了,说起千里马,陛下的皇子们才正当其位。特别是那位蜀王殿下,英勇果敢,颇有陛下当年的风采。”襄国公孟凡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了蜀王李恪。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不禁侧目,不约而同的盯着孟凡。
“附马忽然提到蜀王,可是他来找过附马。”李世民疑心道。
孟凡慌忙离席拜倒在地,说道:“不瞒欺瞒陛下,蜀王李恪如今就在门外。他找到臣的营帐中,请求微臣代他传话。”
“哼,”李世民冷哼一声,看向长孙无忌,说道,“朕这个儿子,胆大包天,干出此等震动朝野的大事,还敢来见朕。光凭这份胆魄,倒是颇有几分当年朕的性格。只是他这肆意妄为的性子,也不怕招来他人的非议,实在是叫朕为难啦。”
李世民心想,无怪他找上附马都尉,这营里,除了附马肯给他行方便,大舅哥长孙无忌是断然不会帮助他的,辅机啊,辅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儿子夜叩营门,你却不闻不问,你可真是偏心到了极致啊。
“微臣以为,殿下这件事处置的倒也干净利落。若非殿下当机立断,陛下又怎能这么快就得到一支生力军呢。这支人马的到来,必定会大壮我军声威,平定辽东之日,一定指日可待。”孟凡颂扬道。
李世民转头看向孟凡,疑心道:“素日不曾听闻附马与蜀王有何来往,附马似乎很是欣赏你这大舅子啊。”
说着,李世民意味深长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暗暗心惊,难道附马什么时候已经投到了蜀王李恪麾下?
长孙无忌怒斥道:“恪儿胆大妄为,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要是人人都像他这般,将帅们以后还怎么带兵,陛下以后还怎么驾驭朝臣?依微臣看来,陛下应当严惩蜀王,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不依朝廷法度办事者,即使办了一件善事,也一样会得到惩罚。”
李世民闻言,眉头紧皱。大舅哥偏心至此,也有自己刻意纵容的行为在先。倒不是一朝一夕间所能养成的。
“臣与蜀王,不过是惺惺相惜罢了。微臣设想过,如果是微臣当日在场,也同样会做出与蜀王一致的选择。这也许就是臣愿为蜀王说话的原因,请陛下明察。”孟凡直言不讳。
他知道,这种时候,需要的不再是温情默默了。
这件事之后,蜀王若不能再进一步,那他这个当谋士的,就该下台了。
蜀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勋,虽然触犯了朝廷法度,却也情有可愿。
对方先触犯了朝廷法度,险些酿成大祸,若非蜀王当机立断,朝廷必将腹背受敌。
关中一乱,征辽大计便会如镜花水月,宣告破产。
蜀王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征辽计划,这件功劳难道不大吗?就算你长孙无忌再是偏心,陛下也是长着眼睛的。
长孙无忌还要分辨,李世民却不耐烦的打断他道:“好了好了,你们二人就不要争辩了,咱们虽然都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其中详情还不能尽知。李恪不是来了吗?还不叫他进来。”
帐门口,中贵人王德高声叫道:“宣蜀王李恪觐见。”
中军营门大开,李恪高举着一应文书,快步进了大营,朝中军大帐走来。
王德掀起帘门,李恪步入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儿臣李恪参见陛下。”
“你手中所举何物,站起来说话。”李世民威严之中带着三分慈爱,指着李恪手中的东西问道。
王德慌忙上前,从李恪手中接过那叠文书,置于中军大案上。
李恪伏身说道:“罪臣未得朝廷诏令,擅自将兵来投陛下,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
“你何处惊扰了朕啊?朕怎么不知道?朕刚才才听说你来了。你的大军在城外按兵不动,提前几天就送来了书信。朕又岂会被这样一支人马惊了驾?简直是笑话。”李世民冷笑着,首先捡起案上房玄龄的来信仔细看起来。
长孙无忌瞧这光景,陛下是不准备追究蜀王擅自将兵的罪责了,这怎么行?
“陛下,李恪不得诏令……”
“辅机,你急什么?待朕读完了房相的来信,来发言不迟。”李世民毫不在意的挥挥手,就打断了长孙无忌的进言。
孟凡心底暗自失笑,面无表情的啜饮着杯中的清茶,眼角的余光注视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皇帝的脸上先是充满了玩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开始阴云密布。不一会儿,竟然大发雷霆。
只听砰得一声,李世民将房相的来信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
长孙无忌吓了一跳,陪着小心说道:“陛下息怒,不知是何事,让陛下如此动怒?”
李世民将信推了过去,不耐烦的说道:“你好好看看吧,你的好外甥在长安都做了些什么。”
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声,他本来就料想得到,蜀王李恪敢于领兵到此,定然是魏王的政务出现了什么疏失。
但听陛下之言,这件事想必十分严重。
长孙无忌忐忑的拿过桌子上的信件,展开来仔细阅读。
里面所讲述的发生的长安的一切,让他脸上的光彩一点点消失,很快就成了死灰一片。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文采风流的外甥居然如此昏聩。致令上万乡丁在帝都的城墙下滞留了这么长时间,还险些愚蠢的激起了兵变。
但凡他亲自走出春明门,看看那些乡丁们真实的遭遇,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件。
事已至此,只能力求在陛下面前,多多少少挽回点圣心。
他知道,这次魏王又输了一阵,但远远还没到不可弥补的地步。事态并没有继续恶化,魏王也没有采取更恶劣的行动,阻挠乡丁们东进。
事实上,批准这些乡丁们前来军前效力的,正是魏王。
他只是被小人蒙蔽,一时不察而已。兴许他已经觉察,但蜀王李恪贪功冒进,破坏了他完美解决这件事的机会。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长孙无忌再次看到了机会,猛然起身道:“陛下,这件事关系复杂,其中又牵扯到谯国公府。老臣以为,这都是魏王殿下受到了谯国公的蒙蔽所致。也许殿下已经醒悟,找到了解决之道,却被蜀王的莽撞行为提前阻挠。仅就向孟家拆借军粮一事,就能看出魏王殿下对这件事的重视。望陛下明察,否则对于魏王来说,倒有些不公平了。”
“不管你怎么袒护他,魏王身上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失察之罪是怎么也摆脱不了的,”李世民愠怒道,“恪儿虽犯律法,出发点却是好的, 也并没有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反而让这些士卒们平安来到朕的面前,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嘛。”
“陛下所言甚是,蜀王虽犯重罪,本当依律严惩。但念在其初衷是为了朝廷,可将功折罪,免去处罚,不知陛下圣意如何。”长孙无忌赶紧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