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羯兵们纷纷跪倒在地,羞愧无地。
疤脸和手下的一百位弟兄,才是高句丽真正的勇士。
他们愿与摄政王殿下共赴黄泉,而更多人,却想活着回到林海深处。
因为那里有他们的妻儿在等着他们。
高延寿深知,心甘情愿为他赴死的摩羯兵是勇士,那些想要活着回去的摩羯兵同样是勇士。
错在自己,是自己的轻敌冒进,才使得大家落入险地。
面对排山倒海一般跪伏于地的摩羯兵们,高延寿双膝一软,再也无法掩藏内心的感激之情。
“你们,每个人都是好样的。你们不欠我高延寿什么,更不欠高氏皇族任何东西。你们有权利平安的离开这里,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由我来出面。”
既然你们都愿意为我付出一要,我有岂能不拼尽全力,保你们安然回家?
“起来吧,走吧,我带你们回家。”高延寿站起身来,走到疤脸身前,双手相扶。
疤脸沉默的淌着眼泪,却始终也不肯站起身来。
“昨日我们十五万人,冲到这儿时,只剩了三万六千八百一十二人。你告诉我,如果我们今天再冲回去,还能剩下多少人?疤脸,少了我一个人,可以救回你们所有人,这买卖再划算不过了。如果你的大王连这样的买卖都不肯去做,你效忠他又有何用呢?”
高延寿和蔼的劝慰着,疤脸闻言嚎啕大哭。
“大王,您永远是我疤脸的大王。我十二岁的时候,被突厥人的弯刀砍伤了脸颊,倒在路边快要饿死,是大王叫人扶我上马,把我接回军营,为我请医疗伤,我疤脸才又活了这么久。我的命,就是大王的命。别人自然可以选择离开,可我疤脸却势不与大王分离。请大王带上疤脸吧。”
“我等誓不与大王分离。”
疤脸身后的一百名死士同声怒吼。
热泪情不自禁的从高延寿的脸上划过。
高延寿执着疤脸的双手,动容的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誓不分离。”
“其它人留在营中,打点行装,本王这就带上自己的亲卫,前去唐营投诚。”
“等等,”永安王高惠真一把拦住了兄长,“若是唐人不肯接纳兄长的投诚,反而扣下兄长为人质,命令我等缴械,如之奈何?兄长上山之前,尚有以命相搏的机会。一旦落入唐人之手,则大势去矣。”
高延寿淡然一笑,不置可否,脚步却坚定的踏上了下山的路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唐人的心思,自从昨夜他决定用那些唐人送来的医药开始,他就已经明白了,唐人以德服人的决心。
高句丽走到今天,可以说完全是咎由自取。
弱小从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若非莫离支渊盖苏文几次三番挑起唐高之间的矛盾,高句丽的国运,不至倾颓如此。
怪只怪高氏皇族大权旁落,再也没有人能够制约渊家的势力。
坚固的城堡都是从内部被瓦解的,中原前朝的炀帝三征高句丽而不下,最终更是被战争所拖累,一败涂地,国破家亡。
那时的高句丽兵强马壮,人心聚积于王旗之下,万众如一,是何等的风光。
而今往日的辉煌不在,只剩下了后世的不肖子孙,很快就要把大好的帝国埋藏于烟尘铁蹄之下了。
高延寿沉痛的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过麻木的脸颊。
帝国的黄昏已经来临,他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连累更多的高句丽人,为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而失去生命。
唐军营寨的望楼上,值守的哨兵一大早就瞧见了令人振奋的大喜事。
远处的山脚下,成群结队的高句丽人缓缓朝唐营走来。
为首之人双手高举过头,两只手掌心捧着自己镶满宝石的华丽的兵器。
而他身后的上百位侍卫们,却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变。
哨兵立刻明白了这幅场景的意义,兴奋的朝着下方的守军们喊道:“高句丽人投降了,高句丽人投降啦!”
“嗵嗵嗵嗵嗵嗵……”
密集的鼓点在清晨清新的空气中陡然响起,直击人心。
唐军将士们迅速从各自的帐蓬里跑了出来,聚焦到寨门口。
很快的,他们也同样看到了远处的山脚下缓缓而至的高句丽人。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声,人们纷纷奔走相告。
皇帝很快也得到了消息,亲自赶来迎接高句丽使团的到来。
蜀王李恪,国舅长孙无忌,神机将军孟凡,神机营副将薛仁贵都一一到场。
李世民脸上带着欣慰的笑脸,迎着晨光极目无眺,似乎对于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早已了如指掌。
昨夜,唐军的中军营帐中,曾经为了如何处置西山上的三万六千余士卒而升帐探讨。
许多将领们都主张夜袭西山,一鼓作气,拿下高句丽的这股残兵。
唯独附马都尉却主张因势利导,不战而屈人之兵。
孟凡不仅不主张夜袭敌营,而且还给敌人送去了大量珍贵的药物和器械。
这些药物本来全都是为神机营的将士们所准备的,可谓价值连城。
但附马却告诉他,正是这些东西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这几箱药材,就能买来高句丽北部半壁江山的民心,陛下还觉得他们送的冤枉吗?”
李世民的耳边回响起附马昨夜之言。
附马告诉他,如果强攻,高句丽人已陷死地,必定抱定必死之决心。
如此一来,唐军势必会产生很大程度的伤亡。
这纯粹就是在资敌于勇气。
如果让他们看到生的希望,情势却有可能大为反转。
人人都是怕死的,每个人更怕自己死的没有价值,轻如鸿毛。
而那些医药,正是让他们认识到这一点的良方妙计。
果然不出附马都尉所料,高句丽人军心瓦解,大清早,摄政王便亲自前来投诚。
高延寿与高惠真等人,很远就看见了唐军高大的寨门底下,排列着的威武之师。
两排全幅铠甲,手执利刃的勇士们中间,一身赭黄滚龙袍,体态雍容的天可汗当道而立,脸上如沐春风,带着自信的微笑,不怒自威。
身后诸将更是个个虎背熊腰,身形高大,一点也不比摩羯军中的勇士们差。
事隔多日,如今再睹天可汗的龙颜,已然是物是人非。
上一次,自己凄惶的离开大唐境内,赶回国内平息叛乱。
而这一次,自己却作为手下败将,前来向天可汗投诚。
也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非人力所能挽回。
遇上如天可汗这般英明神武的邻国皇帝,是高句丽国的悲哀,但却不一定是生活在这方土地上的百姓的悲哀。
不管是谁当这片土地的皇帝,只要百姓能丰衣足食,安安稳稳的在这片黑土地上生活,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我不能留住高句丽的国祚,那么,就让我留下高句丽人的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