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我干嘛，若非你舅舅为你据理力争，朕不会这么轻易决定。要谢，就谢你舅舅。”李世民颇有深意的说道。
李恪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自己若想顺利坐上东宫太子之位，还得过长孙无忌这一关。
以父皇与长孙家的交情，这也在情理之中。
若没有长孙家的支持，恐怕自己也不可能坐得稳东宫这张宝座。
看来今天，长孙无忌不仅是来考验自己，也是来向自己树恩的。
虽然这份恩情说到底，李父皇让给他的。
但皇帝的用意不言而喻。
你李恪可以当皇帝，但杨家不可能再做外戚。
外戚必须是长孙家来坐，国舅也必须是长孙家来做。
自己身上敏感的血脉，始终是横亘在父子之间的一道鸿沟，无法逾越。
李恪虽然有些失落，不过相比于得到太子之位，这点牺牲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相信母妃得知这个消息，也是会同意的。
毕竟杨家人已经不多了，在世的也仅仅是杨氏旁支所出，在前朝本就无甚尊荣可讲，就更谈不上与杨妃有太多的交集了。
他虽相信母妃不会太在意这个问题，不过，这样的处置却始终让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谢舅父扶持大恩，李恪没齿难忘舅父恩情，容后报答。”李恪扑通一声跪倒在长孙无忌身前。
长孙无忌慌忙上前，扶住李恪道：“殿下折煞老臣了，老臣不过顺水推舟，殿下能坐上太子之位，全凭殿下自己的德行顺应了天道，得到了上天的回应。”
长孙无忌扶起未来的太子殿下，嘴上虽说出这样的话，心底却五味杂陈，莫可言说。
当晚，当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众蜀王府离开之后，李恪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激动，遂化妆成奴仆，由王府后门赶出，径直往天香楼而来。
他已提前托人知会了刚刚回到京城，正忙着与兵部交割军务的神机将军孟凡。
当他踏进天道阁顶层的时候，得胜归来的神机将军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李恪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孟凡身后，一个沉重的响头叩在地上。
“全仗将军神鬼手段，李恪才有今日这般境遇。李恪谢过将军扶持大恩。请受李恪一拜！”
孟凡蓦然一惊，转过身来，才发现蜀王跪倒在自己身后。
他慌忙上前去，扶住李恪道：“王爷言重了，微臣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就像国舅爷说的，王爷能够最终入主东宫，全凭王爷的德行顺应了天道，与微臣何干 ？”
李恪闻听此言，只吓得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万没想到，刚刚发生在蜀王府中的对话，不过才这么几刻钟的时间，就已经提前传到了神机将军的耳里。
神机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在本王的府中，难道也安排了眼线不成？
孟凡谈然一笑，说道：“王爷不必怀疑，微臣确实听到了你与国舅爷的对话。不仅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还听到了陛下与魏王，魏王与长孙无忌的对话。王爷大可不必如此震惊，如若没有对信息如此精准的把控，微臣又怎么可能事事料敌于先，谋定而后动呢？”
李恪脑子里叮得一声，比他听到刚才那句话时，还要感到震惊。
尽管他早就对此有所怀疑，觉得附马孟凡在暗中监视他。
也不曾想到，附马的手笔居然如此之大。
不仅自己被他监视，就连父皇和长孙无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想起几日之前，尚且身处洛阳洛水之畔的天香楼时，附马跟他讲过的每一个字。
直到这时候 ，他才深切的体会到了每个字的用途。
原来，就在陛下查抄魏王府的第二天早上，孟凡就已经通过长安天香楼所放出的飞鸽，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
他迅速的判断出，陛下心意已决，他的最终人选和唯一人选 ，注定了就是蜀王。
当他将这个猜测告诉李恪的时候，李恪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有一瞬间，他连自己是谁，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虽然李恪知道自己成了父皇唯一的人选，但册封太子的诏书一日未下，李恪的心就像悬在半空，一日不能落下。
附马都尉似乎非常了解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立刻就拿出了问对十策，让自己务必全部理解，并逐条背诵。
这十策之中，正好就包括了长孙无忌诘难自己的两个问题，因此，李恪才能对答如流，丝毫也没有停顿的迹象。
才能逃过一代圣主李世民的眼睛，成就了一位十全十美的贤王形象。
可以说没有附马的问对十策，就没有今天的大功告成。
此刻的李恪，心底充满了矛盾，一边是为最终能够入主东宫而感到庆幸。一边则又对自己都受到孟凡的监视，而感到深深的悲哀与恐惧。
这样的东营之主，得到有何益处？
自己会不会成为附马都尉孟凡手中的棋子？
如果他只是想控制自己，通过自己控制东宫，自己岂不成了李唐的敌人。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前朝文帝是怎么以外戚身份夺得天下的了。
被人当棋子的感受当然很不爽。
但自己毕竟是通过他的努力，才走到今天这个高度，如果仅仅因为心底的一口气，就放弃大好局面，这是十分不智的。
李恪清了清喉咙，正视着孟凡，十分谨慎的回敬道：“先生将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就不怕将来本王会与先生翻旧帐？先生既然可以如此对待本王，本王将来自然也可以如此对待先生。则你我君臣之间，还靠什么来维系相互的关系呢？”
李恪的心中不由得产生出一种幻灭的感觉来。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个夜晚变得不再重要了。
在附马都尉的眼中，人生就像是一场戏剧。
而自己则活在附马都尉的编排中，身不由己。
这是世界观和人生观的重大转变，而这正是孟凡希望李恪能够达到的一种转变。
说起来，李恪依然没能逃脱孟凡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