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淑妃与孟凡密谈之际。
太极宫甘露殿，中贵人王德跪伏在胡床之侧，小心翼翼的轻摇着李世民的胳膊。
“大家，大家，您醒醒！”
王德心中一阵悲凄，皇帝病势日渐沉重。
作为皇帝的心腹，他毕竟已经侍候了皇帝几十年，亲眼见证了李世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对他除了同情，还有深切的敬重。
可以说这李唐江山，就是眼前的陛下一手打造的。
没有陛下，就没有今天的太平盛世。
也不可能有自己这一生的富贵权势。
他虽然不愿为陛下殉葬，却也由衷感伤。
“王德，什么时辰了。”李世民幽幽醒转，艰难的睁开眼睛，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
只隐约在角落里，有几点烛光。
“回大家，已经是辰时了。”王德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李世民挣扎着坐起身，王德慌忙取过一个靠枕，给皇帝垫住后背。
“辰时？这么说，朕又昏睡了一天一夜？”李世民有些懊丧的问道。
“大家，您已经睡了两天一夜了。中间儿老奴给您喂过两三次参汤，您都喝下去了。”
王德擦拭着眼角，伤感的说道。
“哦，辛苦你了。你的宅子办的怎么样了？若有机会，朕该亲自去看看。”
李世民和蔼的抬眼看向王德。
王德感动的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陛下对老奴的恩情似海，老奴，老奴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王德泣不成声，心里隐隐充满了歉疚。
他与襄国公暗通款曲，若是让陛下知道了，该有多么失望。
要知道陛下对他如此恩厚，他或许就不会拿襄国公的那些厚赏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当初襄国公给他那些东西的时候，并无所求。
拿人手短，他又怎可不予报答。
他自认没有背叛陛下，只不过给襄阳公通了通风声而已。
“你起来吧，若论这天下谁与朕最亲近，恐怕就连文德皇后和朕的那些嫔妃们，都不及你。朕最可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皇帝的一句不经意的话语，听在王德耳中，却如同五雷轰顶。
“陛下，”王德深深的伏下了自己的脑袋，心里砰砰直跳，“老奴能得陛下赏识，实在是千百世修来的福份。”
王德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所谓伴君如伴虎，陛下能够利用那些小花匠们暗中监视嫔妃们，难道就不能利用其它的小黄门，暗中监视自己？
别看他整天呆在皇帝身边，他自己的一举一动，皇帝到底知道多少？他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
皇帝的手腕，又岂是他一个大太监能够尽知的。
有些事情，根本就不需要皇帝亲自出面，只需要在奏折中写上几句，就能安排的明明白白。
皇帝到底有没有派人监视他，恐怕就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吧。
“你这么着急叫醒朕，是你的那些小蜜蜂，又有什么新发现了吗？”李世民用耐人寻味的眼光瞅着王德。
王德心里蓦地一惊，心脏差点停摆。
他刚才一走神，倒把这事给忘了。
慌忙答话道：“陛下圣明，外面传来消息，鄅国公回来了，却被杨妃关进了刑部大牢。襄国公连夜进了大牢，想杀鄅国公。”
“想杀？”李世民抬起一双浑浊的龙目，眼底闪现出一抹精光。
那精光一闪而逝，但王德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就在刚才，李世民杀心乍起。
“是想杀，最后却没杀，听说枪都已经抵在了鄅国公的头上。
“他们说了什么？”李世民警惕的问道。
王德道：“咱们的人离得远，听不真切。不过隐约像是达成了什么交易。鄅国公很痛苦的样子，仿佛被襄国公抓住了什么把柄。”
“他还有什么把柄可抓，谋反大罪，朕都暂且不予追究，咳咳咳……”
李世民似乎意识到什么。
谋反并不一定是这天底下最令人畏惧的事情。
也许直面生死，才最令人畏惧。
襄国公一定是抓到了张亮真正的痛点，这个痛点到底是什么呢？
李世民把王德手底下的那些花匠们统称为小蜜蜂。
而李世民自己，就是这群小蜜蜂供奉的那只蜂王。
“是老奴办事不利，老奴再让他们仔细打探。务必弄清楚两位国公的谈话内容。”
王德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世民疲倦的闭上龙目，摇了摇头。
“不必了，只要知道他们见过就够了。”
襄国公没有对张亮动手，让他大感意外。
李世民料到孟凡一定会觉查到自己正在调查他。
说不定孟凡会按捺不住动张亮动手。
因此，他早已在张亮身边安排了眼线，并对宿卫宫城的十六卫做了精细的安排。
打从张亮一入宫，不仅有小蜜蜂们的监视，宫廷的侍卫中，也遍布着他的眼线。
杨妃的那些手段，他当然也全都了解。
但孟凡对此事的应对，却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趁着朕还清醒，朕想见见襄国公，这件事情你来安排。”李世民闭着眼睛吩咐道。
“老奴这就着人去传召襄国公觐见。”
王德不无担忧的看着李世民灰败的脸色。
李世民轻叹了一声，并没有睁开眼睛。
“如果他来之前，朕已然昏迷，传朕旨意，就地捉拿襄国公，押入天牢。等朕醒来，自有主张。”
“老奴遵旨。”王德心里咯噔一声。
陛下终于出手了，谁还能救襄国公超脱苦海呢？
杨妃已然暴露，若再有进一步的行动，势必会引起陛下的忌惮。
恐怕后宫之主的位置就会再次易手。
太子自顾不暇，指望他替襄国公求情，大概是不可能了。
群臣之中，与襄国公交厚者甚多，但真到了这生死关头，又有几人敢犯颜直谏，忤逆圣意呢？
更何况陛下已然昏迷，他们又到哪儿去求情呢？
陛下一旦龙御殡天，这朝中最大的势力，除了即将登基的太子，就是国舅长孙无忌了。
长孙无忌可以说是襄国公的死对头，襄国公的处境更加堪忧。
没有人比王德更了解整件事的走向，因为除了皇帝，只有他几乎目睹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小蜜蜂们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情报，足以让他看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