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汽车的行进速度不快，只有三四十码，但他觉得在市区里开车，一会就到，没系安全带，冷不丁撞上一辆拖拉机，剧烈的震**让他一头趴到方向盘上，霎时间头昏脑涨，眼前发黑。
懵了好一会，听见一帮人在敲打车窗，抬头一看，拖拉机上的农民围住汽车，挥舞锄头，骂骂咧咧的让他下车。
他皱眉思索片刻，打开车门下去了，这条路人来人往，而且是大白天，即便是愤怒，他们应该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然后就听见拖拉机司机说：“你怎么开车的，把我车斗都撞坏了。”
“让他赔钱！”
“看见咱们一点速度都不减，这是开车睡着了吧，挺厉害啊，梦游开车。”
“赔赔赔，被废话了！”
一帮人吵吵嚷嚷的让他赔钱，他绕到前面看了看，拖拉机的车斗那么瓷实，基本没有什么损失，倒是他的车前盖瘪了一大块。
还有，这条路只能容下两排车，一个车道正行，一个车道逆行，拖拉机在这样一条车道上拐弯，把路堵死了，如果真的要讨论责任，他们也难辞其咎。
算了，没几个钱，折腾到交通科也麻烦，给点钱了事，可是打开钱包一看，刚才为了补胎，已经把现金全部给长发男子了，身上一毛钱都没有。
他合上钱包问：“你们看看赔多少合适？”
叫嚷最凶的农民喝道：“拖拉机都让你撞坏了，起码也得赔两万吧，我们村的老郑头坐在车斗里，老郑头骨质疏松，现在站不起来，哪哪儿都疼，说不定让你给撞坏了，去医院看病也得万把块吧，还有我们的精神损失费，加起来少说五万！”
李湛气急反笑，这踏马的是讹诈啊，组团开个拖拉机，碰瓷来了？
前一阵子才碰见火车大劫案，开车过个大马路，居然又碰见了碰瓷的，运气真踏马好，李湛这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窜到头顶了，张嘴就想跟他们理论。
忽然转念一想，不对，这帮人的穿衣打扮都很简朴，看样子的确是乡下人，这年头文盲率很高，比如他母亲马翠兰就是个半文盲，小学没上完就去大炼钢了，那些年的社会风气就是积极参加社会运动，没人在乎读书有没有用，村里一大半人都不识字，直到这些年社会稳定了，经济提升了，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
所以这样一帮没什么文化的人，怎么知道“精神损失费”这么时髦的词汇？
真的，90年代这还是一个相当前卫的词语，一般人真不知道。
李湛越想越觉得今天的遭遇离谱，先是车胎被人扎了，修车被敲了一笔，还把他的刹车片搞坏了，然后一辆拖拉机横在大马路上，等他开车过来了，躲无可躲，一头撞了上去，好像专门在等他。
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之前没发觉，现在回过神，感觉自己掉进了某个人设计好的圈套里。
到底是谁？
他不理会这群吵吵嚷嚷的农民，站到车顶上环视四周，忽然看到前面30多米远的地方，有一辆奥拓，奥拓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抱着膀子，幸灾乐祸的在那里看热闹。
依稀是于海诚的模样。
难道是他？
来不及确认幕后主使者，就被这帮人拽下来了，好像担心他会飞天遁地似的，领头的喝道：“别想跑，你跑不了，赶紧赔钱！”
李湛脑筋一转，微微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我觉得赔五万太少了，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起码要赔20万！”
这帮碰瓷的农民全都愣住了，心想该不会碰见个傻子吧，五万块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他居然提出赔偿20万，这不是傻子就是疯了。
另外，他有那么多钱吗，看他开的车也不怎么样。
其实那是来到武州临时借的一辆车，李湛自己的车在春城，没有开过来，不管怎么说，他愿意多赔十五万，大家自然是乐见其成，吵吵嚷嚷的催他给钱。
他就说：“这么多钱我不可能随身带着，都在银行里存着呢，我可以取出来给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既然是私了，我要你们立字据，找人做担保，担保拿了钱以后不会找我麻烦。”
“啥意思？”
“很简单，刚才我撞到谁了，谁拿钱，但是拿钱的人要把亲人家属带过来，签字画押，就是咱们私下里拟定一个协议，你们收了钱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这帮人互相对视，感觉有道理，人家拿钱一次性了结，如果老郑头之后出了什么事，跟他无关，不会继续给钱了。
站在李湛的角度上考虑，有理有据，便同意了他的要求。
于是他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现金，摆在这些人面前，这是赔偿定金，去把亲人家属找过来，签个协议，剩余的19万就给他们。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啊，十几万，每月百十块的工资，按照现在的收入行情，他们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顿时欣喜若狂，叮嘱他在这里等着，然后麻溜的去找担保人。
这期间，李湛检查了一下刹车片，果然被人动过手脚，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倚着车门一边抽烟一边沉思接下来的对策。
大约一小时的工夫，他们把担保人带来了。
与此同时，李湛也已经把协议拟定好了，鉴于他们中的某些人不认字，亲自念给他们听：“二月四日通化路上肇事事件，系李湛和……待会写上你们的名字，系李湛和你们的个人矛盾，私下协商解决，所有相关人士签字担保之后，赔偿20万现金，之后发生任何事，都与李湛无关。”
下面是签名画押的地方，李湛一一指给他们看。
他们看了纷纷点头，急不可耐的搓搓手，就等着拿钱，赶紧的吧，煮熟的鸭子可不能飞了，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
于是李湛说：“排队，第一个有损失的是谁，站出来。”
“我我我。”领头的农民举手走上前：“我叫冯大宝，胡夜店村人……”
“身份证拿出来。”
“呃……没带。”
“回家拿去，工作单位的证明一并拿来！”
冯大宝顿时愣住了：“还要工作单位的证明啊，可，可我就是一农民，哪来的工作单位？”
李湛就说：“你有正经收入吗？”
“有啊，种地呗。”
“那就让你户口所在地的村支书，给你开个证明，证明你确实是某某村的农民，不然到时候你家亲戚来讹诈我，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
“这么麻烦啊！”
李湛笑了：“兄弟，你得替我考虑考虑啊，我一次性赔了这么多，都快倾家**产了，要是再来一次，我不完蛋了吗，所以你们必须亮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让我知道你们是谁，来自哪里，是干什么的，我才能放心的给钱，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冯大宝一想也对，可是……皱眉犹豫了片刻，一拍大腿：“你等着，我这就去单位……去村里开介绍信，别落了我那份钱。”
说罢一阵风似的跑了，其余人居然也跟着跑了，全都去开证明，只剩两个老实巴交的小年轻，在这里看守他，生怕他也跑了。
这一顿折腾，直到下午三点才回来。
他们没有拿到村支书的证明，而是领着一个斯斯文文的老头回来了，来了一问，不是什么村支书，而是美晴服装公司的总经理，人称老马。
李湛扬了扬眉毛，会心一笑，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便问：“我让你们把村支书找来，你们带一个民营企业的经理干什么？他开的证明不顶用。”
那帮人连忙辩解：“我们不是农民，我们是美晴服装公司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