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说什么

隋唐五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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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祖回答:“这便是菩萨境界!”

“这种菩萨境界,真叫人难懂!”侍者仍旧是一脸茫然。

马祖道一对他说:“因为你是人,不是菩萨。”

侍者问道:“难道菩萨不是叫做觉有情吗?”

马祖道一说:“你还是一个拘谨不觉的儍瓜,菩萨怎么能让你有所觉悟呢?”在马祖道一如此严厉的呵斥之下,这名侍者不但没有懊恼,反而还有所体悟。

一般人对佛像都尊敬有加,但是在马祖道一看来,其实这些人没有真正地认识佛。佛的法身遍满虚空,充实法界,哪里没有呢?眼前的不过只是一尊偶像,如何能代表虚空中的佛性?马祖道一把痰吐在佛像的身上,表示他已经认识到诸佛法身无处不在的道理了。所以,他才敢把不净之物吐在佛像身上,这就是要告诉门人,只有打破偶像等外在名相对心性的束缚,才能觉悟到本心佛性。

一般人禅坐时,都把见到瑞相当做是欢喜的事,并以此来为自己增加禅修的信心。而马祖道一却讨厌所见到的这些瑞相,因为他早已破除了分别心,而能够做到把宇宙间的一切差别现象都归于平等,这样灭除人我对待而归于统一。而这种境界,也正是佛的境界。

马祖道一用他的观修体验告诉大家,真正修禅有觉悟的人,要做到心中无一物,心中无一事,在心中不留寸丝挂碍,如此,才是真正的禅境。

还有一则公案,从中也可对马祖道一的禅风特点有所了解。

当时有一位研究佛学几十年的老法师向马祖道一问道:“我还不知禅宗都传什么法,因此我特地见禅师,希望你能告诉我。”

马祖道一问道:“老法师传些什么法?”

这名法师说:“鄙人讲过的经论到现在已有二十余部了。”

马祖禅师道:“莫非老法师便是那骑狮子的文殊菩萨了。”马祖道一的意思是,这名法师传了这么多经论佛法,应该能达到大菩萨的智能境界了。

“不敢!不敢!老衲可当不起您这样的说法啊。”

马祖道一听后,突然做起嘘声。

老法师说:“你这嘘声,便也是法。”

“这是个什么法?”马祖道一问。

“你这是狮子出窟法。”老法师得意地说。

马祖听后便一阵默然。这位老法师说:“禅师的默然也是法。”

“哦?不说话又是什么法?”马祖道一问。

“不说话便是狮子在窟法。”

马祖道一听后哈哈一笑,便问:“那么,狮子不出也不入是什么法呢?”

这位法师一下变了脸色,开始思考起来,可是他终究也回答不出,于是辞别离开了。

马祖道一看他走出门外,便叫道:“法师留步!”

于是这位法师站住,回过头来看着他,马祖道一笑问道:“敢问法师,这回过头来是什么法?”法师仍然回答不出。马祖道一这才说道:“这便是愚人说法呀!”他以这种方式回答了方才老法师的提问。

禅宗所传的教法,是不立语言文字的,释迦牟尼佛说法四十九年,却还是一再强调说自己没有说过一字、没有传过教法。

故事中的那位老法师说自己参究佛教经论,讲了二十余部经论,却不能回答马祖道一提出的问题,因此马祖道一才说他是“愚人说法”。尽管研读了许多经典,讲了许多经论,这又能怎样呢?还不只是停留于纸墨上的理解吗?如果不能做到彻悟心性,任凭是读了多少经典,也无法证得那种清净自在的境界。

马祖道一“平常心是道”的禅法给后辈禅门僧人带来了诸多启示,而且这种平常心在马祖道一看来乃是修行的最高境界,据《五灯会元》卷四载:赵州从谂禅师问南泉普愿禅师:“什么是道!”南泉说:“平常心是道。”这便是马祖道一所倡导的禅修境界对后世禅门修行宗风的一大影响。

胡适称他为“中国最伟大的禅师”

湛然:无情有性遍布法界

湛然大师(711—782),为天台宗第九祖,唐代中叶名僧,俗姓戚,为常州晋陵荆溪(今江苏宜兴市),他出生于一个儒学世家,幼年时就有着超出世俗的志向。唐玄宗开元十五年,他在江浙一带游学访道,在开元十八年,在东阳境内偶然遇到金华方岩禅师,老禅师对其传授了天台教门并赠给他《摩诃止观》等关于天台宗教法的书籍,湛然受到启发,便专程求学于天台宗八祖玄朗大师,专门修持止观学说。玄朗见他善根深厚,与佛门因缘殊胜,因此而尤为垂青,并传授以天台宗教观旨要。湛然依照玄朗的教导,在学习上十分勤勉,在经过十八年的修学之后,在天宝七年于宜兴君山乡净乐寺出家,之后又前往会稽开元寺,依止四分律相部宗的高僧昙一律师刻苦钻研律学。学成之后又去了吴郡开元寺宣讲天台宗大义《摩诃止观》。

在玄朗圆寂之后,当时的禅宗、华严宗、法相宗等皆是名家辈出,湛然独以匡扶天台宗为己任,他说:“道之难行也,我知之矣。今之人,或**于空,或缪于有,自病病他,道用不振,将欲取正,舍予谁归?”可见,湛然大师把中兴天台宗作为自己的使命,他不仅撰写天台三大部的注释,而且还有大量著述,都以阐扬天台宗旨观为主,湛然大师一生著作颇多,最具有代表性的有《法华玄义释鉴》、《法华文句疏记》、《摩诃止观辅行》、《金刚錍论》、《止观大义》等。

湛然大师的代表性佛学思想是“无情有性”说,以往佛教界有一种理论,认为一切有情众生都具有佛性,都能成佛,可是那些无情(非生物)是不能解脱成佛的,它们也不具备佛性。湛然认为这种佛性论还不是彻底的,还是有所限制的。在他看来,佛性不仅是解脱成佛的内在依据,更是这个世界的本体,即“真如”,既然如此,那么不仅有生命的物种能够拥有佛性,就连无生命的物体也该拥有,因为这个世界就是由生命体和非生命体共同构成的,自然应该都具有佛性才对,所以,即便是草木砖石也具备和有情众生一样的佛性。佛性周遍宇宙一切事物之中,这便是湛然大师的“无情有性”说的核心思想。

湛然大师另一个佛学思想是“一念理具”思想。在《法华玄义释签》中。湛然这样说道:“行者常观一念介尔起心,以具一切心故,等于佛心,以等于佛心故,六皆名即,成究竟即”。

这“一念介尔之心”,指的是凡夫的妄心和分别心,可是在这妄心之中,已然包含着清净心和佛心。因为一切法是无常变化的,正因如此,妄念才不会一直持续,它总有转成清净的时候。当众生心性不定时,自然妄念横飞,徒然给自己增添许多烦恼,随之也呈现出各种杂染的境界。可是不论这人生境界是清净还是杂染,其实都已经包含在一心之中,所以,不论凡人还是圣者也不过是根据心的变化而呈现出来的不同境界。既然这些都是一心上的不同呈现,那么心、佛与众生自然也是没有差别的了。

众生的境界都是随心而转的,清净、无分别和妄想杂念的心会呈现出一种祥和快乐的自在境界,而充满杂染、妄念和分别的心,则会招致来恶劣悲惨的生存环境。其实这都是一念心的变化而导致的结果。心念是刹那生灭的,而心所现显的境界也是变动不休的。

随缘不变观,也是湛然大师的一个代表性佛学思想。在《止观大义》中,湛然大师写道“随缘不变故为性,不变随缘故为心”。随缘不变,就是说既能随顺各种外缘而做事,又能保持自心的如来藏本体清净不染。而不变随缘,则是说心的体性恒常清净,所谓杂染,也不过是因为客尘而已。不变随缘,是要我们能够在保持清净心性不动不摇不变的基础上,从容面对世间千差万别的外境变化。

在湛然的《金刚錍》中如此写道:“万法是真如,由不变故;真如是万法,由随缘故。”这里所揭示的,其实无非是理与事之间的关系、心与性之间的关系。世间万有万法,都不过是真如之所变现,而真如根据一定的因缘果报,也是会做各种不同变化的。但不论万法如何做变化,也离不开这个真如佛性。这真是如同水与波的关系一般:波,可以视作水的形式,但波与水本就是同一性质的。任凭波做出各种变化,都具有湿性,而这种湿性,也正是水的本质。

由此又可推导出,佛与众生之间的关系。佛与众生,在体性上,没有丝毫差别,就好比水和波一样。可是在外相、事用上,却是悬殊万丈。因此,众生应当精勤修习,断除迷惑,泯除分别见,熄灭妄心,转杂染为清净,实现一心中的转变,由凡夫解脱到佛的境界。

湛然大师生活十分简朴,对人慈祥可亲,据《宋高僧传》卷六《湛然传》中写道:“(湛然)大布而衣,一床而居”,他对弟子亲身教诲,至老不倦,唐德宗建中三年(公无782年),湛然大师忽然生病,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便对门人作最后一次开示说:“道无方,性无体,生欤死欤?其旨一贯。吾归骨此山(佛陇道场),报尽今夕,要与汝辈谈道而诀。夫一念无相谓之空,无法不备谓之假,不一不异谓之中,在凡为三因,在圣为兰德。萟炷则初后相同,涉海则浅深异流,自利剥人,征此而已,尔其志之。”空、假、中,是天台宗所立的三谛与三观,天台门人要对这三谛进行观修,以期达到圆融无碍的境界。湛然在做完开示之后,当晚便圆寂了,终年七十二岁。因他是楚荆溪人,所以世称其为“荆溪大师”或“荆溪尊者”。

怀海:众生心性本自圆满

百丈怀海禅师(720---814),俗姓王,福州长乐县人,为唐代禅宗高僧,马祖道一的法嗣。据说,怀海禅师童年时曾与母亲一同到寺庙里拜佛,他指着殿堂里的佛像问母亲:“这是什么?”他的母亲说:“这是佛。”“可是看他的外形面容,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以后我也可以作佛的。”从这点可以看出,怀海禅师从小是深受佛教影响的,而且他从小就极具慧根,与佛教有着殊胜的因缘。

怀海禅师幼年时就出家修行,最初师从潮阳西山的慧照和尚,后来在衡山的法朗和尚那里受了具足戒,之后又前往庐江(也就是现今的安徽庐江县)浮槎寺潜心研读寺内藏经,在经过多年的刻苦研读之后,怀海具备了深厚的佛学知识。此时正值马祖道一在江西南康弘法,他便也前往参学,与智藏、普愿一同成为马祖道一的弟子,他们三人各有所长,成为鼎足而立的马祖门下三大士。

关于百丈怀海禅师的得道经过,还有这么一个有趣的故事,读来颇值得大家玩味。

马祖道一禅师为了能够启迪百丈怀海的禅悟,便邀他一起外出散步,两人正行走时,忽然见到一群野鸭从头顶飞过。

马祖见后就问百丈怀海:“你看,那是什么?”

百丈怀海老老实实地答道:“那是一群野鸭子啊。”

马祖禅师再问道:“你说,野鸭子会飞到哪里去呢?”

百丈怀海回答:“只是飞过去罢了!”

马祖一听,便用力地捏了一下百丈的鼻子,百丈被这突然的一吓,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只是看着马祖道一,也不言语。

马祖道一指着百丈怀海的鼻子说道:“不就是在这里吗?你怎么可以说飞过去了呢?”

这一句话倒使百丈豁然大悟。他一句话不说,自己回到房里就痛哭流涕。

几个学僧觉得奇怪,便问起原因,百丈怀海就照实回答。学僧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家都以为是百丈怀海一定是什么对方做的不好,得罪了马祖道一。

百丈怀海说:“你们去问问老师,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学僧们便去请教马祖道一。“这事只有百丈他自己最清楚,你们怎么问起我来呢?”马祖道一说。

学僧们面面相觑,又经不住好奇心的驱使,便回到禅房要向怀海问个清楚,没想到等他们回头来问百丈时,百丈怀海却一个人在那里哈哈大笑。大家见他先哭后笑,心中更是觉得莫名其妙,好奇心也更强了,便纷纷问他缘故。

百丈怀海答道:“我是以前哭,现在笑,因为当时我说这里、那里,过去、现在等等这些,就是犯了时空错误。灵明的心性是不受时空限制和阻碍的,又怎么能说是过去现在,这里那里呢?”

怀海禅师从马祖道一那里得到其禅法真传,但是在继承马祖道一产学思想的基础之上,又有自己的创新,他认为世间众生本来具足圆满清净的心体,而这佛法就在众生的心体之内,不必向外寻求,而所谓的修行学佛,其实也不过是要在自心之内消除烦恼妄念的捆绑而已。

据《祖堂集》卷十七所记,大安曾问怀海:“学人欲求识佛,如何是佛?”百丈云:“大似骑牛觅牛。”大安又问:“识得后如何”百丈禅师说道:“如人骑牛至家。”大安再问:“未审始终如何保任,则得相应去?”百丈说:“譬如牧牛之人,执鞭视之,不令犯人苗稼。”大安听后大悟,示众说:“汝诸人各自身中有无价大宝,从眼门放光,照山河大地,耳门放光,领览一切善恶音响,六门昼夜常放光明,亦名放光二昧。”

大安问怀海,对于学佛修道之人来说,究竟什么是佛呢?怀海告诉他,我们每个人就是佛了,你怎么还要问佛是什么?这就好比你骑着牛却还在找牛一样。那么,在识得自性之后呢?又是一种什么境界呢?怀海说,这就好比骑牛回到自己的家。你的心才是最终的归处。那么,在没有体认自己的心性之前,如何保持自己的心性呢?怀海告诉他,就像放牛人那样,用鞭子看管牛(这牛其实正是没有开悟的心,用鞭子看管,即是要做到严守戒律),而不要让它毁坏了田地(即是不要破坏了心体的清净)。

怀海开示给僧众:佛法就在众生个人心中,解脱是不需要外求的,而你一旦执着地认为世间存在着解脱的良方,这便是给心灵套上重负,更是背离了修行的主旨。要知道,修行和开悟,只不过是要消除自心中的束缚,而这种束缚正是来自于自己所造成的烦恼和妄想,可见,是开悟得解脱,还是继续痛苦沉沦下去,关键是看你如何观心。

怀海禅师曾有言道:“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心与佛与众生,全是平等如一,无丝毫差别,但那些不曾开悟的人,却未能明白这个道理。众生之心性,本来就是清净光明,照耀着万物的心性随不同外缘而化显出不同的种种现象。但是这心性却不会被现象所染污,而所谓的凡人,只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罢了,一旦能够洞悉心之本性与妙用,凡俗众生即刻成佛。

有人曾向怀海禅师请教,什么才是大乘佛法顿悟的旨要。百丈怀海禅师说:“你应该先放下诸缘,放下对于一切事情的挂念,不论是善念,还是不善念,不论是世间法,还是出世间法,都不要惦念记挂。放下你所攀援的事物,舍下你心内记挂的事情,你的身体与心灵便可以顿时轻松、安然。把自己的心,比作木石一般,不对外境做什么分别辨认。”

同时怀海禅师也强调,参禅之人务必要在参学的过程中做到顺其自然,不做刻意追求。一切善恶分别都放下,也不要攀援外在对象,以不假所求之心来参悟,心能不受内外诸缘的系缚,才能做到真正的如如不动。

百丈怀海禅师对佛教做的另一个重要贡献,便是对教规进行了大胆的改革,并制订了《百丈清规》,明确规定出家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并重的修行生活。因此,怀海禅师每天除了带领僧众修行、参禅、讲解经论之外,还必须亲自劳役,像许多年轻的佛弟子一样勤苦工作。怀海禅师在生活中自食其力,极为认真,可是作为一寺之主持,日常事务又多,怀海禅师尽管每日很是辛劳,却从不肯假手他人。

但是百丈禅师毕竟已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他每日随僧众上山担柴,下田种地,渐渐地也有些支撑不住了。他的弟子们不忍心看到年事已高的师父做这种粗重的工作。因此,禅僧们就纷纷恳请他不要再随大家出去劳动了。

百丈禅师听后不以为然,并且十分坚决地说道:“我无德劳人,人生在世,若不亲自劳动,岂不成废人?”

他的弟子们知道无法阻止他,只好将怀海禅师平日里所用的一些工具藏起来,不让他工作。百丈禅师怎能不知弟子们的心意,尽管他感念师徒之间的情分,却认为既然自己制订了禅门清规,自己就应该首先遵守,所以他就以绝食的行为来抗议。

这样一来,怀海禅师的弟子们可都急坏了,大家连忙劝他进食,百丈禅师却不急不慌地说:“既然不去劳作,哪里还能吃饭呢?”弟子们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把干农活的工具还给他,让他随大家一起干农活。从这则故事中,我们也可得见古代有名望的禅师对于自己的要求其实是很严格的,并非是后人所想的那样,终日一副无所事事的摸样。

百丈怀海禅师虽然对自己要求严格,但是对其他人却充满着慈悲之心。有这样一则公案,是关于“野狐禅”的故事。

某一天,百丈怀海禅师说法结束,来听经的人都已经退出禅堂了,但还有一位老者却站着不去。

百丈怀海禅师问道:“在那边站立的是哪一位呀?您还有什么问题不清楚吗?”

这位老者答道:“我不是人,我是一个得道的野狐。我还在百丈山上修行时,曾有一位学僧问我:‘修行得道之人,是否还落因果?’我回答:‘不落因果。’只因为这一句回答,我便堕在了畜生道,做了五百世的狐身,至今还在畜牲道中受苦。我想请教禅师一句转语,让我超生。”

百丈禅师听后,心生慈悯,便一口应允了。

这位老者合掌问道:“请禅师开示我,得道的修行者是否还落因果?”

百丈禅师答:“不昧因果!”老者闻言大悟,作礼告辞。

第二天,百丈怀海禅师带领寺中大众到后山的石洞内,用禅杖挑出一野狐死尸,之后便用往生的礼节将其火葬。

这便是禅宗史上的一则著名公案。一个“不落”,一个“不昧”,虽然是一字之差,却有着天壤之别。

“不落因果”,是指所有修行的人都不受因果报应,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见解,任何人不管是否得道,他都逃不出因果法则的定律。而百丈禅师的“不昧因果”才是真正的至理名言,任何修行悟道的人都受着因果法则的规定。

历史上关于百丈怀海的禅宗典故和公案还有很多,怀海禅师从实践修行方面对禅宗的发展起着促进作用。唐宪宗元和九年,即公元814年圆寂,世寿六十六,唐穆宗长庆元年敕谥号“大智禅师”。

灵佑:体露真常理事不二

灵佑禅师(771---853),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的沩仰宗初祖,俗姓赵,福州长溪人,15岁时跟从建善寺法常长老出家,每日都十分辛勤地为寺院工作,到了18岁便前往杭州龙兴寺受具足戒,从此开始参究大小乘经论,尤其注重对大乘佛法的钻研。

又过了几年之后,灵佑忽然觉悟到整日把自己封闭在这文字堆中,是很难有所成就的,更难以领悟到生命的真谛何在,于是便外出云游,到处采访名师,他到过天台山,之后又参礼马祖道一的弟子怀海禅师,在过了一断时期的参悟生活之后,灵佑颇得怀海的器重。

在冬季的某一天,灵佑站在怀海身边侍立,怀海说:“你去看看火炉中还有没有火,怎的屋子里这样冷。”灵佑答应着就去拨动火炉,回答说:“没有火了。”怀海禅师又亲自拨弄着火炉说:“你看,这炉子里不是还有些小火吗?”灵佑听后,心下有所触动,便喃喃自语道:“方才我看时,却不见火苗;而禅师看时,却能看到,这是为什么呢?”怀海呵呵笑道:“这炉中之火,好比是自性,我能见到炉中之火,因为我能洞彻自性;你不能看到炉中之火,你说原因何在呢?”灵佑当下即悟,并请求怀海禅师给予印可。

怀海说道:“一心之内,万法具足,你如今能够了悟自性,就要好好护持自己的心念。”灵佑在得到怀海禅师的印可之后,就来到湖南沩山,自立门户,开办道场。在灵佑禅师还未来到此处开办道场之前,当时有位善于看风水的能人,曾经向怀海提到沩山,说这里风景清秀,地势得天独厚,如能做为弘法的道场,定会使宗门大兴。这个人不仅善于看风水,还精通面相,在给众位禅僧以及怀海禅师相面之后,一眼断定当时的典座灵佑才能成为沩山的宗主。此言一出,便引起僧众的纷纷议论,怀海禅师为了服众,便说要进行一场考试,谁能获胜,谁就去沩山开辟道场。这考试其实也简单啊,就是要各人阐述一下自己对佛教的见地,怀海禅师用手指着一只净瓶道:“不得将此物唤作净瓶,你们说说,到底该叫什么好呢?”就在众禅僧各抒己见时,灵佑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一脚踢倒净瓶后径直走了出去,怀海禅师由此更加欣赏灵佑了。

刚来到沩山开辟道场的灵佑禅师过了一段十分艰苦的生活,因为这里尽管风景灵秀,但地处深山老林,经常有野兽毒蛇出没,而且人烟稀少,灵佑禅师最初的时候只能靠着采摘些野果野菜来充饥度日,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动摇最初弘法利生的心愿,每天不到进餐时间从不轻易走动,但只静坐参禅,保持着安贫乐道的道风。久而久之,附近的山民都被灵佑禅师所感化,纷纷前来帮助灵佑禅师搭建僧舍,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之后,灵佑禅师的沩山道场已经初具规模,当时比较有名的一些僧人比如大安等,也前来亲近,与灵佑禅师共同担荷起如来事业。

在灵佑禅师营建沩山道场的过程中,也得到了当地的地方官员的支持,然而会昌法难的到来,打破了沩山道场昔日的平静与祥和,尽管僧人们在这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护,可是沩山僧团还是被迫解散了。灵佑禅师与弟子们乔装改扮,于民间藏身,期盼着来日能够重振宗风。

唐宣宗即位之后不久,便下令恢复佛教,裴休亲自去迎请灵佑禅师回到沩山道场,之后沩山寺院又被皇帝钦赐为同庆寺。此后,沩山道场宗门大兴,成为当时极富盛名的一方宝地,众多禅僧纷纷前来参访求道。

灵佑禅师于大中七年示寂,享世寿83岁,当时著名诗人李商隐还为他亲题碑额,唐懿宗咸通四年,朝廷赐“大圆禅师”的谥号。

灵佑的禅法,见于史书记载的并不多,其开示禅语散见于《景德传灯录》等书的记载。灵祐某日在禅堂上对僧众们说:“夫道人之心,质直无伪,无背无面,无诈妄心行。一切时中,视听寻常,更无委曲。亦不闭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从上诸圣,只说浊边过患。若无如许多恶觉情见想习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净无为,澹宁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人。”(参见《景德传灯录》)

可见,灵佑禅师主张直心见性的悟道方式,真正的悟道之人,他的内心须是不带一点伪饰,清净自然而任运无碍的。心境澄明,不做事想,不留挂碍在自心之上,这是真正修道人的模样。

心灵本就是自在无碍的,世间人只因迷了自性,使纯净的心体沾染了烦恼,因此才会感觉不到生命的美好。灵佑禅师指出世人这颗被烦恼、迷妄染污的心,原本与佛心不二,光明纯洁,只要用直心来生活,在直心中参悟世事,便可获得无上的真实智慧,从而实现心灵的解脱。

同时灵佑禅师也告诉世人,自心本来光明洁净,不需要再到处寻找解脱之路,而所谓的真心,也不过是在清除掉烦恼污浊之后而获得的心的本来面目。若世人一味地向外找寻真心,那就已经与自心的解脱偏离太远了,心性的解脱,就是做一“无事真人”,若是离开这个理念,便是偏离了真正的觉悟与解脱。

此外,根据《祖堂集》上的记载,慧寂在沩山向灵祐请教时,问道:“如何是佛?”灵祐回答:“以思无思之妙,返灵焰之无穷,思尽还源,性相常住,理事不二,真如如佛。”

灵佑禅法中提到理事不二的说法,可能是受了华严宗的影响,灵佑禅师之前的石头希迁,在《参同契》中就提到了理事之间相互依持,两者之间不一不二的思想,到了灵佑禅师这里,更为直接地点明理事二者相即不二的道理,道就在日常的点滴生活之中,离开自心无道可寻,离开生活也是如此。

灵佑禅师所说的佛,也说明佛是存在于生活之中的。那么谁是佛呢?当然是世间觉悟的众生了。能够参悟到“道在生活中”这种圆融无碍的法门,便是当下返归本原,也便成了佛也。

灵佑禅师不仅阐明理事不二的道理,而且还告诉禅僧色心也是不二的。色,即是指外部环境,外部事物,而心则指的是内在自心,思维。在《祖堂集》中,还记载着慧寂跟随灵佑禅师参法时的另一件事,慧寂随灵佑禅师一起游山。灵祐说:“见色便见心。”慧寂不解,便问他:“树子是色,阿那个是和尚色上见底心?”灵祐回答:“汝若见心,云何见色?见色即是汝心。”一切众生的心与肉身与外部环境,也是圆融一体,不可分割的。这与上文所讲到的理事圆融,其实说得道理还是一样的。不论是内在之心,还是外境之色,都不是互相对立的;那么,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也是如此。色与心相融,理与事被打通,在灵佑禅师的禅道观中,这便是最上层的境界,便是悟到了真实之理。

灵佑禅师不仅强调理事圆融、色心圆融,而且也强调在证悟方式上的顿渐圆融。禅宗有南北之分,悟道有顿渐之分,可是,灵佑并不认为渐修与顿悟是矛盾的,对立的,相反,他还认为渐修是顿悟的必经途径,因此也是不可偏废的。即便是上等根器之人,他在证悟禅道上天赋极强,能够在一念心中顿悟佛法,可是他身上所有的业障习气也很难一时清除干净,这就必须通过艰苦的实践修持,持守戒律来慢慢地改正过来。

灵佑禅师与其得法弟子慧寂共同开创了禅门沩仰宗,他的地位在当时来说也是极为不凡的,灵佑禅师对中国佛教的发展、对禅宗在社会上的影响力之扩大所起到的作用也是不可小觑的,但是,沩仰宗虽然在禅门五宗中成立的较早,它衰亡得也早,因此我们也可知见,佛教宗门的振兴,仅仅靠着一两个人是不行的,法脉若想弘传下去,多培养些杰出的佛教人才,这才是真正的保证。

希运:不动妄念便证菩提

黄檗希运禅师(?---855),生于福建省福清县,俗姓王,据传他少年时期就极为聪慧,其才学更是闻名乡里,根据《宋高僧传》的记载,希运身材高大,相貌不凡,在额头间长有一个小肉瘤,如同宝珠的形状,也因为这个奇异的相貌,希运从小就被人说成是以后会有一番作为的人,不过这个作为,并不在读书仕途方面。果然,幼年时的希运就表现出对于佛教的喜爱、崇敬,稍微长大一些,他就辞别了双亲,在黄檗山出家。

某日,希运来到洛阳游访,遇到一位年老的女居士,这位女居士曾经跟随南阳慧忠国师那里学习过一些教法。希运托着乞食用的钵盂来到这户人家,忽然听到这位老妇人斥责:“做人不要太贪得无厌了!”希运觉得十分奇怪,便说:“您并没有布施给我什么,怎能说我贪得无厌呢?”这名老妇人笑呵呵地说:“我看你相貌不凡,日后必定成为佛门龙象,何不去南昌,参访马祖道一呢?你一定会从他那里得到禅门真传的。”可是,当希运赶去南昌时,马祖道一已经圆寂了,当他得知马祖道一的灵塔在石门山,便前去凭吊,可巧的是,百丈怀海禅师正在那里守塔,希运向怀海禅师说明来意后,就恳求怀海禅师能够传法给他。

百丈怀海禅师被眼前这个年轻学僧的真诚所感动,就问他:“巍巍堂堂,从何方来?”

黄檗希运禅师道:“巍巍堂堂,从岭南来。”

百丈禅师又问他:“巍巍堂堂,当为何事?”

黄檗禅师回答说:“巍巍堂堂,不为别事。”说完,就躬身礼拜,然后又问道:“从上宗乘,如何指示?”

百丈怀海禅师听完之后沉默良久,希运禅师见状便说:“不可教后人断绝去也。”意思是,您不能这样一言不发,不然您的发脉就会断绝了。

百丈一听便说:“将谓汝是个人。”他这意思是,我还以为你个不俗的人物呢,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想法。说完就回到自己的住所去了。

黄檗希运仍然紧跟着百丈怀海,说自己是特意来求访参学的。百丈怀海这才点头说:“既然如此,就安心和我参禅吧。”就这样,黄檗希运成了百丈怀海禅师的弟子。

刚开始,怀海对希运并不了解,因此对他总是保持保留态度,并没有把自己的心法传授给他。在以后希运随怀海参学的岁月里,怀海越加觉得希运见解不凡,又兼博学好问,便对他寄予厚望,留意对他多加培养。

怀海禅师某一日问希运道:“从什么地方回来?”希运回答道:“在大雄山下采菌子回来。”怀海问:“还能见到大虫吗?”希运便学着老虎的吼声。怀海又拿起斧子来,装作要砍杀老虎的架势。希运却打了怀海一掌掴。没想到,怀海不生气反而还笑吟吟地走了。之后,怀海在禅堂上便对僧众说:“大雄山上有一条大虫,你们这些人一定要多加留意,今天我便被这大虫咬了一口。”从这段文字我们可以看出,怀海当时已经认可了希运的见解,而希运也在怀海这里悟得了禅机妙用。

在得到怀海的印可之后,希运回到黄檗山,开始了他的弘法生涯,有《传心法要》、《宛陵录》传世,主要活动在江西,通过百丈怀海禅师而间接得到马祖道一的禅风,开创了禅宗临济一门。

在《传心法要》中,希运禅师说:“诸佛与一切众生。唯是一心。更无别法。此心无始已来。不曾生不曾灭。”这种佛性超越了世间一切限量名言的分别,因而不能用分别心去体察它,这种佛性无有生灭,从无始以来就存在着,只要悟得这个心法,便是与佛一致。在悟得心法时,必定先要清除妄想杂念,因此“使佛觅佛。将心捉心”的悟道手段是要彻底摈弃的,特别是众生“着相外求”,更是与悟道的根本南辕北辙,因此,只有息念忘虑才能通达佛境。

进而,希运禅师指出“如今学道人。不悟此心体。便于心上生心。向外求佛。着相修行。皆是恶法。非菩提道。”这些修行上的歧途,不仅使我们耗费掉宝贵的光阴,更是没有好好利用可贵难得的人身,到头来,终究还是要后悔不已。

“供养十方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为何呢?无心之人,心内不动不摇,没有分别杂念,没有滞碍堵塞,众生之菩提本心,本自清净,无有暇秽,这一点是禅宗各宗派在佛性观上极为一致的地方,“即此本源清净心。与众生诸佛世界山河。有相无相遍十方界。一切平等无彼我相。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遍照。”

这种清净心佛性,不仅是众生成佛的根源,也是世间万物的本原,诸如四大、五蕴、三界六道,都是起心动念的产物,只有如如心性,才是真实恒常的。这种本原没有人我的分别,也没有彼此的差异,一切都是平等无碍的。从中也体现出黄檗希运的一种圆融思想。

“念念无相念念无为。即是佛。”可见,佛并不神秘,在黄檗希运看来,内心不起杂念的就是佛,能觉悟自心本来面目的便是与佛无差别。而佛教中所谓的“八万四千法门对八万四千烦恼。秖是教化接引门”,可是,其实在成佛的道路上,是没有现成的法可以修的,离一切法即是得法,法身有如虚空,成佛即是向虚空中得。“佛说一切法。为除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因此说,灭了烦恼,熄了分别妄想,直观自己本心本性,即是成佛,又何必另外寻觅成佛的法则呢?刻意地找寻解脱之法,不正是在给自己本来清明的心性上增加负担和枷锁吗?

在《宛陵录》中黄檗希运禅师更是指出观心悟心即是成佛的禅学思想:“即心是佛。上至诸佛。下至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同一心体。所以达摩从西天来。唯传一心法。直指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不假修行。但如今识取自心见自本性。更莫别求。”一切众生本来是佛,这样就大大地拉近了众生与佛之间的距离,而也正是禅宗最吸引人的地方。

《宛陵录》里还记叙了黄檗希运所描述的禅境,这种禅境也是为修禅者在当下体会时提供了一种参照:“语默动静,一切声色尽是佛事,何处觅佛?不可更头上安头,嘴上加嘴。但莫生异也。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总不出汝心。三千世界,都是汝自己,何处有许多般。心外无法,满目青山,虚空世界,皎皎地无丝发许与汝作见解。一切声色尽是佛事,若学道者不即不离,不住不著,纵横自在,那么,行住坐卧,语默动静,皆为道场。”

山河大地,日月星辰,乃至三千世界都在我们的一心之内,如此观照,我们的心灵真是如此富有,而我们平时竟浑然不知,因此黄檗希运禅师才说世人本心就是佛,还要满世界寻佛;自性就如同宝珠一般,却还不知道自悟自觉,反而希望一定要通过他人的肯定才算觉悟,这种依赖外境的心理,会成为真正开悟佛道的障碍。

黄檗希运禅师的禅风,后人总结道是“棒喝交施”。而黄檗禅师这样做,也是为了使参学之人熄灭分别妄想,但只在自己心上觉悟,摆脱对外在启发的迷信。他教给世人,只需要直下任运,向内观心即可。他主张修学人要做到“心境双忘”,而“忘心”正是觉悟的关键,但忘心也很难做到,黄檗希运常说:“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这句话正是他禅学思想的典型写照。

本章参考文献:

《大宝积经》

法融《心铭》

窥基《大乘法苑义林章》

于凌波居士《唯识名词白话辞典》

智俨《华严一乘十玄门》

弘忍《最上乘论》

《景德传灯录》

慧能《坛经》

《大乘起信论》

张说《大通禅师碑》

《宋高僧传》

神会禅师《神会语录》

《大般涅槃经》

湛然《法华玄义释签》《金刚錍》《止观大义》

《祖堂集》

希运《宛陵录》《传心法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