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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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离家出走了?”

回到房间里,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罐饮料。

何礼仁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

他不再拥抱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陪她说话。

“马严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把小桔送到我母亲那里去了,所以,我是被他赶出来的。”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和他离婚。”

他沉默片刻。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那小桔怎么办?”

“我父母会好好照顾她的,这点我还可以放心。”

“你呢,你的打算是什么?”

她想,他并不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而已。

“发短信给你的那天夜里,何浚甫回来了。”

“哦?”

“我试探了他。”

“结果呢?”

“结果,他提出,要我带他去看看那条秘道。”

林沂如的目光和他意料中一样地诧异。

“我们又进了那个房间,把门敞开着,沿着墙壁反复摸索,试了很多遍,还是打不开。我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究竟是碰到了哪里。”

“也可能,已经做了手脚。”

何礼仁看上去很谨慎,不像是随口说说。

“他身上的疑点实在很多,我直言不讳问他钥匙的事,他坚持那只是一个偶然,可是,那天晚上,我们进去出来,门都是开的,我问他要不要锁上,因为我想看看他是从哪里找到的那把钥匙,他却说,安全起见还是就这样把门敞开着,不要锁了。”

“他是不想让你拿到那把钥匙。”

“我跟你的感觉一样。”

“关键是,我总忘不了他那天下午出现在小黑屋门前的样子,我跟你说过他那时候很害怕,当时我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脸色会这么难看,尤其是当我问起秘道的时候,以至于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的气氛变得那么阴阳怪气,现在回想起来,那恐怕是他唯一表现失常的一次。”

“你确定是因为秘道的关系?”林沂如再次强调,她希望何礼仁不是因为受到了她的影响。

“我确定。那天晚上,他的态度自信又笃定,可是捉迷藏的那个下午,他一听到秘道两个字脸色都白了,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一点。他突然主动提出要看一看,我的第一反应是意外,可是,当我走进那个房间时,明显感觉到那已经不再是案发时的那间屋子了,里面有了变化,虽然,家具什么的还是老样子,但是,总觉得有些不一样,那一刻我才醒悟到,他的自信和笃定到底从何而来。”

“你的意思是,他早就知道你打不开,所以才让你带他去看,只为了证明,那条秘道根本就不存在。”

“恐怕是有人事先打点好了,然后再教他这么做,除了那个胖子,不会有别人。”

“那个房间干净得不像话,不用说,所有的证据都已经被销毁了,更何况是弄坏一条秘道的入口。但凡全权委托,多半都是为了保护家族里的人,如果只是一个司机或者佣人,大可不必大费周章。现在回想起来,事发那天,一切都好像是安排好了的,那天是雨洁的生日,管家和佣人们应该忙得不可开交才对,一个人影都不见,哪有那么巧的事,何屹峰的电话打不通,可是,律师和医生跟着就来,明显是已经得到了消息,除了何浚甫,谁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告诉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罗律师那天说他刚刚还在何屹峰的公司里见到何浚甫,是故意好让他有个不在场的时间证明?”

“绝对有理由这么去推断,加上蓝丝带的细节,我也认为,如果真是家族内部人干的,何浚甫的嫌疑最大,毕竟,他是雨洁身边最亲近的人,那栋大房子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住。”

何礼仁一口气说完这些,感觉口干舌燥。

“现在,唯一想不通的就是动机。”

“何浚甫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他对雨洁一直都疼爱有加的不是么?”

“的确如此,这也是我始终告诫自己不要随便妄下断言的原因。”

“眼下,你应该知道我的决定了。我想帮你调查这件事的真相,因为,我也想知道,这个家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彼此信任,毫无保留地面对和这件事有关的一切,如果找不到确凿有力的证据,我们就没有办法正式提出告诉。”

林沂如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地上的拉杆箱,从箱子的夹缝里掏出一个密封口袋交给何礼仁。

透明的塑封口袋里,装着一颗衬衫纽扣。

“这就是你唯一的证据?”

林沂如点点头:“在他逃进秘道之前,我们有过最后一番争斗,我从他下身处抓下了这颗纽扣,估计,他的下体也应该留有我指甲划过的伤痕。”

“身体上的痕迹恐怕已经不能作证了,如果只是划伤,隔了这些日子也应该痊愈了,就算有,他也可以说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我想也是,所以,就只剩下这颗纽扣了。”

“我有办法找人去化验取证,但是,就算验出他的指纹或者DNA,也很容易被推翻,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关于我和雨洁之间的谈话,不是我不愿意对你说,只是,我和她之间有过约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能公开,这点,你必须理解。”

“没关系,我只要知道你手里还有其他证据就行了。我们可以先从别的地方入手,总之,我会全力以赴和你一起查出这件事的真相。”

“你不要给我太多承诺。”

“为什么?”他不懂她的意思。

“承诺越多,责任就越多。”

“雨洁和你非亲非故,你都能为她担起这份责任,更何况是我。”

可是,那就意味着你站在了家族的对立面,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她凝视他的眉眼,终究还是把这句话留在了心里。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情不自禁,拉住了他的手。

“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指尖,对她坦然一笑。

“如果你真心想要救她,就不要再和我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无言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许久,都不舍得移开,他便也任由她看着,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渐暖的手背。

“你知道我必须回去,免得他们疑心。”

“我知道。”

她试图放开他,他却仍然没有那样的意思。

“早点休息,明天再联系。”

说完这句,他才缓缓把手松开。

林沂如目送着何礼仁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骤然空**了起来,心想,这一夜,又不知该如何度过了。

睡得很不安稳,但至少有四五个小时是熟睡过去了。

晨起,外面的阳光特别好,从公寓的高层区往下看,城市里的一切都微如蚊蚁。

想开扇窗透透气,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吵杂声就立刻灌入了室内,她只得再关上。这时候,门铃响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上的闹钟,才八点多,他就已经过来了么?

路过镜子前,她下意识地稍作整理。

站在门外的,是一位英俊的酒店服务生,手里推着一辆丰盛的早餐车。

“我没有叫客房服务。”

“是何先生叫我们送来的。”

她愣了一下,不自觉地让道。

服务生把盖子一一打开,倒上果汁、牛奶和咖啡,便屈身告退。

“请慢用。”

“谢谢。”

中式清粥小菜一份,英式传统早餐一份,现做的蜂蜜松饼一份,还有果仁麦片、美式咖啡和酸奶水果色拉。那么多选择摆在眼前,实在叫人胃口大开,不知不觉就一扫而空了。

林沂如这才有些许正逐渐远离那漫长的、食不知味夜不成眠的日子的感觉,略微恢复了一些体力。她随手打开电视机,又倒了一杯热咖啡。

新闻台正在直播今晨高架上发生的一起严重车祸,一个开夜路的货车司机因为熬夜犯睏,变道时撞上了一辆轿车,造成两死一伤。

林沂如推开早餐车,走进浴室里洗手。

电视里插播了两则广告,接着是时事新闻:

“日前,各大网络以及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了有关鹤桦私立中学女教师,控告城中富豪何屹峰之子何浚甫强奸未遂的新闻,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据报道称,该林姓女教师在暑假期间,经校方推荐担任何家的代课家庭教师,授课过程并无异议,却在代课结束后突然提出告诉,据相关人士透露,该林姓女教师自称于本年8月31日下午在何家山顶别墅内遭到不明匪徒的性侵,并声称握有相关证据,证明疑犯即为何家长子,而年仅十八岁的何浚甫也是该林姓教师的学生之一,本台记者就此事,采访了何氏企业的对外发言人罗晋植先生……”

林沂如回到电视机前,把音量开响。

“关于这起突发事件,实属意外。之前,我从未见过林女士,只知道她是何家的代课老师,相关的代课合约也是由校方直接和我签署的,授课结束后,我们也按照合约的规定当日付清了所有的费用,双方并无异议。至于案发那天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若情况属实,按照常理,林女士应于当日就向我们报告这件事的原委,而不应该在事情过去了将近一个多星期才以这种不恰当的方式提出控告,关于这方面的动机,究竟为何,是我们目前调查的主要方向。”

“那您的意思是,这件事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咯?”

罗晋植憨然一笑,林沂如只觉得胃酸一阵接一阵地翻滚。

“当然是无中生有。”

“但是,那位林女士说她有证据。”

“任何犯罪讲的都是证据,但证据究竟是真是假,还得由法庭来论断。”

“那请问,《8周刊》今日最新披露的有关案发后何氏企业曾企图花钱私了,以及签署保密协议的消息,您作何解释?”

“对不起,八卦新闻和小道消息不在我们调查的范围内。”

他坦然自若地对着镜头,继续微笑。

“既然是胡编乱造,您不打算告他们诽谤么?”

罗晋植的脸色果然僵直了。

那个邓得年并没有虚张声势,《8周刊》还是将了他们一军。

“听说《8周刊》因为这篇报道而导致销量连夜攀升,我只能说,媒体大亨赚钱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作为何氏企业的法律顾问,除非必要,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在这些非主流媒体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既然是八卦,多说无益,该怎么调查还是怎么调查,真相最终都会如实还原,相信读者也不是傻瓜。《8周刊》编故事的能力一向很强,办杂志实在有些可惜,倒不如直接搞一个八点档的连续剧,比拿我们何氏的边角料做文章有意思多了。”

记者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但是,这个问题罗晋植圆的并不高明,摆出一副不予理会的姿态,而不是正面反击,多少还是留下了一点心虚的嫌疑。

“只有我才能助你一臂之力。”

当日,她和何礼仁在町步小馆的对话,被邓得年听得一清二楚,也大约梳理出了事情的原委,至于支票和保密协议的事,她并没有说太多,狗仔有狗仔的路数,邓得年后来找到她,无非是需要最后的确认,在偷听完他们对话之后的日子里,那家伙必定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和手段去跟踪调查了这些事的真伪,起先或许真的只是为了拿到一个独家丑闻,而今,却成为了她的幕后支持者。可是,又有多少人会去相信,《8周刊》报道的真实性,其实远胜于所谓的主流媒体?

林沂如立刻跑去楼下的报亭买了一份《8周刊》,仔细阅读了那篇文章。

邓得年果然只是披露事实,并没有胡编乱造,他只写了他目前所知道的一切。看得出,他本身就是一切企图用金钱和权势来遮蔽真相的反抗者,所以,证据对他来说,和他们一样地重要。

正想着,手机上便出现了邓得年的短信:

“看到新闻了么?”

林沂如回:“看到了。”

“我等你后续的消息,我们分头调查,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会跟你联络,最好不要擅自见面,目前还没有人知道我的消息来源,否则,对你我都不利。”

他说的对。

“又及,那个何礼仁回来了么?”

他又打了一句。

“回来了。”

“呵呵,我就知道他放不下你。”

邓得年这么有把握地想要帮她,原来也是因为他知道何礼仁不会丢下她不管,可是,自己却先误会了他。

林沂如想像不出何礼仁是如何在正义与亲情之间,日夜不休地交战的,但是,他终究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同担,正如他所言,从现在开始,他们之间除了绝对的信任,再无其他。

博弈才刚刚开始,而时间的沙漏已经开始调转,邓得年在等她的消息,她不能再在这里干坐着。

林沂如拿起手机,拨打何礼仁的电话。

他的手机响了好几声,但没人接。

林沂如的心里又涌起一阵不安与忐忑。

如果那不是他的第一次,那么,过去的历史里或多或少会遗留一些蛛丝马迹。

他想从调查何浚甫有没有不为人知的案底开始,这显然是一件比试探“秘道”还要难上加难的事。

何氏企业在律政界的人脉毋庸置疑,但是,在警局未必有这样的渗透力。他深思熟虑了很久,要避开他们的眼线来帮助林沂如,就一定要从他们不擅长的地方入手。就近日的媒体报道来看,罗晋植的应对很保守,可见,也是在暗处静观其变,这足以说明,他还无法估算林沂如手里握有什么样的证据,以及,对于这件事的推测到了怎样的程度。

只是那个《8周刊》的消息来源实在令人困惑,却也冷不丁打了个措手不及,出人意料地与那些被罗晋植买通了的媒体有了一次正面交锋,顺便也刚好转移那胖子的注意力,他务必需要花点时间和《8周刊》的人周旋一番。

何浚甫口中的“他们”,是否才是真正知道真相的人?

事发至今,“他们”的姿态依旧保持着固有的淡定,绝不出面,也不解释,可见是有百分百的把握,罗晋植在明,“他们”在暗,只等着林沂如拿出证据,然后,见招拆招。

难道,“他们”就一点都不曾怀疑过他么?他不相信。

在何屹峰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外人”,虽一向不苟同他的为人处事,也不会随便干预,一家人,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多半也成为了一种习惯。倘若他认定他当日在律师楼里的行为只是个性上的意气用事,自然就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亲弟弟会做出不顾及家族颜面的蠢事,尤其是对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

但是,林沂如并不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至少对他来说不是,这一点,恐怕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能料到的。

关于他和林沂如之间真正的关系,罗晋植又知道多少呢?

何礼仁不禁回想起自己和林沂如在一起的诸多细节,所幸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并没有何家的人在场,事发后也有过“断层”,或许,正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断层”,让罗晋植掉以轻心了。

秘道之事,同样也是在试探他作为何家人的立场吧,看看他到底能固执到何种程度。那晚,他既没有否定之前的事实,也没有牵扯到家庭教师的意外,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不了了之了。至于,何浚甫回去之后对“他们”有个什么样的说法,他就不得而知了。

那晚之后,何浚甫又回到了父母那边。仿佛,回来一趟只为了向他证明,所谓的秘道不过是他在黑暗中的幻想。

这便让他更看清了“他们”决计要抹杀一切证据的决心。

然而,近日,他频繁地出入大房子,看似相安无事,实际上,身后多了不少双眼睛。他终究还是被“他们”盯上了。好在何屹峰的人多少也会顾及他的身份,顶多只是佯装在监视,并不能拿他怎么样,但他还是要加倍小心,尤其是和林沂如之间的联系。

这个家究竟是怎么了?“他们”竭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真的就是何浚甫么?

他胸中的疑问越多,心绪就越急躁,追查真相的动力也就越强。

町步小馆之后,何礼仁花了点时间好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现有的人脉资源。

他很少动用国内的人际关系,一来是不需要,毕竟自己是在国外执业,二来是这些多年的好友在国内各个领域都发展得很不错,不少显居高位的,常年和他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这些年,他虽身处异地,却也在国外帮了他们不少忙,至于自己,从未轻易开过口,只因他深知国内人错综发杂的人情关系,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随便动用。

那晚,他确定何浚甫已经回房睡下之后,便打电话到酒店公寓开了一个房间。

可是第二天,林沂如的手机就打不通了,他知道罗晋植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打压她,那些惟恐天下不乱的媒体记者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可以放肆炒作的机会,谁都要想抢先一步。他只能打电话到鹤桦一探究竟,才知道她已被迫辞职,又想起她的丈夫好像也是某家报纸的记者,东窗事发也是迫在眉睫的事,便更加心乱如麻了。于是,他去了町步小馆和越南咖啡厅找,哪儿都不见她的人影,然后,又在几家进口超市里寻了一遍,也未果,最后,只能回到那个小巷的路灯下去等。

也许,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悄悄躲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她的地方。

他未尝没有这么想过,但,还是必须等。

不知是乔装的记者还是何家雇佣的探子,接二连三鬼鬼祟祟地徘徊在巷子口。为了掩人耳目,他借机溜进了小区里。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又不能站在她家楼下等,于是,只能独自一人在小区里游**,和她相识相知了这些时日,唯有那段时间,是真正地度日如年。

倘若她真出了什么事,他当真会为她不顾一切。

这样的念头并没有把他吓到,反而,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她说过,无论如何都要保护雨洁,那么,他也必定是要义无反顾地保护她的。

于是,他一边继续等,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一通很重要的电话。

眼下,他正独坐在一家隐蔽的临街小馆里,等着和电话里的人见面。

时钟刚过十点半,那个人,便准时出现了。

何礼仁对他招招手。

“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以那个人今时今日在调查局的地位,大可不必亲自前来,随便找个可信任的人传个消息即可。

“突然回来,也不通知我们,如果我不亲自来看你,你什么时候才会想到要见到我呀。”

他一边爽朗地对何礼仁笑,一边面对他坐下来。

“你这么说我可真不好意思了,回来的时候心情不好,懒得出门,理顺了想要跟你们联系了,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你想到要走我这条线,我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查到什么了么?”

那个人的笑容逐渐隐去了,额前那两道显赫的浓眉是何礼仁高中时代记忆里,他最为明显的标志。

“先点杯喝的吧。”

那个人随手打开桌上的饮料单,熟悉的浓眉深处,隐藏着难以启齿的慎重。

何礼仁不知何时,指间上粘了薄薄一层汗渍,他知道这样的开场白意味着什么,也同时庆幸着,自己的身边还有如此心境明亮且值得信任的朋友。

“我等着见一个人,不方便讲话,你中午随便吃点,最好呆在酒店里不要出去,下午两点以后再联系。”

十二点半左右,她接到了何礼仁的短信。

想必是见一个重要的人物。

短信比通话来得安全,这似乎是何礼仁想要告诉她的,于是,她看完短信便随手删除了,记住比留着更安全些,她这样告诫自己。

她独个儿到二楼茶餐厅吃了一点小点心,早餐太过丰盛,到现在都不觉得饿。然后,她来到商务楼,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在电脑前上网。

随手打开百度页面,输入“何浚甫”三个字,竟出现了上万条相关链接,其中不乏同名同姓之人,于是,她在何浚甫的名字前面又键入了“何氏企业”四个字。

有关何浚甫个人的新闻很少,除了历年来学校的各类获奖记录之外,余下的都是他参加何氏企业一些重大商业活动时被偷拍到的花边新闻。他父亲对儿子私下的培养和对其个人身份的保护一样保持着极为低调的态度。何浚甫明年就要高中毕业了,关于毕业后的打算,以及是否将他正式列入企业继承人的首选,并没有任何的透漏。

林沂如删掉“何浚甫”,重新键入“何氏企业何雨洁”。

没有任何有关雨洁的信息。

她是一个与何家、何氏企业没有任何关联的隐形人。

林沂如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栋隐蔽在山顶密林深处的豪宅,那见不得光的、奢华到极致的、宛如海底宫殿残骸般的墙角内,蜷缩着的小女孩。

那女孩赤身**地躲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全身上下被一条又一条湖蓝色的丝带捆绑着,封锁着,直到它们变成一条条布满荆棘的锁链。

林沂如忍不住关闭浏览器,双手扶住额头两边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好让自己从这可怖的想像中脱离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未知的号码。

现在才一点多,应该不会是何礼仁,想必又是哪家报社的记者。

才看了一会儿电脑,就觉得有些头昏脑胀,林沂如直接挂断电话,决定回房间去小睡一下,这段日子,她几乎每晚都失眠。

走到电梯口,短信的提示音再度响起。

她低头瞥了一眼:

“你到底在哪儿?快跟我联系,求你了。祝薇薇。”

林沂如回到房间,取了些零钱,到大堂的投币电话亭去给祝薇薇打电话。

“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祝薇薇的声音哑哑的,并没有过分的激动,这倒是出乎林沂如的意料之外。

“我挺好的,你放心。”

“我想见你。”

“现在还不方便。”

“我去过你家了,小桔还在你妈那里。”

“我知道马严不会把她接回来,他只想一个人呆着。”

“他说你离家出走了,一个电话都没打给他。”

“事到如今,还打给他干嘛。”

“你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想通了呢?”

“若不是到了绝境,怕是这辈子都想不通了。”

她突然不说话了。

“你急着见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那么久没联系,又发生这么多事,能听到祝薇薇的声音,对她来说,多少也是一种安慰。

“孩子没了。”

祝薇薇压抑着哭腔说道。

林沂如眼前浮起那日,祝薇薇在超市里搂着她的肩膀谈笑风生的模样,心里弱弱地泛起一阵酸楚。

“你记得住我说的地址么?现在,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她必须见她一面,她也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

谨慎起见,她们约在了商务楼的顶层咖啡馆里见面。

“不会有人知道这里,你大可放心,那些狗仔盯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我也不会躲在公用电话亭里给你打电话。”

“到底还是连累你了。”

“不止是我,连老杜都快被他们烦死了。”

祝薇薇只是告诉她事实,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学校里怎么样?”

“说什么的都有,你不听也罢。”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回去了。”

“最普遍的说法,是你在代课期间勾引了何家大少爷,搞师生恋,被何家发现被迫分手,一时不甘心就污蔑人家强奸未遂。这还算是好的版本,最离谱的,是说你搞上了何屹峰的弟弟,为了和他一起谋财篡位,利用何浚甫和你的暧昧关系来做文章,这未免也太扯了。”

“何屹峰是有个弟弟,也是最近才回国的。”

“你真的和他……”

“没有,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但是,他的确帮了我不少忙。”

“何屹峰什么时候有个弟弟了?我在何家做了那么久,从来没听说过何屹峰还有个弟弟,更别说见过他了。”

“他的确不像是何家的人。”

祝薇薇听不出她话里深层的意思。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不止是突然,简直不可思议。这么说,何浚甫那件事,是真的了。”

祝薇薇目视她的神情一如往昔,不冷不热,不浓不淡,看似疏离实际亲密,林沂如的内心便再次涌起一股暖意。

她愿意相信她,也只有她会愿意。

“强奸未遂是个意外,原本不想追究的,后来,执意要告他,确实还有别的原因。”

“你别让我猜。”她低头喃喃自语。

“你猜了?”

她知道她已经略有顿悟,否则也不会贸然来找她,多半也是为了求证,心里也好有个底,毕竟,那孩子也是她的学生。

“不是为了那个小美人吧?”

林沂如抓住她此刻因怀疑而游移不定的眼神,给出了一个无言而有力的答案。

“天哪,果真事出有因,我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我想到你那时候跟我提起过雨洁那条蓝丝带的事,前后联系起来,越想越蹊跷……”

“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详细的情形。”

“千万别告诉我,我可不想惹这种大麻烦,我只要知道你现在一切都好就安心了,其他的跟我没半点关系。”

“我还是觉得连累你了,不说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和记者无端的骚扰,那份家教,估计也被我弄砸了吧。”

“不就是那点钱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要赚外快机会多得是,我都已经知道那大房子里藏着些不干不净的事,躲还来不及呢,何况现在,又是我和老杜两个人了,多赚少赚都无所谓了。”

林沂如这才想起,她说孩子没了。

“你说孩子没了,是怎么回事?”

祝薇薇低下头去,眼眶立刻就红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我老不想要他的缘故,妊娠反应都过去了,随便绊了一跤,就没有了。”

林沂如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之前说过,是意外还是礼物,只在一念之间,这是真的,可当我真的已经认定他是礼物的时候,他却不要我了。”

祝薇薇小声抽泣着,她还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若你们真的想明白了,随时还可以再要的。”

她立刻摇摇头,随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孩子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要,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不要的,如果我不爱他,还不如不要他,如果我学会爱了,谁的孩子其实都一样,有缘分的,都值得用心去爱,这也是你教我的。”

“我?”

林沂如不理解她的意思。

祝薇薇对她笑笑,未干透的泪珠还挂在她的睫毛上。

“你对何雨洁,不就是这样么?你是真心爱那个孩子,也许,比她父母都更爱她。”

林沂如从未真正定心收拾过这一路走来的情感,那里面参杂了太多她需要处理的东西,她和小桔之间的,她和马严之间的,还有,和何家与何礼仁之间的,这许许多多剪不断理还乱的“之间”当中仍然还有诸多理不清的头绪,可是,唯独对雨洁,对那个单一到不能再单一的小女孩,那种强烈的,不惜粉身碎骨都要去保护她的情感却始终都是最为单纯、清晰、可见的,就连她自己也未曾觉察。

“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

“我也没说你有多伟大,你只是做了一般女人没有勇气去做的事而已。所以,真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会挺你,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有这份心,我就已经很感动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也必须要走到底,至于,会波及多少人多少事,我也顾不得了。”

祝薇薇点点头,她完全了解她此刻的心情。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和我联系。”

“我知道。”

“另外,有个叫邓得年的记者,你认识么?”

“认识,他找过你?”

“嗯,他说是你的人。”

“就算是吧,他找你问了些什么?”

“这家伙长得贼眉鼠眼的,为人倒是相当谨慎,他私下见过我,主要都是在问何雨洁的事,我能说的都说了。”

“也包括蓝丝带么?”

“那当然。”

林沂如沉默片刻,略显难为。

“是不是不该说?”

“不是。我只是担心他会怎么写。”

“总比什么都不写好吧。”

祝薇薇说得很现实,她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很多时候,维护与伤害是并存的两个极端,或许,这也是追查真相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得赶紧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好,你也是。”

林沂如和祝薇薇匆匆告别,彼此都不敢去深想再见面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心下难免惆怅。

何礼仁回到酒店,上楼敲了房间的门,没有回应。

让她多睡一会儿好了,他这样想着便下了楼,坐在挡住了酒店大门的喷水池后面,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等她的间隙,他也睏得不行,可是,上午那场秘密私会留下的线索,让他已然疲惫的脑筋还在不停地转着。

行无路,退无处,想必,就是这样的感觉。

送走祝薇薇,时间已经过了两点,林沂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果然有了何礼仁的短信:“我在大堂等你。”

林沂如回到酒店大堂,找了一圈都不见他的人影。

“我看见你了,我在喷水池的后面。”

他又发来一条短信。

“那回房间谈吧,我在房间等你。”

“你先上去,我稍后就来。”

她直接进了电梯,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大堂喷水池的方向多看了一眼,直到电梯门关上。

林沂如开门时,见他的脸色不大好。

“我买了海绵蛋糕。”

他把塑料袋递给她的时候,目光仅仅只是与她对碰了一下,便立即像被她猜中了心事般地躲开了。

“要喝咖啡么?只有速溶的。”

“好。”

林沂如走到厨房里去烧水,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他独自低头坐在那里,那种沉默让她感到陌生,与其说是沉默,不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闷。

趁她冲咖啡的间隙,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拜托的那个人,挖出了他意想不到的线索,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真实性。撕开第一张被蒙蔽的面纱,就看到了**裸的另一张脸,这,让他始料未及。他以为自己是可以保持淡定的,可是,在聆听那个人娓娓道来的过程中,他无时不刻不感觉到四肢冰冷、心悸阵阵,而眼下,他必须再对她说一遍。

林沂如把咖啡分别放在茶几的两边,拖来一把椅子,坐到了他的面前。

她刻意要与他保持一定距离,恐怕是体会到了他胸中难以启齿的纠结。

“你早上,去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老同学,我拜托他帮我去调查何浚甫。”

林沂如怔了一怔,但是,没有接话。

他调整自己的呼吸,开口之前,心跳又一次莫名地加快了。

“他查到何浚甫在十三岁那年,有过一次不为人知的性侵案底,告他的那个人居然是周中徐。”

“周中徐……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认识这个人么?”

“不仅我认识,你也认识。”

林沂如仔细回忆,对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我有认识这个人。”

“周中徐,就是何家的司机老周。”

林沂如端着托盘的手冷不丁往下一沉,嘴唇立即就被咖啡烫着了。

老周的家住在城郊的另一头。

从酒店开车到那里,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林沂如从不知道,暑假里每天送她回家之后,老周还要横穿整个城市才能回到自己的家。何礼仁在路上一一叙述了自己这几个小时里都做了些什么,却没有问她。她边听边想,要不要跟他说和祝薇薇见面的事,因为这里面还涉及到《8周刊》的那个幕后黑手,可是,祝薇薇已经知道不少内幕,她又是雨洁以前的家庭教师,何礼仁会不会在意?

何礼仁还在说,说他之所以这么晚才来找她,是因为先回了一趟大房子,想要亲自从女管家和老周口中问出一些线索,然而,他们的口风比想像中还要紧,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连规避的语气也如出一辙,看来,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了何浚甫的身上,没心思再听她说别的了。

“这么说,老周并不知道我们会去他家走一趟?”

“弄到老周家的地址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要赶在他回家之前离开那儿,我知道何屹峰今天下午要出车,具体去什么地方不太清楚,所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们这是在冒险。”她忽然有点担心起来。

“但愿他妻子女儿都在家,不然,就真的白跑一趟了……”

林沂如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状况,现在,每一天都是在这样层层剥蚀的惶恐之中度过的,所有的消息,都是沙漠里骤然而起的风暴,随时都可能吹走那些庇护着谎言的尘土。

老周所居住的社区是后来新盖的房子,想必他也是从市中心搬迁到这里的第一批动迁户,倘若真是这样,那么,老周原来住的老房多半也是以前的大户人家留下来的,所处的地段必定也是寸土寸金的闹市区。

两人在小区密集的楼宇之间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老周家的门牌。

何礼仁按了门铃,透过铁门的栏杆向内望去,林沂如看见庭院台阶上的门是虚掩着的,显然,家里有人。

少顷,一个中年女子推门走了出来,满腹狐疑地看着门外的两个人。

“请问,你们找谁?”

“您是周中徐的太太么?”

女人点点头,一脸困惑。

“周太太,方便进去说话么?”

周太太的目光越过何礼仁的肩头,往他身后,林沂如的脸上瞄去,小心又仔细地上下打量。林沂如在这样的目光中预感到了此行的结果。

“我不认识你们,要说什么就站在这里说好了。”

周太太似乎还不太确定那女的就是老周说的那个“在何家出了大事的女人”,防御的同时也带着半分犹豫。

林沂如试图给何礼仁一个说话得格外小心的暗示,不料,他抢先开了口:

“我们来找您,是想问问许多年前,你们曾经控告何浚甫性侵那起案件的一些细节。”

何礼仁说到何浚甫三个字的时候,周太太就已经面如纸色了,后面的话,她连听都不想听,就急急用手抵住了铁门。

“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太太,您听我说。”

“你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你们必须马上离开,我女儿就快放学回来了。”

“周太太!周太太!”

周太太迅速插上门闩,头也不回地奔进了屋内,砰地一声锁上房门。

何礼仁回头去看林沂如。

“她认出我了,早知道,我就不跟你来了。”

她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没关系,我明天再来一趟,我就不信敲不开他家的门。”

“老周一定交代过,否则,她反应也不至于这么快,等到晚上再说起今天的事,就更没有可能了。”

何礼仁沉思片刻。

“她刚才说,她女儿马上就要回家了,我们可以在门口等。”

“千万不要。”

她不想再因为私自调查又牵连到无辜的人。

“问谁,都不能问他的孩子,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们完全不知道,你就不怕再次伤害到那女孩?”

何礼仁没有反驳,事实上,他自己也觉得这么做不妥。

“你们是来调查周婷婷当年那起案件的么?”

正踌躇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林沂如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孩清脆的嗓音,两人立即转身望去。

只见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斜靠在隔壁的铁门边上,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男孩中等身材,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眉目清秀,校服胸前的口袋上别着“祁阳中学”的校徽。

“你是?”

“我是他们的邻居,那件事,我最清楚,你们问我就可以了。”

“你和周家关系很好么?”

“一般的邻里关系,没什么特别的往来。”

“那件案子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有烟么?”

何礼仁和林沂如面面相觑。

“不好意思,身上没有。”

男孩细细端详着眼前的男人,从他的衣着打扮来看,既不像警察也不像附近的人。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说话,如果,你们能请我抽根烟,我就带你们去。”

“倘若你的话真有价值,我买一条送你,牌子随你挑。”

男孩嘴角溜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窃笑。

“你还是不相信我,不妨告诉你实话,我和周家的人是不熟,但是,我跟那个叫何浚甫的,曾经很熟。”

男孩把他们带到了小区居委会的老年活动中心。

临近黄昏,活动中心里只有寥寥几个下棋的老头。男孩走进一间很小的棋牌室,屋子里脏兮兮的,只有两张简陋的麻将桌和几把椅子,地上布满了烟头和纸屑。

途经超市的时候,他提出要买点饮料,这里果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何礼仁给他买了一条中南海,问他还要不要别的,他没开口。

男孩名叫冯毅,曾经是何浚甫的初中同学。

“你在鹤桦读过书?”

“只读了一年。”

他抽出烟来点上,猛吸了几口,吞云吐雾的样子很享受。

“为什么只读了一年?”

男孩把烟灰弹在地上,抬头看了何礼仁一眼:

“你是何家的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何家的人?”

“身上的味道。”

“那年,我几乎天天和那小子混在一起,他身上的那股子味道到现在都忘不了。”

林沂如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孩子看,那孩子的眼光飘忽不定,始终不愿意停留在他们身上,哪怕是在对他们其中的一个人说话。

“你们可别往那方面去想,我和他只是哥们儿关系,那时候我老爸的公司还没有破产,虽然身家没法跟他比,但也差不到哪儿去,否则,也不会跟他混得那么熟。但是话说回来,我不是那种真正的富二代,骨子里没有他那种味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想,就算你父亲破产了,也不至于搬到这种地方来住吧。”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你到底是何家什么人?”

这回,轮到那孩子对何礼仁起疑了。

“我叫何礼仁,是何屹峰的弟弟。”

“哦,那个在美国定居的小叔,我好像听他提起过。”

“你父亲呢?”

“死了。”

他轻描淡写的回答,仿佛那只是一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陌生人。

“这房子本来是他小三住的,但登记的却是我妈的名字,我妈是个家庭主妇,父亲死后一分钱都没留给她,还欠了一屁股债,没办法,只好退学。”

“那你现在的学校……”

“是你们家安排的,姓何的出手真是大方,不仅还清了我爸的债务,安顿了我妈的生活,连我到高中毕业的学费都给了,你说,我能不闭嘴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何礼仁知道那孩子在说什么,他只是想让他说得更明白更清楚一点。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封口而已?”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和老周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就凭你今天能站在我面前问我这些事,我就断定你跟何家的人脱不了干系。何家做事一向干净利落,绝不留后患,除非你有办法不让他们觉察,否则不可能查到这里来。我是莫名其妙被卷进去的,而且,还是过了好几年才发现,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那就言归正传,详细说说那件事吧。”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那年暑假里,我发现父亲在外面有女人,就去找何浚甫商量,想到那女的住处去捉弄她。我们搞来一麻袋的狗屎,那女的只要一开门,就整袋子扣到她头上去。可惜,那天,那女的不在家,我从信箱里勾出了备用钥匙,开门进去一看,房子虽说不怎样,家里的装修却比我们家还要豪华。我跟何浚甫说,人不在,也要把她家里弄一弄。于是,我叫何浚甫在外面看着,我把狗屎分批藏在她必经的每个地方。等我弄完了,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何浚甫在院子里跟人说话,以为是那女的回来了,急忙躲到门后,结果,发现他在院子里和一个小女孩玩耍。我跟他说,都搞定了,可以走了。他说,时间还早,他想再待会儿。我说,这种地方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去我家。他不知道和那小女孩说了什么,那女孩就跟他一起走进来了。我跟他说,那女的随时可能回来的。他说没关系。我问他到底要呆多久?他也不回答,就只是围着那小女孩转,哄着她玩儿,给她弄吃的喝的,那女孩子看上去也很喜欢他的样子。我当时还没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只担心那女的。可是,就在我去冰箱拿饮料的当口,他和那小女孩就不见了。”

“我怕狗屎味儿太重,所以把所有房间的门都打开,那时候,只有厕所的门被关上了。我心想,他可能在里面上厕所,那女孩大概是自己走了。可是,当我打开厕所门的时候,竟然发现那女孩也在厕所里面,正乖乖地对着他脱衣服。我大约知道他想玩什么了,这种事我们都干过,十二三岁的女孩不会随便对你脱衣服,只有哄骗那些年纪小的,不过也只是看一下,顶多摸一下,小女孩不会知道那意味着这么,只知道大哥哥在陪她玩游戏。周婷婷那时候只有八岁,有点早熟,已经有小奶子了,张得也挺可爱的,我当时也兴奋了起来,因为是在我爸小三的房子里玩这种游戏,觉得特别刺激。不过,我对这种小女孩没什么兴趣,就只是想看他怎么哄那小姑娘把衣服脱光,通常也就玩到这里,然后各自回家看部A片放松一下,仅此而已,可是,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何礼仁和林沂如都没有插话,各自站在棋牌室的两边,夕阳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在满地的垃圾之间投下一团阴影,营造出一种在暗处偷窥般的奇特氛围。

他又点起一支烟,然后,目光忽然落到了林沂如的身上。

“你知道我看到那篇新闻报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沂如摇摇头,那孩子的目光里酝酿着一股复仇的潜流。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女人到底是做了谁的替罪羊?”

“你是说,你知道何浚甫想要强奸对象的不是她?”

“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不可能?”

“那家伙对成年女人没兴趣。”

“你怎么知道?”

他手上的这支烟还没抽上几口,就被他掐灭了。

“我刚才说过,只要小女孩当着你的面把衣服脱光,游戏就应该结束了。”

“但是,他却做了一件我们那个年龄的男生绝对不可能去做的事。”

“他叫周婷婷坐在马桶上,面对他把双腿打开,并且保持那个姿势,如果她愿意,他就直接给她刚才承诺的奖励,而且不需要再玩其他的游戏。周婷婷很开心,立刻照做,我不知道他刚才承诺了她什么奖励,总之,应该是她很想要又一直得不到的东西,这时候,我突然发现,他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硬了。”

“我觉得很好笑,到底是资优生啊,连个打飞机的时间都没有,看到一小女孩就有这样的生理反应,未免也太可笑了。接着,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去把风。我问他你想干什么?他做了一个明显的动作,我说不行,要做回家去做,别在这儿。女孩这时候发现有点不对劲,自己爬起来穿衣服,这时,他忽然凶了起来,命令周婷婷保持那个姿势不许动,小孩立刻被他吓到了,大声哭了起来,这下,我慌了,立刻拉着他往外跑,刚开始他还不肯走,眼里冒了火似的,凶巴巴地看着那孩子,对她的不听话,非常愤怒,和之前耐心哄她玩的时候判若两人。我边跑边骂他,这种事情过火了就不好玩了,趁没人发现还不赶紧跑。两个人跑出小区老远才停了脚,我问他,要不要去我家看A片顺便解决一下,他说不要,他想回家了,我当时心想,真他妈是个书呆子。”

“所以,从头到尾,我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往深里去想。事后,为了帮他排解,我还特地买了几张碟送给他,结果他都还给我了,只留了一张,那张碟我也看过,里面的女优年龄偏小,都是学生打扮,于是,我猜,他大概真的只喜欢雏女。”

“雏女?”

“就是年龄偏小的女孩子。”

“那老周又怎么会去告何浚甫意图强奸他女儿的呢?”

“这纯属胡扯,他不过是让她脱了衣服,看了她的私处,而且还是自愿的,何浚甫并没有碰她,这个我可以证明,就算我没阻止,让他对着一个**小女孩**又怎么样?意图强奸这样的罪名明摆着是蓄意勒索,但是,如果闹大了,对何家必然是有影响的,更何况当年何浚甫还未满十四岁,至于后来何家是怎么了结这件事,老周又怎么会变成他们家的司机,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呢?”

“我其实和你们一样,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背后还有这许多后续,这也是我后来无意中,在父亲留下的遗物中发现的。我父亲和那个小三有没有分手我是不知道,但是,他确实和何家的人有过联系,他们如果要调查这件事,不可能不查到我父亲这儿,至于,我父亲为什么绝口不提,多半也是因为那个小三的缘故。至于老周,他的印象里,隔壁只住着一个被包养的年轻女人,我们是后来才搬进去的,我本来也担心他会来找我的麻烦,结果却发现,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我就是何浚甫当年的那个同班同学。”

“那他女儿也没认出你来么?”

“我再也没见过他的女儿,虽然我知道她就住在我的隔壁,但是,我搬过来之后就没再见过她,也不想再见到她,这里独门独户,若不是刻意,根本连个照面都打不着。”

“周婷婷那件事发生不到三个月,我父亲的公司就出事了,我被迫退学,满脑子都是家里的事,根本早就把那件事给忘了,在我离开鹤桦的第三天,我父亲就在家里上吊自杀了。”

“接着,在你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何浚甫对你伸出了援手。”

冯毅点点头,这才感觉何礼仁的思维有了些许何家人的影子。

“他承诺他父亲会帮我们还清债务,还会妥善安置我们的生活,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书……”

“那份协议书上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永远不能说出何浚甫曾经和你一起在你父亲小三的房子里和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玩过性游戏。”

何礼仁故意接过他的话说下去,是为了惊醒一直没有开口而只是在倾听的她么?

林沂如情不自禁看了何礼仁一眼。

“我想,那个老周估计也有一份类似的协议,只不过条件不同罢了。”

“所以当时,何浚甫根本没有告诉我那个小女孩的父亲曾经利用这件事来勒索他,他只说他父亲知道了他和我一起做过那件事,怕我出去乱说,他就顺水推舟利用他父亲所担心的我手中这个所谓的把柄,帮我搞到一笔钱来解决我家里的问题。”

“我不得不说,他帮我安排得相当周到,我母亲到现在还以为那些钱是我父亲留下以防万一的私房钱,而那些债务也是用我父亲的保险金偿还的,事实上,我父亲从来没有为我和我妈买过什么保险。”

“所以,你和老周很可能是在彼此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时签了两份保密协议,拿了两笔钱。老周后来是真的成为何家的人了,至于你,只需要永远闭嘴就好了。”

“最高明的是,何浚甫不仅让我闭了嘴,还让我对他感恩戴德了很多年。”

“你们现在还联系么?”

“哼,你真会开玩笑。”

他真的觉得何礼仁很可笑,他虽然姓何,却好像压根是个局外人,完全搞不清楚这里头的状况。

“等我拿了钱,还了债,转了学,搬了家,他就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连句谢谢都替我省了。那时候我并不怪他,只是心里有点难过,无论如何,都是他帮我们家度过了难关,我心存感激。”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冒险对我说这些,就不怕他们知道么?”

他不屑一顾地笑了笑。

“我没有说给别人听,我只是说给你听,那份合约里,只规定不允许向何家以外的任何人提及此事,而你,是何家的人,所以,我并没有违约。”

何礼仁蓦然惊觉。

“至于她,”他回头去看林沂如,“我可以当作是你的助理,或者你的女朋友,总之,我不认识她,她既然跟着你来,就是你的人,也就是你们何家的人。”

“你幸好跟他一起来,”他拿起一旁的香烟,对她说道,“也幸好不是你开口,如果,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打死我也不可能冒这种险。”

“那孩子的话,不完全都是实话。”

回去的路上,何礼仁一路沉默不语,快到酒店的时候,林沂如突然对他说。

“你指的是什么?”

“他不单单因为你是何家的人才去冒这个险,更重要的是,他想让你知道他胸中埋藏了多年的那份疑惑。”

“当一切过去之后,当他慢慢长大,当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和老周成为了邻居,并发现他已经成为了何家的司机,他才开始觉得事情并不像他当年想像的那么简单。”

“如果是我,我也会怀疑。”

“他提到遗物,提到他父亲从来没买过保险,这意味着,他一直在调查他父亲的死因,只是,他的运气没我好。”

“他想通过你的事,来验证他自己的猜测。”

“也许是,也许不是,总之,他有他想要找的答案,而且,他和我一样深知,这答案最终还是会成为一辈子无法证实也无法摆脱的梦魇,只是,无论如何,他都想试一试。”

“你不会和他一样。”

“你说什么?”

她一直喋喋不休,没有听清楚他刚才说的话。

“我说,你的结局绝不会和他一样,我一定不会让你和他一样。”

何礼仁一个急转弯拐进闹市区的大马路,酒店就在眼前,他忽然间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