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们都干了些什么

第十二章 我的心灵与我的身体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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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形而上学很重要了,但是,笛卡尔推理出的“上帝存在”之类的结论,感觉没什么说服力,也没有什么新鲜内容。那这笛卡尔的学说,和我们还有什么关系吗?

有。通过“我思故我在”,笛卡尔还推理出了另一个结论:“我的心灵”和“我的身体”,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推理的过程很简单。

首先,“我”可以想象我的身体不存在。比如在“缸中之脑”、《黑客帝国》的思想实验里,我们都在想象自己的身体不存在。

其次,“我”不能想象我的心灵不存在。因为“我思故我在”嘛,心灵无法想象自己不存在。

那么结论就是,我的心灵和我的身体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种观点又叫作“二元论”。我的心灵一个元,我的身体一个元,一共两个元。

说白了,笛卡尔抄起了一把大斧子,在“我们自己的心灵”和“心灵之外的事物”之间,“咔嚓”一下,劈了一斧子。把我们的心灵和外面的世界分成了两半。因为分成了两半,这两半之间是如何联系的,就成了大问题。在后来的好几百年中,好多哲学家在这个问题上花费了大量的工夫,也很难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后来有的哲学家反应过来了,直接反对二元论,认为这种划分是我们对世界的一种误解。

其中一个反对二元论的学派,就是我们熟悉的唯物主义。它说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我们的精神世界不过是大脑细胞活动的结果。换句话说,这世上不存在独立的心灵,所谓的“心灵”,是物质(脑细胞)产生的副产品。这种观点就叫作“物质一元论”。当然,相应的也有唯心主义的一元论,认为世界的本质是精神的,外面的世界不过是我自己心灵的产物罢了。

我们暂时不讨论这些观点,我们先说说二元论对于我们的人生有什么切实的帮助。

首先,二元论很容易被我们接受。虽然后面的哲学家们对此有所反驳,但是从我们自己的感觉来说,把自己的心灵想象成一个事物,把自己的身体,乃至于整个外部世界都想象成另一个事物,这很容易做到。

而且,二元论有个比较庸俗的用法,可以帮助我们躲避痛苦。按照二元论的观点,我们的精神世界是独立的,那么外部世界对我们的影响仅仅在于感官体验。其余的精神体验都属于我们自己的心理活动。

比如有人打了我一下。这个事件对我只有两个影响:肉体上的疼痛是感官体验,随之而来的屈辱是心理活动。

这就是说,我们遇到的所有痛苦都可以分成两类:感官上的和精神上的。

感官上的痛苦并不难忍受。因为感官体验是相对的,快乐得到得越多,人对快乐就越不敏感,就越难以忍受痛苦。反之亦然。这就好比富翁吃鱼翅不会觉得多快乐,但是饿汉吃一口饱饭就能感到无上幸福。所以只要不是即将死亡,忍受感官上的痛苦总会给我们带来一定的回报。

并且,当我们把自己的心灵想象成独立于外部世界的时候,感官上的痛苦就会被归为一些非常简单的精神刺激:疼痛、饥渴之类。当你集中精神专门应对它们的时候,就容易感到麻木且更能忍受。

相对于感官的,是精神上的痛苦。在客观世界里,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再厉害的人都无法保证自己永不受苦。而在精神世界里,只要意志坚定,我们自己就是王。最不济了,还可以选择当阿Q,通过幻想也可以保证在精神世界里不受伤害。

当我们把人生痛苦分成感官体验和精神体验这两类以后,就会发现,还有什么痛苦是不可忍受的?想象一个除了死亡之外你最害怕的东西——被囚禁?被鞭笞?被凌辱?

是殴打吗?肉体的疼痛总会终止,要么是你停手了,要么是我麻木了。是饥饿吗?饥饿的结果要么是死亡带来的平静,要么是一顿幸福的大餐。是羞辱吗?只要我的意志足够坚定,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我可以视一切为粪土。他人的嘲笑和蔑视只存在于外界那一元,和我的精神世界无关,那么又何来凌辱之说?既然肉体的疼痛、饥饿和羞辱都不会伤害我,那贫穷和世俗的压力又有什么可怕呢?

更进一步说,二元论能帮助我们的关键是:我们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是无敌的,而一切体验归根结底都是精神体验。

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外部世界的痛苦令人恐惧,我们不得不一边使出浑身解数躲避这些痛苦,一边还要为了它们可能的到来而惴惴不安。但是,外部世界并不由我们随心所欲地控制。当我们为了趋乐避苦而硬要控制外物的时候,一方面我们要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们物质生活中的压力全部源于此),另一方面我们永远都会遇到失望和挫折。

而在二元论的观念下,世界被一分为二:外界和内心。痛苦虽然来自外界,但真正承受痛苦的是我们的内心。因此,我们虽然仍旧需要尽力去改变外物,但在客观世界这一元里的得失其实不重要,关键是固守自己的内心这一元,固守住我们获得体验的最后一关。而在内心世界里,我们自己能完全做主,这就让人产生了很大的安全感。

举一个例子。传统的对待生活的方式是,我们想到“考试不及格会给我们带来痛苦”,那我们的对策就是好好念书,努力通过考试。但辛苦念书会给我们带来肉体的痛苦,对考试的担心给我们带来了很强的不安全感,而且就算考试通过了,人又会自动产生新的欲望和新的焦虑,陷入永无止境的担忧之中。

而新的人生观是这样的。我想:不管考试的结果如何,外界对我的这些影响都只体现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只要我闭上眼睛,专心驾驭我的内心世界,那么外界发生任何事都不会伤害我。这样我也不用费心念书去忍受肉体痛苦,不用为担心考试的结果而惴惴不安。我不为任何外物所扰,反倒清静自在。这是什么境界?说不好听了,这是阿Q;说好听了,这叫“八风不动”,这是古代高人的境界。

从二元论进一步来说,还可以得到唯我论。

笛卡尔从怀疑一切到确信“我在”的论证都是令人信服的,但是他往后的工作都不太可信。假设我们只停留在“我在”的阶段,停留在“缸中之脑”的想象里,那么我们只能确认我自己存在,外界的一切存在不存在我们不知道,这就叫“唯我论”。比如,我认为我的生活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这就是典型的“唯我论”。

这是怀疑主义常常得出的一种结论,也是哲学家们非常讨厌的结论。因为虽然唯我论明明在理,但是太荒谬了。哲学家们不是神仙,也要吃要喝要生存。而对于一个唯我论者来说,外部世界都不存在,那哲学家到底还吃不吃饭、喝不喝水啊。

不喜欢哲学的人也常常用“唯我论”的荒谬来攻击哲学:哲学果然是无用的学问,最后的结论还不是个笑话吗?

其实不是这样。唯我论虽然很难让我们完全接受,却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世界观。

首先,和二元论一样,唯我论很难被彻底反驳。我们永远都可以质疑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一片幻觉,或者只是一个梦。当你思考“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的时候,唯我论永远立在一旁幽幽地望着你,挥之不去。

其次,唯我论对我们的普通生活也有很大的影响。它可以让我们变得更坚强。在采用唯我论的时候,我们会感到天上地下唯我独大,我们不用害怕任何事物,只要面对自己的内心就可以了。唯物主义者会嘲笑这是一种源自无知的幻觉。但我觉得就像有时需要虚构的艺术作品来安慰我们一样,就算在唯物主义者看来是虚构的东西,对我们同样有用。

电影《少林足球》里,谷德昭饰演的落魄胖子在面对困难时大吼:

“这都是幻觉,吓不倒我的!”

这种呐喊能给人力量,不是吗?

对于很多人来说,在今天满足温饱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也就是说,我们日常的很多痛苦,不是来自挨饿受冻,而是来自精神上的压力,来自别人对我们的否认、拒绝、孤立、羞辱,来自我们在乎的人对我们的否认和失望。那么想象一下,假如我们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和眼前的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每一个人都不是真实的人,都是电脑控制的机器人。当一个人骂我“垃圾”的时候,他只是被人工智能控制的程序,而不是他真的这么想,那么,我还会觉得愤怒吗?我们甚至还能感到一种“没有人注视我”的安全感。

那这个世界和现实之间的差别是什么?就是“我有没有认为别人没有自由意志”,就是一个弱“唯我论”的世界。

所以,“唯我论”可以在我们承受精神压力的时候,给我们带来巨大的轻松感。

唯我论还可以和目的论结合在一起。

简单说,目的论就是认为世间万物是因为某种目的而存在的,比如“世上有苹果是为了给人吃”。这种观念经常被宗教使用。既然上帝创造了世界,那么上帝在设计世界的时候,每一项设计都应该带着某种目的。当然,随着神学的没落,这种目的论很容易遭到抨击。伏尔泰就讽刺说:这么说来,神创造鼻子就是为了架上眼镜啦?

但目的论可以成为唯我论的好朋友。在坚持唯我论的时候,虽然我们相信自己是天下唯一的存在,但是我们还能看、能摸、能感受到世间的一切啊。即便这一切都是幻觉,那为什么要出现这些幻觉呢?

假如我是这世界唯一真实存在的事物,那么很容易想到,或许这些幻觉都是为了我才创造出来的吧。

电影《楚门的世界》里,主人公从小就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物件都是被别人布置好的。他的整个人生是一个被精心策划的电视直播节目。他拜访哪个商店,哪个商店才开始装模作样地运营。他走到哪里,哪里才会出现安排好的路人。

假如我们带着唯我论的观念生活,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对于我来说,外界的一切事物,不都是等我感受到的时候才会出现吗?如果把世上的一切都想象成只为我一个人安排出来的,也可以说得通啊。没准儿只有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主角,其他人只是木偶、演员或者是幻象。

张爱玲的短篇小说《倾城之恋》里,已经是明日黄花的女主人公本想靠情场手腕俘虏男主人公,怎奈技不如人,眼看就要错失良婿,这时日军突然向香港开战。在战火中,男女主人公同生共死,得以终成眷属。

此时张爱玲写道:“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这段话是典型的唯我论和目的论。一场仗全是为自己打的,这种话千万别随便跟人说。你要是跟暴脾气的人说,他会打你。你要是跟历史老师说,他会给你零分。你要是照着这种观念生活,没准儿下次打仗就把命送了。

但是《倾城之恋》反而能够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正说明了唯我论和目的论能赋予人生一种特殊的美,能给予我们一个理解人生的全新视角。

继续说笛卡尔。

笛卡尔从小就体弱多病。他出生几天后母亲就死于肺病。笛卡尔受到母亲的影响,生下来就不住地咳嗽。当时医生都认为他没希望了,只因为一个护士坚持照顾他,他才活了下来。笛卡尔的全名叫“勒奈·笛卡尔”,其中“勒奈”意为“再生”,可能就和他多难的出生有关。

虽然活了下来,但是笛卡尔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他年轻的时候,医生仍旧说他活不长。小时候在教会学校学习时,他学习好,校长还是他父亲的远房亲戚,因此笛卡尔受到了格外的照顾。校长看他身体不好,特许他可以不参加早晨的宗教仪式,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从此,笛卡尔一生都保持着早晨不起床、躺在**思考问题的习惯,常常一赖床就到中午了。

后来笛卡尔不是当兵了嘛。据他自己说,他当兵的时候,在冬天,早上要钻到“火炉子”[5]里面思考。这点也符合他肺不好的病征,喜暖畏寒。

除了体弱多病这个缺点外,笛卡尔或许是哲学家中最适合当情人的一个。

他非常勇敢,参加了不只一场战争,甚至因为作战英勇,有个公爵想要授予他中将的称号。

笛卡尔25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带着一个仆从在北欧乘坐一条船旅行。船员看他一副富人的打扮,随从又少,私下商量要谋财害命。他们没想到,博学的笛卡尔能听得懂他们的语言。这时笛卡尔突然拔出剑,强迫船员把船划到岸边,安然脱险。

他也很能打。有一次,一个醉汉侮辱了笛卡尔带着的姑娘。笛卡尔打飞了醉汉的剑,但是饶了对方的性命。笛卡尔说,他没法在一位美丽的女士面前杀了这么肮脏的人。

他还特别聪明。有一次,教皇的使节组织了一场顶级的学术研讨会,其中也邀请了笛卡尔。笛卡尔要求现场的学者们提出他们认为绝对正确或者绝对错误的命题。然后笛卡尔把这些命题从反面证明了一遍:你刚才说这命题正确,我就证明它怎么错;你说它错,我就证明它是真理。笛卡尔一顿雄辩,最后在场的学者全都惊了。教皇的使节当即对笛卡尔说,与世人分享你的发现是你对上帝的责任,你这一肚子学问要是不发表,你会下地狱的,知道吗?

不光勇敢,笛卡尔还很有风度,据说有个人因为争抢女人要找他决斗。笛卡尔只说了一句话,就消除了那个情敌的敌意。笛卡尔对他说:

“你的生命不应该献给我,应该献给那位夫人。”

笛卡尔最浪漫的传说,是他在45岁的时候,认识了23岁的伊丽莎白公主。当时两人都住在荷兰。笛卡尔成了公主的老师。他和公主频繁通信,教给她哲学和数学知识。两个人在信中有时也会谈一些私人生活,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现在有很多关于两人的浪漫传说,比如笛卡尔画了一个心形的曲线送给公主,等等。其实都是莫须有的事。伊丽莎白虽然是公主,但是她家在权力斗争中已经失势,当时正在荷兰流亡——说白了,伊丽莎白过的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浪生活。所以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在和笛卡尔的交往中,免不了会有一点儿精神上的依赖。但是他们在通信里没有超过朋友的言论,至少从信件里看,就是普通朋友。

——其实我直说了吧,之所以那么多传说和八卦,还不是因为“哲学家”和“公主”这种名号听着就浪漫。您看,“伊丽莎白”这名,多好听!一听这名字,直接就脑补出一个树荫下穿着白纱裙的优雅美少女啊。要是这公主起名叫“王大锤”,也就没这么多段子了。

当然“王大锤”公主本人也确实挺依赖笛卡尔的。可这笛卡尔吧,太能招人了。几年以后,有个23岁的瑞典女王,也喜欢上笛卡尔的才华了,非要笛卡尔千里迢迢去瑞典给她做家庭教师。笛卡尔一开始百般推辞,但是这位瑞典女王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甚至派了舰队司令和一艘军舰来接他。对于笛卡尔来说,能得到权贵如此恩宠,这不仅仅是脸上很有面子,而且是用自己的思想去改变世界最好的机会,所以最后就答应了。

但问题是,去瑞典就意味着和伊丽莎白公主远隔万里,那时候没有电话也没有互联网,距离变远就意味着通信时间成倍增加,两个人之间再也不可能这么亲密交流了。而且这时候伊丽莎白家里还特别惨,变故不断,她在精神上特别需要笛卡尔。笛卡尔不忍心啊,想来想去呢,冒出一个主意来:要不干脆把伊丽莎白一起带到瑞典得了。那时候欧洲王室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这瑞典女王的母亲跟伊丽莎白还能攀上亲戚,而且女王的母亲当时还正好在荷兰探亲,正准备回瑞典。你说这不巧了嘛!笛卡尔就极力促成此事,想让伊丽莎白跟女王的母亲一块儿去瑞典。

结果呢,这贵族之间的人际关系啊……这女生的微妙心理啊……瑞典女王家啊,也没说不行,但是对这事办的是拖拖拉拉,拖拉到最后,伊丽莎白也看出来了,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经不住船的颠簸,决定不去了。从此以后,伊丽莎白就跟笛卡尔分开了,通信越来越少。

再说这笛卡尔,扔下了女学生,坐着军舰吹着口哨,就直奔女王而去。结果一进了瑞典的王宫,就傻了。

这瑞典女王是个有名的女强人。用某个数学家的话说,她是“一个有着撒旦那种身体耐力的、肌肉发达的运动员,一个无情的女猎人,一个老练的女骑手”,“就像瑞典的伐木工人那样不怕冷”。

这瑞典女王要求笛卡尔每周用三天早晨的时间从5点开始就给她上课。您可以打开世界地图看看,瑞典那地方可比咱们东北靠北多了,跟西伯利亚一个纬度。按笛卡尔的话说,“在这个国家里,人的血也要像河水一样冻成冰”。而且笛卡尔到瑞典的时候还是冬天,去上课的时候他还要穿过“斯德哥尔摩最萧瑟、最多风的广场”,要命的是这个女王在他上课时还喜欢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

笛卡尔从小就喜欢赖床,结果现在隔三岔五地就要早晨5点前起来到雪地里吹凉风,没待几个月就得了感冒,后来转成了肺炎,治疗无效就去世了。

这位瑞典女王在历史上很有名,是个颇为传奇的女中豪杰。她邀请笛卡尔本是为了求学,但她没想到,她和哲学史最大的联系却是害死了哲学大师。

好在我们还有后来人。

笛卡尔说过:“不管多么荒谬、多么不可置信的事,无一不是这个或那个哲学家主张过的。”

这句话使他不仅成为伟大的哲学家,还成为哲学史上伟大的预言家。在笛卡尔之后,我们将会看到更多稀奇古怪的奇思妙想。您会发现,您小时候觉得自己有过的特离奇的想法,这帮哲学家早就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