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们都干了些什么

第十五章 为什么要相信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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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们接受了前面的看法,那么,科学还代不代表真理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既然科学只是一个描述世界的工具,那么其他的理论,比如宗教、巫术、占星术,它们也是描述世界的工具。难道一个工具能比另一个工具更高贵吗?凭什么科学就敢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而且只要人家不符合“科学”就说人家荒谬呢?那你科学还不符合我占星术呢,为什么你就不是荒谬的呢?

我觉得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假如一个科学家对一个巫师说:“你的巫术不符合科学理论,所以你是错的。”我认为,这就是学霸的表现,科学家并没有说这话的根据。

你可能会问: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相信科学了,以后什么神啊鬼啊,随便信信都没有关系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

虽然我们不能把科学当作衡量一切理论的标准,但是仍旧有标准可以用。

我认为有两个原则必须坚持。

一是经验主义原则。换句话说,理论好用不好用,必须眼见为实,拿出大家都承认的证据来。

二是实用主义原则。理论还得有实用价值,不实用的理论再诱人也没有意义。

换句话说,假如有一个理论认为自己比现有的科学理论更优秀,那么就应该拿出可以检验的证据来,同时这个证据得比已有的科学成果更实用。你要是算命师,你就得拿出证据,证明你比物理学、社会科学能更准确地预测未来。你要是民间医学,你就得拿出证据,证明你在某方面比现代医学能更有效地治愈病人。

或许有人会问:你又凭什么说,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是考察各种理论的标准呢?

我们想,我们选择信不信某个理论是为什么呢?比如,我们为什么需要在民间医学和现代医学之间选出一个更优秀的理论呢?因为我们要治病,对吧?我们要的是它的实用效果。所以我们关心的是这两个理论哪一个更实用。

假如你去找了一个懂民间医学的人,他给你看完病说:根据我的某某理论,你的病好啦。你会就这么相信他吗?不会吧。你得在以后的日子里观察自己的身体,看自己的病是不是真的好了。要是没好,你就会找他算账去。所以,我们要选择理论,原则必须是实用主义的,依据必然是经验主义的。

因此,拿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做考察理论的标准,这不是出于科学家的学霸作风,而是出于我们自己的需要。

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一点,回来再看科学:科学坚持经验主义、坚持实用主义,并且完全开放,允许证伪、允许质疑,反对独断论。那么,还有什么研究方法能比科学更好呢?

所以我的观点是这样,我们不能说某个理论“不符合科学理论”,就认为它是错的。但假如我们认为“科学方法”指的是“以经验主义为标准,以实用主义为目标,允许别人检验,反对独断论”的话,那么我们就应该相信科学,就可以说:如果某个理论的论证过程“不符合科学方法”,那么它就是不可信的。

在这件事上,我对一个很有争议的话题多说几句。

那就是关于医学的争论。

首先纠正一个称呼。我们今天俗称的“西医”,严格地说要叫“现代医学”,指的是建立在科学结论的基础上,使用科学方法研究的医学。而字面意义上的“西医”,是对西方的民族医学的称呼,指的是过去西方人用的草药啊放血啊之类的疗法,已经被现代医学淘汰了。

我们今天俗称的“中医”,其实可以分成两部分。其中正规的中医学院、中医医院里使用的“中医”,已经学习了大量现代科学的思想,重视实验、重视统计,不排斥那些已经被广泛检验的科学成果(比如X光机)。这样的中医,在研究方法上和科学没有矛盾,也可以看成是“现代医学”。

但还有一种观点,认为“真正的中医”不能使用科学的方法,不能使用科学的结论,古代的典籍比现代的科技更正确,甚至认为正规的西医治疗是错的。这种主张,我们姑且称之为“民间医学”。

我们这里讨论的,就是“现代医学”和“民间医学”之间的争论。

显然,以现代医学的标准,“民间医学”里有很多地方是“不科学”的。“民间医学”的辩护者们有一个论点,说你们西方人凭什么非要用“科学”的标准去看待我们中医?那是你们的标准,不是我们的。你强行用自己的标准要求我们,这是一种霸权主义。把科学不言而喻地当作衡量事物的标准,这不也是一种迷信吗?

这个观点我同意。

没错,现代医学的种种理论、观点都不是绝对正确的,现代医学仅仅是我们对人体的众多解释中的一种,绝不是唯一的。特别是对于人体这种极为复杂、经常处于变化中的研究对象,或许“民间医学”的确比现代医学有更大的潜力,这些观点都是没问题的。

但是关键的一点是,我们不能放弃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

就是说,如果想证明“民间医学”比现代医学更有效,就必须在大范围内进行治疗实验。目前最好的方式是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做完实验一统计,对于某个病症,哪种治疗方法的效果更好,我们就选择哪种疗法。

说中医历史上有过多了不起的记载,里面有多少五行八卦之类深奥的哲理,民间医学“能平衡人体”“从整体看待人体”“更自然”等理由,我认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地,它能更有效地治病,能切实地延长人的寿命。你能实现了就算你有本事,你要是不能实现,你的理论再天花乱坠我们也弃你不用。对于现代医学,我们也用同样的标准对待。

就像我们说相对论代替牛顿力学的过程那样。爱因斯坦并不是一上来就说:哥这个理论吸取了古籍精华,从上古希腊文献中破译了欧几里得密码,然后又根据多么多么先进的辩证思想总结出来,上合天道下顺地气,所以哥是对的。科学家们听了肯定会对保安说,把这个精神病给我拉出去。相对论刚提出来的时候,科学家们并不信服,而是静静等待实验数据的出现。相对论的胜利来自观测实验的胜利,是经验的正确证明了理论的正确,而不是相反。

“民间医学”的支持者有一种辩词,说过去的老方法已经流传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人相信,能说它没有效吗?

我认为,这是一个有一定力量的辩护。流传时间越久、范围越广的理论,说明它积累的经验越多、经过的考验越多,的确可以增加它的可信度。但是这个辩护的力度还不够。

首先,在现代医学进入中国以前,中国人只有民间医学,没有其他理论与之竞争。其次,今天很多中国人相信老方法,不仅是因为它有效,还有很多社会因素。就像有很多人相信宗教,但这并不能证明神迹一定是真的一样。所以这是一个不够强的证据。

最好的检验办法还是“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

解释一下。

“大样本”是说,我们验证某个方法可靠不可靠,光看一个例子是不行的,要找很多很多的例子一起验证。例子越多,实验的结果就越可靠。

“双盲”是说,要把实验对象分成好几组。比如实验一个疗法是否有效,不能光看吃了药后多少病人的病好了。还应该有另外一组病人,只给他们毫无疗效的安慰剂,对比两组的实验结果,才能知道药物的真正疗效。病人的分组应当是随机的,保证各个组之间患者的情况类似,不能身体好的分一组,身体差的分一组,那样就作弊了。

而且这个过程,被实验者和实验者都是“双盲”的。安慰剂的外形和真实的药物一模一样。吃药的患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真实的药物还是安慰剂,目的是避免患者的心理作用影响结果。同时,亲自给患者服药的医生,也不知道哪些病人吃的是真药。这样做是避免医生通过心理暗示(如对服真实药物的患者更关心)来影响结果。当然,最终实验的统计者能准确知道哪些病人吃的是真药,哪些吃的是安慰剂。有的实验做不到“双盲”,也可以做“单盲”,也就是只瞒着病人。

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的作用,在于寻找两件事(如实验药物和疗效)之间真实的因果关系,尽量排除其他因素的干扰。

比如,有一些病是可以自愈的,还有很多病只靠心理作用就可以加速痊愈。有很多人一有病就吃药,吃药后身体果然好了。这到底是药物成分的作用呢,还是药物的心理安慰作用呢,还是纯粹是身体自愈了呢?要想搞清楚这些,最好的做法就是找大样本病人,分成三组,一组吃药,一组吃安慰剂,一组不吃药,双盲实验,统计结果。药物有没有用一目了然。

不仅对于医学,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对于各种算命、巫术等不愿意同科学合流的理论,都有很好的检验效果。前面说过,星座算命所给出的结论大多是不可证伪的。但有时也有一些可以证伪的结论,有时也灵,那怎么知道星座到底有没有用呢?找一堆人,随机分组,一组人用和本人相符的星座的预测结果,另一组用和本人不符的星座的预测结果,但也告诉他们这些都是真实的预测结果。看看两组人觉得灵验的比例是否相近。实际上,有人已经做过这样的实验,把同样一段预测结果发给不同星座的人,结果人们都表示很“灵”。

双盲实验在这个问题上,排除的是“巴纳姆效应”的干扰。这是一个心理学效应,说的是人们倾向于相信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模糊的性格预测,而不管这个预测是不是真的准确。

再比如,我们在历史上常看到某些特别灵验的算命大师:如在某名人年轻的时候说此人大有可为,如在朝代更替之前就能预言某朝当兴,假如我们翻开史书统计,灵验的预言比不灵验的要多很多,这说明算命真的有道理吗?不能,因为样本不是随机选择的。要真的检验算命,应该找一大堆算命大师,让他们做出大量可证伪的预言。再叫不会算命的人用类似的句式做一些假预言,成为对照组。看看是不是算命大师组为真的概率明显高于对照组。否则,哪怕名声再大、口碑再好的算命大师,无论历史上的还是当代的,都不能算他真正有本事。

双盲实验在这里排除的是“幸存者偏差”的干扰。这个意思是说,只有被验证为正确的预言,人们才会广为传诵,才愿意记录在历史书上。那些出错的预言,人们没兴趣传播。因此,光从历史书上或者邻里的传闻里听说的某大师灵验所留下的印象,和现实是有偏差的。

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并不是没有漏洞。诚如休谟的怀疑论,人类的任何检验手段都不可能彻底地符合客观事实。譬如,或许某个神医一进行实验就紧张,发挥失常,真正看病时却没这个问题。那么双盲实验就会冤枉他。

更大的缺点是,大样本实验的成本非常高,药物实验耗时很长,很多治疗方法没有条件接受这样的实验。严格如美国的食品和药物管理局,批准新药上市也不是全靠双盲实验,还要结合临床医生的反馈等更多的信息。

但是——这里一定要说但是——对于那些争议特别强的理论,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仍旧是利用剔除骗术、心理误差、第三方原因等非常态因素来检验争论对象是否有用的最好办法。没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了。

回来看“民间医学”。

如果我们坚持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的标准,那么,那些拒绝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的理由就都站不住脚了。

比如:

有辩解说,民间医学的治疗是对病人“定制”的,每个病人的药方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不能用双盲实验。——其实还是可以用双盲实验,可以让医生给所有的病人诊断、开个性化的药方,然后由试验组织者把安慰剂组的药物替换成安慰剂就可以了。

有辩解说,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不一样,同样的病、同样的治疗方式在每个人身上的表现不同,怎么能用刻板的试验和冷冰冰的数字统计呢?——现代医学也认为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不一样,但还相信双盲实验,秘密就在“大样本”和“随机”这两个条件上。通过大样本的统计,可以消除个体差异,显示出真正的疗效。其实,强调每个人身体不同而不接受统计学的检验,就相当于承认自己的医术不可证伪。因为治疗好了,治疗者绝不可能说自己是蒙的,而是强调靠的是自己的医术。治不好,就说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不同。这是典型的不可证伪。

有辩解说,民间医学擅长的是调理人的整个身体,根本就没有现代医学“具体某某病”的概念。对于这种观点,可以增加双盲实验中的检验指标的数量。无论“民间医学”所说的健康是个多么整体的概念,最终总要落实在具体的、摸得着看得见的效果上。如人的寿命延长、人体机能增强、器官的衰老速度减慢,这些都可以量化和统计。

有辩解说,民间医学擅长长期调理人体,而不是治一时的病。——那可以延长试验的时间,进行长达几十年的跟踪统计。这样的试验已经搞过不少。

还有一些辩护,给“民间医学”的治疗增加了很多限制条件,条件多到足以让该方案无法通过双盲实验。实际上,这就等于承认该疗法不够实用。比如,有人辩解说,病人情况千奇百怪,在你们试验的时候,我没有发挥好,其实我很有本事的。可是,那病人找您看病的时候,您要是也没发挥好,那怎么办呢?

还有的人辩解说,凡是没通过双盲实验的医生都是庸医,不是真正的好医生。——那么普通的病人,又该怎么分辨谁是庸医,谁是真正的好医生呢?假如你说,可以让第三方机构来分辨。那第三方机构秉公无私(而不是依赖个人主观意见)地分辨庸医和好医生的方法,不还是看统计学上的疗效吗?

说这么多,并不是要给医学的优劣下结论,而是用这个有争议的话题来说明,无论任何声称自己和科学“不是一个系统”、不能“把科学理论强加给我”的理论,最终还是离不开实用主义,离不开经验检验。而且最好的检验办法,就是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假如你拒绝检验,那么你的理论在大部分情况下就是不实用的。

有一种观点,说科学只是众多认识论中的一种,只相信科学,拒绝别的理论,不也是一种迷信吗?

什么叫“迷信”呢?不经思考的相信,不允许别人质疑,就叫“迷信”。假如一个人在没学过哲学史的情况下,认为科学代表了终极真理(在哲学中叫作唯科学主义),不承认科学的局限性,认为不能证伪的观点就是错的(我认为,不能证伪的命题仅仅是不可知的),那么这的确可以称作“迷信”。

但是,如果一个人在承认科学局限性的前提下,仍旧相信科学的结论,那就不应该叫迷信。在这点上,我认为科学和宗教、巫术不是对等的,科学比宗教和巫术更“不迷信”一些。

关键不仅在于科学理论可以证伪,还在于它的检验是开放的。

科学理论的语言基于严谨的逻辑,任何人只要花一点儿时间学习都能读得懂(相反,一些学派会说他们的理论不遵守逻辑思维,需要自己领悟,不同意就是没领悟到真理),科学没有权威(有的宗教教义只有神职人员才有权解释,教众不允许有不同的说法),任何人只要有技术条件,都可以去证伪、推翻最权威科学家的理论(有些宗教拒绝教外人士参与讨论,而科学不会歧视人的身份,只要你拿出证据来就行)。因为这些原因,科学虽然有局限性,但比其他不允许质疑的理论,要更“不迷信”。

世界各大宗教内部都分成很多小派,不少小派之间还互相攻击,互相骂战。为什么宗教总讲“宽容”“慈爱”,而这些细小的派别却难以统一呢?因为宗教理论大多不可检验、不可证伪,因此不同的观点根本无法辩论出对错。过去,教会要靠宗教裁判所这样的暴力机关才能解决争议。但是科学观点就相对统一,当然科学家也不一定都是好人。科学家和其他人类一样拥有各种阴暗面,一些科学家也自私,也互相嫉妒,也会虚伪欺骗。科学家在研究同一件事的时候,也常常各执己见,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谁也不服谁,甚至还会有李森科[10]这种利用政治权力打击异己的恶劣事情发生。但是科学的方法是开放的,因此不同的意见哪怕相隔万里、相隔千百年,也都可以在同一个平台上公平对话。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实验来发表自己的意见,时间长了,对同一件事检验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分出正误来。

当年有多少人不服牛顿,天天和牛顿打架,不久以后,就再没有科学家否认牛顿,因为如果你在否认牛顿的基础上研究,你就不可能搞出任何经得住经验检验的成果来。同样,当年有不少人反对爱因斯坦,过了一段时间后,那些反对的声音也都渐渐没了。

教会当年用了成千上万个宗教裁判所、遍地而起的火刑架都没能统一观点,科学家们只靠着几本学术期刊就搞定了。这不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