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在自然环境方面,还是生活条件上,穷困密州都无法与山水杭州相比,但苏轼对密州却极有感情,他喜欢这里朴实的民风。然而,时光稍纵即逝,不知不觉间,他在密州的任期将满。继任的知州已经上路,为了表达敬意,还在途中向苏轼寄了诗篇。苏轼回了一首赠答诗,诗中“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四句,表达了未能救民于苦难之中的自责。
带着遗憾和留恋,苏轼于熙宁九年(1076)十二月中旬离开密州,奔赴新的任地河中府(今山西永济)上任。
行路途中,大雪纷飞,增加了旅途的艰辛。苏轼与家人冒着风雪赶路,他们取道济南,希望能够和苏辙一家相聚。然而,苏辙却于前月进京述职了,尚未回来。但苏辙的三个儿子,早已在雪地里等候多时。时任齐州知州的李常是苏轼好友,他听闻消息,也派人远道相迎。
亲友见面,分外激动。苏轼在济南逗留一个多月,到熙宁十年(1077)二月上旬,天气回暖,才带领全家继续赶路。他们行至鄄城一带,遇到从汴京赶来的苏辙。两兄弟情深义厚,分别多年,此时重聚,激动之情难以言喻。两人渐老,再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但依然并肩骑马,笑傲风尘。
为了与兄长多一些欢聚的时光,苏辙一路陪同苏轼前往河中府。不过,苏轼中途又接到诏书,改任徐州知州。于是,两人又同赴徐州。难得有时间相聚,苏辙在徐州住了百余日才离开。
临别前夕,正值中秋佳节,苏轼在彭城山下摆酒设宴,与弟弟泛舟赏月。想到此次分别之后,又将是长久不能见面,苏轼心中涌起无限感伤。他举头望月,咏出一首七绝《阳关曲·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夜幕降临,云气收尽,天地间充满了寒气。千里银河,流泻无声,月亮如同玉盘洁白晶莹。中秋佳节,清风阵阵,乐曲悠扬,兄弟得以团聚,一切似乎都很美好。然而,苏轼却总有一种人生无常的感慨:明年的中秋之夜,还能像今夜这样一起赏月论诗、把酒言欢吗?
苏轼与苏辙身在仕途,许多事身不由己,再加上任地不断变化,行踪漂浮难定,尽管两人之间情谊深厚,却难有相聚的时光。如今,久别重逢,共赏中秋之月原本是件赏心乐事,但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两人的心情可谓悲喜交加。“此生此夜”与“明月明年”,叠字唱答,突出此夜与明年的对比,产生悠悠不尽的无奈情韵。
第二天,苏辙乘舟离去。在他离开不几日,洪水突至。原来黄河上游的澶州河段决口,位于下游的徐州深受波及,城南清河水一夜暴涨,徐州城被困。灾情危急,苏轼反应迅速,马上采取了两大措施:一是严禁有车马的富户逃亡而扰乱民心,二是亲入武卫营请禁兵协助防洪。按宋制,知州对当地驻军并无指挥权。但当苏轼冒着大雨走到禁兵首领的住处,浑身湿透,见此情景,平时有些傲慢的首领感动了,命令全营官兵听候知州调遣。
徐州城南面,有山横截,洪水无处流泻,汇于城下。洪水日夜冲击着南城墙,苏轼登城楼,眼望滔滔洪水,半个时辰一言不发。部属则跟随左右,都在等他拿主意。这倒不是因为他官最大,而是抗洪已逾六十天,他早已成了全城军民无可争议的主心骨。思索良久,他下令调动几百只公私船只,船中装入沙袋并加以固定,再用缆绳放到城墙下,以缓解洪水冲力,避免墙体被冲毁。这种方法十分奏效,民心渐安。
在最大的洪峰到来之前,苏轼还指挥万人大军于险要之处筑长堤。堤成,全长九百八十四丈,高一丈,阔两丈。同时,他也不断加固其他各处堤防,又每天身穿蓑衣,脚穿草鞋,拄着木杖,视察防护的薄弱之地。连续几十天,他夜宿城墙之上,随时处理突发事件。
这场洪水来势凶猛,光靠堵是不可行的,于是,苏轼听取当地民众建议,派人打开清凉口,将部分洪水疏导出去。整个抗洪历时七十多天,到十月中旬,洪水归入黄河故道,东流入海。围困徐州的洪水退去,城保住了,人民欣喜若狂,载歌载舞。
宋神宗闻奏亦大喜,下诏曰:“昨黄河水至徐州城下,汝亲率官吏,驱督兵夫,救护城壁,一城生齿并仓库庐舍,得免漂没之害……朕甚嘉之。”
苏轼却并不满足于一次成功的抗洪救灾,他希望筑一道坚固的防洪大堤,让徐州百姓不再受洪灾困扰,无忧无虑地生活、劳作。为了这个理想,他精心考察,拟定了一份工程计划上奏朝廷,请求拨款筑堤。
然而,朝廷却迟迟没有答复。苏轼猜想可能是因为所需经费过高,于是将石堤改成木堤,以缩减预算。同时,他给刘贡父(刘攽)、范景山、欧阳仲纯等在京城为官之人写信,请他们多为斡旋。到了第二年,即元丰元年(1078),朝廷终于批准了苏轼建造防洪大堤的计划,并拨款两万四千贯。
既已准奏,苏轼便正式投入工程建造之中。八月中旬,徐州防洪大堤正式竣工。苏轼站在城墙之上,望着大堤,想象着洪水再也不会在城下肆虐,心中十分激动,正是“高城如铁洪口快,谈笑却扫看崩奔”。
在建造防洪大堤的同时,一座十丈高的楼台也正式落成,苏轼名之曰黄楼,黄即代表土,取五行中土能克水的意思。楼成,苏轼率众举行盛大仪式,万人空巷争睹盛况。百姓也穿上节日盛装,载歌载舞。
度过洪水的浩劫,徐州城并未太平。元丰元年(1078)的春天,徐州又逢春旱,逾月不见一滴雨。于是苏轼又率领百姓祈雨,多日之后雨来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到夏初,艳阳高照,麦子金黄。苏轼高兴万分,又同百姓到城东二十里外的石门潭谢雨。他沿途所见,已是一派相当喜人的丰收景象。激动之下,苏轼写下了《浣溪沙》五首。
苏轼这一组小词,专写徐州的乡村。灾年变成丰收年,苏轼的欣喜可想而知。他到乡村,村庄里的人也异常兴奋,单是见到苏轼远远走来,便争相围观,“旋抹浓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排踏破蒨罗裙”。天真烂漫的乡村女孩儿急匆匆地着裙抹妆、争看知州的模样跃然纸上。
进一步深入乡村,他看到初夏时节农村的生活情趣和村民安居乐业的场景,心情更加舒畅,随口咏道:“麻叶层层檾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村外的麻叶,一层又一层,因雨水的滋润而泛着光泽。往村庄中走去,村内处处飘散着煮茧的清香,令人心醉。他禁不住好奇,想要问询一声:此时是谁家正在煮茧呢?
炎炎夏日,骄阳正炙烤大地,苏轼在村庄中走了良久,感到有些困倦和干渴,于是走近路旁的人家,抬手敲门,试着讨要一碗茶水,“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至于农家是否有人,苏轼是否成功喝上了茶水,都不再叙述。词虽止,却给人留下了无穷的想象与韵味。
在村庄了走了许久,苏轼要回城了。他感受到日光和暖,桑麻欣欣向荣,闪烁着犹如水泼过一样的光辉,而一阵暖风也带着蒿艾的熏香扑鼻而来。苏轼大悦,写道:“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
这组诗所呈现的乡村风物,真实得如同梦境。高度提炼的真实,随意涂抹的画面,都有这类效果。有个叫周济的古人说:“东坡每事俱不十分用力,古文、书、画皆尔,词亦尔。”这话讲到点子上了,细品苏轼,方知什么叫举重若轻、随意而为,什么又叫天纵大才、雄视古今。
徐州城中,有一座成名三百年的燕子楼。楼中曾经住着关盼盼,她是享有盛名的唐朝美女,诗也写得不错。她在心爱之人张愔死后,独居燕子楼十年,最后香消玉殒。张愔系中唐高官、徐州节度使张建封之子,燕子楼相传就是他为爱妾关盼盼所建。正当妙龄的盼盼十年不嫁人,并非她苦守贞洁,是爱情使然;她和张愔的感情,很好地诠释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曾为关盼盼题诗:“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张愔与盼盼的故事,也是出自白居易之口,感动过不少人,燕子楼因之而大受凭吊。
苏轼在徐州为官,自然不会错过对燕子楼的访古探幽。他闲暇之余,便来到燕子楼,流连再三,索性不归,夜宿其间。沉睡之中,他仿佛梦见了盼盼,第二天词兴大发,随手一挥,一首《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城梦盼盼因作此词》赫然面世: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只三句,说尽张愔与盼盼之情。后世文人玩赏不已,玩味词句,也玩味心情。苏轼与婉约派的柳永、张先有别,他笔下虽涉及若干女人,意境却十分清爽。所谓胸有万卷,笔无点尘。他在徐州时也曾说:“十五年前我是风流帅……花枝缺处留名字。”后来秦观和之曰:“我曾从事风传流府。”这一唱一和,颇为有趣,但其实风流帅之类,说说而已。若真把苏轼视作花间人物,同柳三变、张子野、晏幾道等辈排列有序,那就是笑话了。
这首词既写了惊梦游园和燕子楼的清幽之景,也抒发了凭吊燕子楼的无限感慨。苏轼时年四十二岁,人到中年,不免生出许多关于人生的思考。自从熙宁四年外放,苏轼已辗转杭州、密州、徐州三地,近十年时间,不断经历人事变迁。他有些倦了,自比天涯游客,心中隐约有种出世的意念。但这种充满禅意的人生空幻之感,并未长久占据苏轼的内心,感慨之后,他始终是旷达和乐观的。
徐州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不仅有燕子楼等众多古迹,而且人才济济。这里名士往来,作词、评诗、品画的雅集接连不断。在众多诗画雅集之中,苏轼不仅有机会欣赏到一些稀世名画,也与同代的李思训等著名画家往来密切。当时,题画之风盛行,苏轼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在画上题诗,或结合画作发表专业的艺术见解,或着重对画面进行生动描绘,常有妙语。
在名士的聚会中,谈笑风生、见解独特的苏轼,总是大家关注的中心。自从文坛领袖欧阳修去世之后,苏轼以深厚的文学功底,当之无愧地成了文坛上新的领袖人物,诗词、书画等领域的名士争相与他交往。
此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人依然与苏轼诗文往来不断,而京城的王巩(名相王旦之孙,张方平女婿)、云游四海的得道高僧参寥也开始与苏轼产生交集。他们皆风标高洁,才思敏捷,尤其是参寥,与苏轼一见如故,两人朝夕盘桓,或游山玩水,或谈诗论道,一生都保持着真挚深厚的友情。
苏轼在徐州,可谓收获颇丰:除艺术修养大为长进,还政绩卓著,官民同乐。
元丰二年(1079)三月,朝廷的新任命下达,苏轼调任湖州知州。苏轼离任,徐州数千人送他出城几十里,哭成一片。苏轼大为感动,在前往湖州的途中,挥笔写下一首《江城子·别徐州》: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这首词将浓厚的愁思注入到了即事即地的景物之中,抒发了苏轼对徐州的风物人情的无限留恋。
苏轼在徐州为官仅两年,但他与徐州人士的交往却充满相逢、相知的喜悦。只是朝命在身,他只能怀着骤然分别的痛惜之情,无奈地前往湖州赴任。
他一路前行,无论是暮春的杏花、三月的隋堤、北归的鸿雁,还是不断流淌的泗水,入目皆成了离愁别绪。而南北的辗转,也增加了他的天涯流落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