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我跪在死者面前,口对口,朝死者嘴里猛吹气,然后两掌相叠,在他胸口连续按压,将胸内气体挤压出来。吹一次,压五六次,如此循环不断。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怀疑,说照这样压,恐怕要压断骨头,好人也会压死吧?不过,过了一阵,好像有希望了,死者的双手回暖,脸色也转红润。黄医生用听诊器听了一下,看看手表,说有呼吸和心跳了,继续做!
有几个后生来代我和黄医生吹气,算是分担了一点劳累。
到最后,两人都已恢复到心跳每分钟六十左右,呼吸每分钟十八左右。黄医生说可以了,下一步送他们去长乐镇中心医院吸氧,进一步救治。我这才回家休息,到大队部已是午后三点多,还没吃中饭。
4月28日
今早听大屋场的人说,那两个被雷击者昨夜里还是死了,十分可惜。大概当时是没找到拖拉机,天又下雨,人们翻山越岭抬送伤员,耗费了太长时间。中心医院里没氧气,最后从农机厂借来工业氧气瓶,是不是及时,是不是合用,也都是问题。
何况我施救的那个,右耳里曾流血,大概本就伤得太重了。其实我对这一结果应该早有估计。
5月1日
思妹子也有点怕,不再要求大家冒雨出工,特别是雷声由远而近的时候,特别是路边广播线泄下一串串火花的时候。这个地方雷电伤人的事常有,据说地下有铁矿,要不然,十里开外的新市也不会有国营的铁矿场。
查资料:很多红壤地区确实富含铁元素。红壤在中国主要分布于长江以南的低山丘陵区,包括江西、湖南两省的大部分,以及滇南、鄂南、粤北、闽北等地。红壤呈酸性或强酸反应,其代表性植被为常绿阔叶林,主要由壳斗科、樟科、茶科、冬青、山矾科、木兰科等构成。
难怪本地农民在田里常打石灰,把石灰当作肥料,原来是要靠石灰来中和这种红壤的酸性,改善PH值。
5月3日
雨天。小牛鬼等来玩,讲有关西沙海战的传闻,又讲一轮《梅花党》——这一民间故事有多个版本,每次听到的都不一样。
5月14日
来大队部打米的有一个新面孔。说起来,才知他姓向,服刑期满,刚回家的。他当年的罪名是“危害耕牛犯”。说起牢狱生活,他说前不久传达中央指示,听到周总理说“不准用法西斯的态度对待犯人”。就这一句话,使在场的几百个犯人都感动得泣不成声,最后成了一片号啕大哭。
他说以后每到过年,他都要为周总理上一炷香。
6月4日
文工队和文化馆又派一些人来指导排演,准备让长岭代表全县去参加岳阳地区的业余文艺调演。这次调演的主要是样板戏移植,因此我们得赶排《沙家浜》第二场,最简单的,男人戏。志宝回城办病退手续未归,只好由小克出演少剑波。女的没事干,就负责后台。高健这几天教她锣鼓,她倒是学得兴高采烈,满头大汗。
6月5日
按照陈馆长要求,节目中得加一个山歌,于是(戴)艾五找来了万玉。我给他写歌词。他一脸苦笑,将歌词退给我,说里面全是唱一些挑粪、犁田、插秧、送公粮,都是好恶心的事,还没唱就心里堵,心里翻,在台上如何唱得出来?他情愿回去薅禾。
陈馆长说服不了他,只好请来大队干部。大老胡开骂:“挑粪怎么啦?没有粪如何长禾?不长禾哪有饭吃?你就是思想觉悟低,摆相公架子,只配去吃空气!”
他这才让嘀嘀咕咕,不说了。
高键不允许他驼背,在他背上捶了几拳,捶得他大声喊痛,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高又要给他加一件道具,于是让他卷起衣袖,给他找来一把锄头,要求他有时撑着唱,有时扛着唱。这更让他惊吓不已,说:“那不成了个看水老倌?还要到岳阳街上去看水?丑绝了,丑绝了!”大老胡又骂:“现在是什么时候?搞社会主义,未必还要你穿皮鞋、戴礼帽去唱?想偏你的脑壳!”
6月6日
小克经营代销店已很有经验了,说一般不找零钱,给顾客找几颗糖、或几根散烟,人家也不好说什么。这也是积少成多的走货。他又用酱油款待我们自己,说反正酱油是散装,装在瓦缸里,加一瓢水掺进去,谁也不察觉。
有酱油的日子确实很幸福。
7月3日
忙了个把月,地区调演这事总算对付过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到岳阳,发现岳阳楼前的湖面窄,就那么一线线浑水,与《岳阳楼记》描写的相差太远。返程前上了一趟街。细宝娘托买豆豉,生南娘托买硫化蓝(指一种染料),康世荣他娘托买碱(肥皂),还好,差不多都办齐了。
知道我在《湘江文艺》连续发表了作品,地区几位老师的笑脸更多了,拍我的肩膀也更多了。孙局长还交代手下多给我一些稿纸。人们总是以成败论英雄,甚至以成败论交情,这种世态炎凉,自己心里有数就是。
7月24日
晚上同细宝一起去照蛤蟆,居然还收获一条蛇,是细宝发现和打死的,虽不算大,但一罐蛇汤白如奶,加一把葱花,好香。
这一家人里,细波读书最多,老是不高兴,说饭太迟了,说菜太淡了,对父母粗声粗气,只是对哥有点畏,顶撞一下就赶快走人。细宝是一家的长子,总想拿出长子的权威,但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也难怪弟妹不服。小妹细文呢,同嫂子亲近,但平时很少说话,尤其怕见陌生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我几乎很少看见。细宝的小娃崽才一岁多,总是被大公鸡吓得哭,因为他吃饭时,落得满身是饭粒或菜屑,引来大公鸡在他身上啄,成了他最痛恨的冤家对头。
7月27日
有些地名只是标记姓氏,像张家坊、戴家里、上大胡、下大胡、游家里、舒家里,等等。有的地名是描述建筑,像花门楼、大屋场、等等。还有的地名反映某种社会或自然的特征,如茅园里——那里多是茅屋,肯定是穷人住的地方;黄泥冲——土质条件差;楼上屋——缺水,易旱,田土如同架在“楼上”;冷水井——肯定是靠山坡,冷浸田多。
杨家桥的人都姓康,周家冲的人都姓吴,可能是以前的人迁走了,或绝户了,换了新来的一批。
竹映坡,这等优雅的地名,也许是哪个老秀才取的。
8月5日
我成了大队部最后一个知青。志宝办病退也终于成功,小克获得推荐机会,去岳阳师专读书。大队上觉得摊派知青下队参与分配已无意义,这次双抢就让我出“自由工”。我选择了上大胡,最靠近学校的队,便于照顾她。
学校放了暑假,也只剩下她一个人,每天负责到各队统计进度。这样,我白天打禾,晚上住林老师那间房,就在她隔壁,给她壮壮胆。每次收工回来,我们一起去地上摘菜,然后她淘米,我打水,她炒菜,我烧火,她洗碗,我扫地,她洗衣,我泼水降温……俨然“老夫老妻”的日子,过出了小温暖,但也让人略感不安——就这样过下去么?永远就在这破山冲里过下去了?
我们吃点豆角和辣椒,住土砖房,当然也能活下去,也能照样长出肌肉。是的,即便将来扛上糍粑和鸡鸭,抱上一、两个娃,进城看岳母娘,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不准你乱说!”她瞪我一眼,还是忍不住笑了。不过,她肯定还是有暗暗的不安,肯定还是不大相信我,因此决不让(两人)关系再往前滑过哪怕分毫。换任何人,恐怕也都会有这一份忐忑的。
8月7日
她爸做了最坏的打算,说万一她没机会回城了,以家里的全部积蓄,每个月五元或十元,也能贴补她二、三十年。我说,有我在,不至于,不要怕,我肯定能让老爷子的补贴变得多余。我还说,如果连我们都活不下去,全中国至少有一大半人活不下去。其实,这些话都像是给自己打气。
夜里,她吹口琴,与我讨论哪些民歌最好听,给每个省评出一首代表性歌曲,又给一些国家分别评选出一首代表性歌曲。我们看满天星斗越来越低,越来越亮,越来越多,缓缓的旋转。一只猫头鹰还是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照农民的说法,西南边那个“道师星(座)”朝前拜下去,就是天快亮了。
不知什么时候,大黄狗也找到了这里,伏在我们身边喘气。它是循着深夜里一线口琴声找来的?
8月8日
今天从上大胡提回一条草鱼,好好犒劳我们自己。
9月6日
学校开学了,我回大队部。今天学犁田,世保是我师傅。一开始我还有些紧张,不是犁头跑空,就是犁头插得太深,牛背不动。幸好没有插入石墈,照世保的说法,那就可能折断犁头。
他说的要点:一,身子不要离犁头太近。二,眼睛看犁又要看牛,若犁头跑空就要收绹,若犁到禾蔸或硬块就要放绹。三,第一犁要开得好,要开得准,选对中间线,这样一圈圈犁开来,泥坯倒得匀,又不会跳埂漏犁,或重复空犁。
上午犁了七分地,下午大概是牛熟了,更听话一些,就犁得更快。只是那家伙喜欢偷吃田埂豆,屎尿又多。用牛人其实都需要同牛搞好关系。
9月10日
戴家父子又在屋檐下斗嘴。起因是大脑壳做家庭作业,计算一个应用题:水放进盆多少,盐放进盆多少,然后溶液放出盆多少,再加进水多少……最后求溶液的盐比例是多少。这确实有点复杂。大脑壳挠脑袋,揪头发,气得摔了笔:“游老师他神经吧?一下把水放出去,一下又把水放进来,吃了饭没事做呵?这号书,不把我读蠢,那就有鬼!”
戴麻子说:“娘卖×的,做题目么,那只是个比方!”
大脑壳说:“比方?老子把你比方成猪,你愿意?”
戴麻子最后只能以势压人:“孽畜,老子两筷子插死你!”
9月12日
读《你到底要什么》。柯切托夫依旧视野阔大,有历史,有世界,有大主题。萨布罗夫和伊娅体现了他的基本意向。作为老布尔什维克的布尔托夫,构成人物关系中枢,就是作者的化身:嘲笑德国、美国,批判资本主义。但这本书绕开和掩盖了苏联内部特权阶层和广大人民的矛盾,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于西方——这一点虚伪,至少是简单化。也许,作者是不得已而如此,是为了官方出版的许可吧?
你到底要什么?精神还是物质?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不清楚。作者提出了双重主题,但回答似力不从心,一片茫然。
10月11日
日记还是有必要写下去。一是训练语文,把笔头子写活。二是留下记忆,弥补脑记的不足。有些东西,自己以为忘不了,其实很快就忘了,只有日记才可长久保存下来,至少可保存一些线索。
失去记忆的生活是不是很亏?任何事情,身历只有一次,心历却可以有很多次,是免费的再生活,是价值的逐步发酵和增长。
10月12日
上午在张家坊开会半天。吃饭时,有人说起以前灾年闹匪患,“汉流”不行时(兴旺)还不行,病急乱投医,大家都得找个靠(山)呵。“关羊”是指路劫。“吊羊”是指绑架。对“肉票(人质)”可以“吊半边猪”,其法有二:一是“同边吊”,即捆绑同边的一个手指头和一个脚趾头,于是身子横着悬吊空中;二是“插花吊”,即捆绑不同边的一只手指头和一个脚趾头,于是身子折叠在空中。但不管哪种办法,都几乎是杂技般的刑法,让肉票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吊猪”一说,应该就是由此而来。
10月15日
挖红薯一天。国兴老倌讲以前的事。比如抓壮丁,那时两男抽一丁,老百姓都十分怕。于是家里生小孩,有的人见男便溺,或者给男丁剁手指,破眼睛,以求逃避兵役。那时当兵的吃不饱,米里掺糠,糠里有沙,同猪食一样。国民党的下层军官,也大多不识字,操练时靠师爷点名,动不动就打人。开小差的逃兵要是被抓住了,如果不掉脑袋,就会被割掉一只耳朵。
他说共产党的红十六军从平江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带领群众去抢盐行。由于人太多,踩死了人,红军就给领尸的家属每户两包盐,算是抚恤。最坏的是日本粮子,一来就牵猪赶牛,抓妇女。
民国十八年,南市河这边都闹起了苏维埃,只有河那边没动。大户人家都跑了,穷人就分田,不过第二年中央军一来,大家又都退田,办酒席赔罪。那一次,他办酒席,送礼托人情,足足花了十几块光洋,才算是过了关。但有些老百姓回头就怪造反的,说这些“暴脑壳”做事不利索,只管初一,不管十五。
10月17日
乡下人盖房,最好是坐北朝南,但不能对正南,因为那个方向,据说要八字硬的家户才压得住。另一说法是:八字太硬也不好,娃崽有祸,有关煞,因此需要过继给人家,至少也要写本子散点钱(施舍),让他的福气分流,减少今后的危险。
以上为今天翻修猪场时所闻。
10月18日
第一次在乡下见到电视机。每个公社仅配得一台,黑白的,韶峰牌,晚上抬到地坪中央,被一大群男女老少围观。有时屏幕上雪花点太多,或扯成了烂布条,大家就大喊“小付(电工)快来”,要他检查和调整天线。有些老人忍不住去电视机后面东摸西摸,想知道人影子到底躲在哪里了。
新来的书记也来看了一眼,同谁也不说话。听说她原是一位铁姑娘,能犁能耙的狠角色,是组织重点培养对象,但近来居然也惹领导生气了。事情是这样:领导不批准她结婚,要求她晚婚,她却我行我素,强压着公社民政干事开了结婚证,同一名现役军官圆了房,给同事散了纸包糖。昨天,县委副书记坐一辆吉普车赶来,大声质问她党性到哪里去了,组织纪律到哪里去了,还要不要政治前途?身为一个公社书记,还抹雪花膏,烫刘海,哪有一点铁姑娘的样子,是要当资产阶级的大小姐吧?……
难怪她到现在也没什么好脸色。厨房里的胡师傅偷偷说:妹子大了不能留呵,留来留去留成仇。
10月21日
几天前收工时,看见革辉、房胖子(胡子房)几个笑眯眯的,两人操锄头把,一人操步枪,来大队部东张西望,探头探脑。原来是县里下达紧急通知,要求各地打狗,据说狂犬病在蔓延,已有人和牛被狗咬死了。当时我就发现,大黄狗不知何时已不见了,是不是已被他们打了吃了,吃出了他们的笑容满面,不得而知。
没想到,今天居然听到了狗叫,是熟悉的声音。我跑出去,发现大黄狗悬吊着一条腿,想必已被打残,在山坡上一拐一拐的转游,全身瘦了一圈,皮毛乱糟糟。它冲着我们叫,但我招唤好几次,它也不下坡,甚至一旦我靠近,它就瞪大眼,一边退一边叫得更凶,声音更尖厉和嘶哑。也许它已精神错乱,认不出我了。或者它恐惧而愤怒,已对人类统统失去了信任。那它还叫什么呢?是表达对熟悉家园的彻底绝望?
最后,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10月24日
这两天还是没有大黄狗的影子,也没有它的声音。只有丙崽躲在柱子后面,冲着我抹鼻涕,有一声没一声的嘟哝:“×妈妈……”
好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事,他说不出来的事。
10月26日
我相信,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11月8日
虾子(鲍晓明)跑供销,路过天井,来住了一晚。好久不见,他眼下穿皮鞋、戴手表、抽常德牌香烟,公社干部都抽不起的,已活得焕然一新。他说反正招工无望,自己与朋友们合伙,已在岳阳搞了个社队企业,做化工产品,赚了不少钱。要不是遭了一次水灾,还要赚更多的钱。他说起一些老同学,不少都成了“游击师傅”:谁在做冷铁,谁在做槟榔壳子,谁在做教具,谁在做铸件翻砂……都不会比招工差,也不会比病退的差。这叫什么?这叫《国际歌》里唱的:从来没有救世主,全靠我们自己!
我说大队上正在想办法拉电,变压器已经有了,还缺线材,缺水泥电杆,需要钢筋和水泥,问他有门路没有。他说有是有,但只能走黑市,没正规发票,也没计划指标,全部走现金,就看你们敢不敢。
11月16日
接虾子信。他要龙光直接去长沙找他,线材一类问题不大。至于办厂,他说大队上出地出房子,赵老师说可以考虑来办一个,做变压器[74]。这东西眼下特别缺货,做起来无非是给矽钢片绕铜钱,这些事农民经过简单培训,也可以做得。但条件是:企业要承包,交足集体的,其余归自己,此事先要约法三章。
龙光大概是在拉电的事情上受足了气,满口答应,说厂子怎么办都行,只要不电死人,上缴好商量,比如每年给大队上十几吨碳胺就行。不过他事后又悄悄说:他一个亲戚脚痛,到时候看能不能在厂里安排一下。
11月24日
盖房是大事,农民对木匠、泥瓦匠都客气,总是酒肉招待。否则,据说东家得罪了他们,他们就会暗暗做手脚,比如在梁上画个符,在正梁上砍三斧,那么这一家以后就不得安宁,不是人生病,就是发火灾,或者田里绝收。若是东家欠工钱,他们到年底还收不到账,就会燃一根香,在你家外面走三圈,让你以后生不如死。
今天的消息是,龙醒子无功而返,钢筋和水泥好像还是难买。这样,年底前不一定能通电,办厂的事更是天知道。
12月28日
事情来得很突然。新心(被)招工了,去长沙第三医院报到。几乎是同一时刻,她也撞上大运,被长沙医药公司录用,手续很快办完,连(学校的)欢送会都来不及开。昨天,她提着行李袋和提桶,我挑一担箱子和被包,一同乘火车回到长沙,径直去了她妈的办公室,正是上午下班的点。她妈在桌子那边摘下眼镜,恍惚了好一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根本不相信女儿已回到身边,不相信这次回与往常的回大不一样。
她肯定没想到事情来得这样突然,不过还拿得住,或者还在琢磨和疑惑,既没哭,也没怎么笑,只是把我们拍了又拍,说吃饭吧,去吃饭吧。
伯母大人,我算是把你的丑小鸭完好无损送回来了。
下午回家一趟,晚上赶火车返程。
12月29日
平时离家出门,妈妈从不远送。但昨天妈妈执意要送,说赶火车还来得及,于是在越来越暗的黄昏里,陪我走过一个公交站,又走过一个公交站。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就说:“我不会怪爸爸的。”
她没说话。
我又说:“我现在一切都好,你也不用担心。”
她看我一眼,还是没说话,大概好多话不知该如何说。
没错,我已成为(长岭)最后一个知青了,可能就是同命运顶上了。但我不会说孤单,不会说痛苦,不会说绝望,不会说我想哭。我横下一条心决不!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这里就是罗德岛,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12月30日
今天刚走出大队部,就看见田垅那边,远远一个小人影,看上去眼熟,却觉得根本不可能——她前一天刚被我送走的,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但人影越来越近,真是那种有点内八字的步态,还有熟悉的红头巾。太奇怪了呵,还果真是!
她不是要来补上什么遗漏的交代,只说有一个手续没办好,得回来处理。大概是这样的吧。但她没料到,一见面,我这里也有重要消息:就在昨天,我也被县商业局录用了——其实是县里怕几个知青笔杆子都被挖走,就让文化馆借了商业局一个指标,赶紧把我截住。来办手续的黄同志还说,这是个干部指标,三十元月薪起步,没有学徒期,应该说不错的,意思是我不要瞧不起这一个好彩头。
这就是说,虽说分赴两地,但也就是前后相差两天,我与她差不多同时离开了长岭,毫无准备和猝不及防,一头撞入生活大变化。算起来,巧了,从1968年12月(下乡),到现在刚好是六年。
12月31日
一路顺利,到县文化馆报到。因为还没有宿舍可分配,我只能在客房暂住,这里有六张床。一个新馆长的乡下亲戚,好像是做裁缝的,老咳嗽,也临时住这里。
风嗖嗖的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