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年×月×日
今天，我们在后台的一间休息室里上了一节课。离开始排练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我们都早早来到休息室集合。这是我们主动提议的，因为面临第一次上台表演，我们的心情都很紧张，不知道上台以后该怎么办，所以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伊万·普拉托诺维奇。想不到，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也来了，这让我们感到很意外，同时也很兴奋。听说，他之所以来参加会议，是因为我们诚恳认真的态度打动了他。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对大家说：“你们说不知道上台以后该怎么做，这是因为你们没有想过集体演出的性质是什么。什么是集体演出？就是在演出中，团队里的每位成员之间要讲究协作配合，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要服从一位总指挥的命令，这个总指挥就是导演。”
“在集体演出中，指挥要保证调度的正确性，而其他成员要绝对听从指挥。在正确的调度下，演职人员各自井然有序地工作，这种氛围多轻松啊，反过来说，要是每个人都不听从指挥，各干各的，就容易互相指责，甚至发生冲突，在这种环境下谁还有心情好好演出呢？所以说，遵守纪律是最重要的。”
“我们都应该遵守哪些纪律呢？”
“第一条纪律就是准时。如果有表演的话，应该提前到剧场进行准备，一般要提前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这有利于寻找自我感觉。”
“有的演员可能以为稍微来晚一小会儿没关系，这么想就错了，要是每个人都这么想的话，先来的人左等右等，心情自然会急躁，这种状态还怎么演出呢？反之，如果每个人都在规定的时间到场，并且认真筹备演出，那整个团队就会形成一种积极向上的氛围。”
“大家想一想，如果你要在一场演出中担任重要角色，演出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了，可这时候你还在路上，最近你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小偷前几天偷走了你的大衣和西服，直到现在，你的心里还惴惴不安。到了剧场以后，你正准备换衣服，可这时却发现钥匙不见了，想了想，原来是忘在家里了，糟糕，要是小偷再上门的话，抽屉里的钱肯定会被偷走的。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更惨了，因为明天就是交房租的时间了，而房东又很不好说话，所以一天都不能耽误。真不巧，这时候你又接到了一封家信，信上说你父亲生病了，得知这个情况以后，你的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你跟父亲的感情很好，而且父亲还能在经济上援助你，要是他有什么意外的话，你该怎么办呢？毕竟你自己的那点薪水少得可怜。”
“另外，你的同事和上级都不喜欢你，同事们总喜欢开你的玩笑，演出的时候还总捉弄你，不是少说一句重要的台词，就是在你耳边说些难听的话，你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所以一遇到这种情况就手足无措，而同事们就想看你窘迫的样子……”
“根据以上描述，你们试想一下，在这种状况下，能找到正确的舞台自我感觉吗？”
我们说：“的确很难。要是时间太紧的话，能化完妆换好衣服就是万幸了。”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说：“不要太悲观了，其实你们完全能及时登上舞台，虽然上台时气喘吁吁的，可你们会下意识地调整呼吸，等平静下来以后，你们就会去寻找舞台自我感觉了。是不是觉得我在有意取笑你们？很不幸，我说的都是事实，因为我亲眼看到很多演员这么干。”
说到这里，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停顿了一阵，继而说道：“接下来，你们再试想这样一种情况：前面那些不幸的事依旧发生了，不过在剧场里的情形却大为不同。所有演员的家人都深深认同《我的艺术人生》这本书里写的话——能做演员是很荣幸的事，因为我们有机会在广阔的剧场中创建一种理想的生活，还能跟许多伟大的思想家、艺术家进行交流，比如莎士比亚、普希金、果戈理、莫里哀……多么美好啊！而这种氛围对建立舞台自我感觉是非常有利的。”
我们说：“我们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也喜欢后一种情形，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回答：“一点也不难，只要让剧场保持积极向上的氛围，远离不良习气的侵扰，你们自然就会建立起正确的舞台自我感觉了。《我的艺术人生》这本书里还有一句话写得很好：在进入剧场之前，如果发现脚上沾了泥土，就要把它们处理干净，不要把任何烦心事带进剧场。”
“很多时候，演员们做不到这一点。大部分演员更喜欢在剧场里说长道短，互相攀比和猜忌，把一片美好的净土变得像脏水坑一样。”
剧场里是有这种风气，不过科瓦尔科夫却辩解道：“可是谁不渴求成功和荣誉呢？这种心理是很难清除的。”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斩钉截铁地回道：“必须清除，而且要彻底。”
科瓦尔科夫继续争论：“这怎么可能呢？”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的语气依然很坚定：“如果在短时间内清除不掉所有恶习，就试试另一种方法——转移注意力。要是你们迷上了有意义的东西，那些恶习自然会渐渐远离的，最重要的是有毅力和恒心。”
科瓦尔科夫不太相信：“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说：“如果你做不到，就把那些事情放在心里，不要影响别人。”
有的学生说：“啊？这怎么可能呢？谁不需要倾诉和发泄呢？”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表示难以理解：“难道俄国人都喜欢把烦心事到处说吗？怎么不想想别人的感受呢？我真是想不通。俄国人的思想太奇怪了，要知道，在文明的国度里，这种行为会被视为有失风度。”
说到这里，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直率地大声嚷道：“你们都给我记住，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把脏兮兮的内衣露出来，那是没有风度，没有教养的表现！只有自控能力差的、目中无人的、毫无品德的混蛋才会那么干！”
“不要动不动就唉声叹气的，在别人面前要始终面带保持微笑。即使遇到再烦心和痛苦的事也不能满面愁容，实在难过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每个人都要把这作为行事准则，记住了吗？”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神情严肃地问道。
我们都表示愿意那么做，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说：“我有个办法，你们可以试试。不要凡事都只想自己，要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跟集体的事业相比，你个人的事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想想看，我们剧场一共有三百多个演职人员，如果每个人都能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那么就算极度抑郁的人也会被这种情绪感染，变得开朗起来。与其整天沉浸在哀愁之中，不如把精力投入到剧场的表演事业当中，只要大家团结起来，三百多人的力量一定能消灭个人的痛苦和哀愁。”
“你们觉得，是整天考虑怎么摆脱困境比较快乐呢，还是忘掉自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比较快乐呢？我相信后者更快乐，如果一个人能做到这点，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跟他一起承担困难和痛苦。”
威云佐夫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觉得很奇怪：“这个道理很简单啊，怎么可能不明白呢？假设我在一个一百人的集体里，这个集体里除了我以外，其余的九十九个人都把集体利益放在首位，那么谁受益最多呢？当然是我。而反过来说，如果把集体利益放在首位的只有我自己，那九十九个人都自私自利，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因为那九十九个人随时都有可能侵犯我的利益，为了保护自己，我只能跟他们对抗。”
“在剧场这个集体里一起演出也是这个道理，我希望见到这种局面，大家会跟你一起承担痛苦和哀愁，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剧场的氛围就好起来了，大家工作起来也能更和谐更愉快了。”
“这种准备工作和积极向上的状态，我把它称为‘临演状态’。希望你们每天都能以良好的临演状态出现在剧场。”
“之所以要加强纪律和道德，是因为我们在艺术创作领域有崇高理想，这个你们应该很清楚了。我认为用一句口号来增强信念，这对临演状态的建立会有很大帮助，什么口号呢？就是‘我们要发自内心地热爱艺术，而不是在艺术当中追寻自我’。就是说，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尽力营造良好的氛围，这才是真正热爱艺术的表现。”
“接下来还有一项必要的工作，这对良好氛围的建立也有好处，就是把有威望的人推举到领导的位置上。”
“在推选领导的过程中，你们可以各抒己见，不管是赞同、反对还是争论，都是允许的。不过当人选定下来以后，其他人就要顾全大局，听从新领导的指挥。不要因为新领导势单力薄，就去倾轧他，算计他，要知道，越是没有势力的人就越需要无私的拥护者。别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要以集体利益为重，争斗和猜忌只能破坏良好的集体氛围，对谁都没有好处。每个集体都需要带头人，只要他以集体利益为重，而且具备一定的能力，就应该得到大家的支持和认同。
“德国人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要是一个集体中没有特别适合当领导的人，他们就共同商议，选出一个人来，当这个人做了领导以后，大家都会全力拥护，绝对不会损害他的威严。要是有好的建议，他们会悄悄告诉那个人。就算领导的决策失误了，也没有人抱怨和诋毁，要知道，这个领导是大家选出来的，每个人都应该为这个决定负责。所以他们会就事论事，再次商议应不应该另选一个人当领导。如果当领导的人独断专行，损害了集体的利益，那么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所有成员赶下台。这时候，如果有人为了私利而站在领导一边，这个人也将受到集体的排斥。”
“回过头来，看看我们俄国人是怎么做的吧。当一个人被推选为领导之后，总是受到集体成员的诋毁和蔑视，大部分人都把心思放在攀比和明争暗斗上了，从来都不注意维护领导的尊严。有才能的人不但不受尊重，反而经常被人泼冷水。那些才能不及的人反倒咄咄逼人地抢白道‘让你喜欢出风头，让你爬得那么高，早晚有一天会跌下来……’”
“嫉贤妒能是多么可怕啊，它让我们错失了许多有才华有能力的人，结果却让那些奸诈卑鄙的人钻了空子，掌握了权利。当这种人作威作福的时候，之前那些盛气凌人的家伙都不敢吭声了，顶多在背地里偷偷抱怨几句。由此可见，他们就是欺善怕恶的势利眼，胆小鬼。”
“在大部分剧场里都普遍存在这种现象，而且在个别地方还相当严重。有时候因为别人表现得好，赚得更多，或者角色戏份更重，有的演员就嫉妒不已，总是诋毁人家，甚至设计陷害。剧场被搞得乌烟瘴气，谁还有心思好好表演呢？有人说自己是合理的正当竞争，说得好听，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背地里，他们不知道耍了多少花招，出了多少坏主意。这些阴毒的计谋和手段会一点点蔓延开来，毒害剧场里的所有成员。”
“还有一种不良风气，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演员都对新人有敌意，你们每个人都要经历那个阶段。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如果被一群人仇视，那能有好日子过吗？在各种排挤之下，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都丧失了信心，多可惜啊！”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不禁让我想起了野兽。有一次，我在阳台上看到两拨野狗在穷凶极恶地撕咬着，原来它们是在争夺地盘，获胜的一方将在那块地方称王称霸，而惨败的一方就要俯首称臣。不管谁胜了，都免不了两败俱伤。这也许是野兽的本性吧，可是人呢？人和人之间怎么能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呢？有些演员不过是在剧场里混得时间比较长，就以为自己资格老，一有新人来了，他们就要去人家面前显示一番。”
“有些演员的丑态真是出乎你的想象。记得有一次，我见到两个女演员在舞台入口处对骂，上台的时候也没停下来，下了台还在骂，要知道，她们两个可都是很有名的演员，可那些话简直……哎，市井泼妇听了都会甘拜下风。”
“还有两个很有才华也很有名气的演员，他们两个就像死对头一样，都声称上台的时候不会跟对方走同一道门。”
“还有更奇葩的，听说一家剧场的女首席跟男首席不和，两个人同台多年，除了上台表演以外，他们竟没跟对方说过一句话。排练的时候，导演不得不充当他们的传声筒。男首席跟导演说：‘请帮我转告她，她完全是一派胡言。’女首席则跟导演说：‘帮我转告一声，就说他一点风度都没有！’”
“看看，这都成何体统！艺术表演原本是一项崇高的事业，可是这些演员因为一点点误会，就没完没了地争斗着，彼此消耗着，有什么意义呢？把那些精力用在艺术修为上不是更好吗？”
“由此可见，演员一定要意识到自己天性上的弱点，并且努力改正，否则就算名声再大，地位再高，也不值得敬重。”
“你们有没有发现，在剧场里，那些总找导演和领导诉苦的年轻人，大多没什么本事，而且还不求上进。他们愿意加入知名的团队，但却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对别人也过于挑剔，毫无耐性。这些演员资历尚浅，要学的知识很多，他们不肯努力，却要提各种各样要求，这合适吗？”
“不能对别人要求太高，要放下偏见，更要从别人那里学习经验，就算是他们的本事不如你。对自己有益的东西一定要好好把握。缺点学起来简单，优点学起来难。很多演员认为，排练的时候努力就可以了，平时在家就要放松。这么想就错了。在排练的时候，我们会看到一些需要改进的情况，回到家以后我们要加紧弥补。”
“在排练的时候不做笔记，回家又不练习的学生，我不相信他能把知识学好。不可能什么东西都能记住，这我太清楚了。原因有两个，其一，导演说的话都很重要，但又非常零散，要是不用笔记下来很容易漏掉或忘掉，其二，很多东西当时并不能马上理解，要通过课后训练和体悟才能找到感觉。这需要演员集中注意力，不仅在排练的时候，平时在家里也一样。要是演员不能集中注意力的话，会影响到整个团队的演出，对于这一点，导演是最清楚的。”
“要树立正确的艺术道德和纪律，这样，演员才能用心对待工作。要遵循少数服从多数的惯例。当时听不懂是允许的，课后要花很长时间练习也是允许的，但当时装作听懂了，回头马上又忘了，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导演的话说过一次就要认真执行，谁要是不当回事，让导演再说上一次或几次，那就是浪费大家的时间，这种行为是可耻的。
演员如果不想犯这样的错误，就得在平时多花时间钻研剧本，思考角色。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们一定要认真体会，直到完全理解为止。我现在如此耐心从容地跟你们讲这件事，是为了防止你们在排练的时候犯错。大家要记住，剧场的要求要比排练时更加严格，所以你们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对于演出这项工作，很多演员没有自觉性，排练的时候，他们只关心跟自己饰演的角色有关的东西，至于其他人演出的时候，他们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这也是不对的，对一场演出的各个环节都要了解，这样才有利于从整体上把握剧本和人物。”
“导演还会介绍剧本的精神实质、作者的特点、剧本的表现手法及风格，这些也要认真听，因为它们都跟表演有关。一些同样的话，不要让导演对每个演员都说一遍。对于跟剧本有关的一切，演员都应该主动去钻研和思考，这样才能把人物演好。”
“做群众演员时，一定要严格遵守剧场和导演的要求，我认为应当建立一套像军队里那样的制度，这样一点都不为过。你们想想，有时候导演要在一场戏里同时管理几百个人，这时候要是没有严格的制度，那能行吗？要是有人迟到、有人没到位、有人没达到导演的要求、有人在演出的时候随便聊天……这种散漫的事情加起来，这戏还怎么演？导演肯定非常累，其他遵守纪律的演员也是。这种不尊重他人的态度是不可原谅的。”
“还有一点要提醒各位，群众场景的排练是很辛苦的，不仅对演员如此，导演和剧务人员也是。所以你们一定要把效率提高，这样时间才能缩短一些。由此可见，严格的纪律必不可少，要是一个人犯了错，那就要受到格外严厉的惩罚，这样他才能引以为戒。”
“我举个例子，要是我们演一场暴乱的戏，参演的人都需要满场奔跑、大声叫喊，这是很费力气的工作，如果大家做得都很符合要求，只有一个人不认真，那其他人的辛苦就都白费了。因为一个人的懒散而导致那么多人辛苦受累，这难道不应该严加惩罚吗？
“有些演员在创作主动性方面做得很差劲，他们平时很懒散，一点也不用心研究剧本和角色，等导演和其他演员都把剧本摸索好了，并且积极投入演出时，他们也许才会受到感染，加入到演出中。”
“要是有些天分的演员，也许能从别人的创作热情中得到启发，但他们不明白，别人要付出多少智慧和汗水，才能把他们从消极的状态中解救出来。这时候，有些女演员就会故意撒娇说：‘对角色没有感觉怎么演呢，要是有感觉了马上就能演好。’这么说无非是想显示自己才华出众，然而事实并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这些总想不劳而获的演员会耽误整部戏的进程。演员本该自己主动去体会剧本和角色，不能等别人把什么工作都准备好了，再被动地去工作。如果有些演员迟迟找不到状态，那些已经找到状态的演员可能就会受到影响。到了说对白的时候，原来敬业的演员早就失去活力，变得语言生硬，情感僵化。这对他们的创作热情是有害的，消极的情绪会就此蔓延开来，影响更多的演员。”
“一个人的懒散和消极会把整个团队都拖垮，这种演员就应该坚决辞退，可是导演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原因就在于，那些演员往往都很有天分，要知道，自知没天分的演员都相信勤能补拙，他们不敢拖延和懒散。那些有天分的演员深信自己的才能可以应付一切局面，只要他们的灵感来了，就能非常出色地完成演出。所以他们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懒散着，只等灵感的降临。”
“舞台既能展示出高贵的东西，也能展示丑陋的东西，它如同一张白纸，内容完全取决于在上面写字的人。想想看，在脚光灯前，什么样的表演没有呢？有精彩难忘的，就像萨维尼、叶尔莫洛娃和杜丝这些演员的表演，也有低俗的可耻的闹剧，甚至还有为了博人眼球而故意**的，当杂技、小丑、广告都掺杂在一起时，舞台已经变得乌烟瘴气，还有什么艺术性可言？”
“演员的审美标准是什么？王尔德说过，演员有两种，有的像传教士，有的像小丑。在艺术创作的道路上，你们要时刻提高自己的审美情趣，学会分辨什么是高尚的艺术，什么是低俗和污秽的东西。有多少演员把一生的时间都浪费在低俗的东西上了？可惜他们对这一点竟毫无察觉。他们有没有想过演员的原则是什么？难道舞台上会闪光的东西就只有金子吗？观众越多就表示他们越成功吗？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表演能给观众带去什么？”
“演艺行业正在日渐堕落，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这都是一种普遍现象。究其原因，是演员对艺术事业的精神实质缺乏理解和追求。艺术并不一定要多么严肃，其实我个人觉得那些能把人逗笑的喜剧也很优秀，但喜剧也有其艺术标准，如果不小心就容易陷入闹剧的泥潭之中。”
“很多时候，人们希望能由一个部门负责制定和监督纪律的工作，但实际上纪律的制定并不难，难的是执行，这要靠大家一起提高道德修养。试想一下，如果负责监督的人遇到太多不遵守纪律的现象，时间久了就会失去耐心，开始责怪他人，而被责怪的人又会找理由为自己开脱，这样一来，整个集体的团结就会被破坏。”
“要想监督别人，首先要做到自律，要是自己本身没做好，还怎么去约束别人呢？到时候别人就会说：‘自己的病还没治好呢，还给别人看病！’或者‘别说教了，自己都没做到呢！’想树立威信，最好的方法就是在要求别人之前，保证自己已经做到了。这不是做给别人看，而是以自己作为事例，向人证实做到是有可能的。如果你没有做过，就对别人提出苛刻的要求，那么就会引起别人的不满，人家会说：‘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求别人做到呢？’”
“总的来说，想要建立起良好的氛围，树立起严格的纪律，提高道德修养，这些事不可能一蹴而就，要有耐心，不能急躁，否则就容易导致糟糕的后果。要试着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问题，多理解，多体谅。”
“一旦确定了目标，就要坚定地走下去，这时候，不要依靠别人监督，自己要严格要求自己。你们应该看过小孩子打雪仗的情形，小小的雪团是一点点攒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大雪球或者大雪堆。你们在艺术的道路上也应该这样发展。起初只有你一个人，后来，你遇到了一个跟你有目标一致的同伴，再后来，你们的同伴越来越多，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直至最终壮大成为一支庞大的队伍。”
“剧场的发展也是这样，在我看来，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只要有五位理想远大、热情积极，并且能团结一心的演员，我们的剧场就有希望了。在第一年，这支五人的团队虽然规模很小，但难得的是他们能够上下一心，并且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演艺事业当中。可以想见，他们未来一定是充满光明的。”
“像这样的小团队，在有些剧场里可能已经有了，发展和壮大是指日可待的，不过一定不能太心急。要把心沉下来，想想未来有可能会遇到什么困难。另外，还要对团队里的其他成员有信心，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期待。美好的事物有一种魔力，让你一旦经历过，就会流连忘返。”
“困难是不可避免的，不过这没什么可怕的，只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并且有坚定的意志力，就一定能战胜它们。其实解决一件困难并不需要多少心理方面的知识，它只需要一样东西——耐心。仔细观察和分析，想想怎么能把障碍清除，让工作顺利进行下去，这就够了。”
“你们有没有观察过各个行业的艺术家？知道他们在平时都做些什么吗？”
“就以唱歌、演奏、舞蹈这些领域为例，优秀的艺术家每天都是怎么度过的呢？歌唱家起床之后先是洗脸，换好衣服，接着喝点早茶，到了计划的时间，他们一定准时练习嗓音。演奏家每天都会拿出一定的时间去熟悉乐谱，舞蹈家也一样，他们每天到了固定的时间，就会去剧场的练习室做形体训练。无论冬夏，每天如此，而一旦有一天没有按计划执行，他们就会诚惶诚恐，懊悔不已，因为在他们看来，耽搁一天就有可能使自己的艺术水准下降。”
“关于这一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他的著作中举了一个例子，他说，像托尔斯泰和契诃夫那样的大作家都有每天写作的习惯，就算不写长篇、中篇小说或者剧本，他们也要记日记，把当天的见闻和感想写下来。其实写什么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丢下用笔的习惯，当一个人拿起笔的时候，他的思想、记忆和感觉器官都会经受一次历练，这对已经形成的艺术感觉能起到固化和加强的作用。”
“画家也是这样的，要是不信，你们可以去找位优秀的画家求证一番。”
“就连医生都有自己的艺术追求。我就认识一位这样的外科医生，他在平时生活中喜欢把玩中国和日本制作的小器物，每当我们一起喝茶或者谈心的时候，他就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件小玩意儿来摸一摸，擦一擦，用他的话说，这能使自己的双手变得更加灵巧。”
“再看看咱们这个行业的人平时都干什么吧。每天早晨都有些演员急匆匆地出门去，说有要紧的事要办，还说自己平时太忙了，空闲时间就那么一丁点儿。”
“就算他们说的是实情吧，可你们觉得歌唱家、舞蹈家、医生难道不忙吗？他们都有时间在家练习，唯独演员没有时间，这么看来，那些说法恐怕站不住脚吧？我真为这样的演员感到惋惜，要知道，演员这个行业比其他行业更需要平时的练习。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们想想，歌唱家一般需要练习的只是嗓音和呼吸，舞蹈家呢，比较依赖先天的外形条件，而音乐家和演奏家呢，需要练习的部位一般就是呼吸和手之类的，但演员就不一样了。我们这个行业不仅要练习上面所有的部位，还要练习腿部、眼神、面部表情、形体动作、节奏韵律等等。在学校里学的只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当你们做了真正的演员，还要学习更多的知识，做更多的练习，就算这样，还是有很多未知的东西，就算穷尽一生都学不完。演员的年龄越大，就越要在演技方面精益求精，这时就需要进行体系化训练了。”
“由于演员没有时间，最好的情况就是他的表演技巧在原地踏步，而最糟的情况就是它会走下坡路，而且它只能借助于那种偶然形成的表演技巧了，那种技巧通常是在那些虚假的、不正确的、刻板的排练工作中和在准备得很差的公开表演中由于必然而自动产生的。”
“知道吗，那些经常满腹怨言的演员比别人的时间更多，我说的是那些演不了主角，只能做配角的演员。关于这一点，我可以通过具体数据来说明。就拿参演群众场景的演员来说吧，即便是参演《沙皇费多尔》这种剧目的群众演员也可以。”
“七点半之前，演员要筹备第二场演出。这场演完之后便是幕间休息。别以为整个幕间休息时间他都是去改妆和换戏服了，不是那么回事。大部分演大臣的演员都不用换装，直接把外面的皮衣脱下来就好了。算算看，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他们有多少时间能休息？应该不止十分钟吧。”
“下面那场戏时间特别短，场景在花园里，休息两分钟之后，要演‘鲍里斯辞职’那场戏，这场时间比较长，大概半个小时以上。这么算来，演员大约有三十五分钟的时间是没事可做的，算上前面那十分钟，总共就是四十五分钟了。”
“几场戏下来，参加群演的演员或者扮演不太主要的角色那些演员都是这样的情形，就算戏份很重要，出场的时间也很短，总之演完自己的戏份以后，一晚上都闲着没事做。”
“你们都知道，像《沙皇费多尔》这种剧是很难演的，主要是因为时间分配上的问题。有的演员只上场一刻钟，剩下一晚上的时间都得在更衣室里待着，很无聊，这确实有些虚度光阴，不过你们要清楚，演员的工作性质就是如此。”
“那没有演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以我们剧场为例，如果前一晚有演出，那么一般情况下，第二天上午会让演员休息，排练在中午十一点或十二点开始。这种安排比较人性化，因为参加晚上的演出，演员一方面体力上比较辛苦，另一方面因为投入，所以演出结束后仍然情绪亢奋，回去以后不能很快就睡着，这时候，有的演员会趁着夜深人静，集中精力研究下一个准备饰演的角色。第二天，其他演员可能都起床并且准备工作了，而熬夜的演员还在呼呼大睡。这时候，不理解的人还以为他是昨晚喝多了酒。”
“除了演出期间外，你们在排练的时候，或者从事跟表演相关的工作时也要记住艺术创作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任何影响演出效果的人都是有罪的，因为他影响了其他人取得艺术成就。”
“在剧场里，艺术和管理这两个部分往往像对头一样，这种现象不禁让我想起了沙皇时代，当时很多剧场就都是这么垮掉的。剧场的管理者大多墨守成规，不喜欢创新，这跟演员的艺术创作理念是互相冲突的。如果你试图跟剧场负责人探讨创新和改革，他们一定会以为你想造反。
在他们看来，剧场受欢迎完全是管理者的功劳，因为作为管理者，他们有决定发不发薪水的权利，有决定演哪出戏的权利，还有决定薪酬高低和罚款的权利，而这些钱要么被他们花在了各种招待会上，要么被用来修建奢华的办公室。演员演得好不好，他们说了算，连免费券都是他们负责派发，很多演员为了要几张免费券，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哀求……他们整天都大模大样地出现在演员面前，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要我说，这些人才是剧场里的毒瘤，正因为他们的遏制和压迫，艺术创作才无法取得突破。
我们应该以实际行动来净化剧场的氛围，任何影响演出的行为都是不允许的，今天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不管什么人在剧场里说闲话，挑拨是非，我都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清除掉。态度不认真的演员也不能留。不要因为角色分配的事而心理不平衡，记住，表演当中只有差劲的演员，没有差劲的角色。
科瓦尔科夫说：“一个剧团有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都像圣人一般完美无缺呢？您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气呼呼地说：“那你认为应该怎样？难道要让那些人格卑劣、贪慕虚荣的家伙上台，并指望他们把美好和高尚的情感传递出去吗？你觉得一个庸俗不堪的人到了舞台上就能摇身一变，成为莎士比亚？”
“我不否认天才的存在，因为确实有这样一种演员，他们在舞台上的表演令人赞叹不已，拍案叫绝，可在平时生活中，他们却非常功利世俗。据我了解，这种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这些才华横溢的天才受现实所迫，不得不为剧场老板赚钱。他们虽然在现实面前变成了俗人，但极高的天分足以令他们在舞台上超越现实。”
“对于这样的天分，绝大多数人只能羡慕，无法企及，很多演员可能付出几十甚至上百倍的努力，也未必能达到他们那样的高度。不过，这种天才实在少之又少，你们如果把特例当成目标的话，那就太不现实了。”
“有的人吹嘘说自己整天花天酒地，可一上舞台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就如同法国音乐剧中的凯恩。别相信这些鬼话，据我所知，像谢普金、萨维尼、叶尔莫洛娃、杜丝、罗西这些卓越的演员，他们平时的生活根本不是传言中说的那样。也许莫恰洛夫是个特例，听说他在台上台下完全判若两人，不过你们别盯住这个，要知道，他身上有更值得学习的东西。”
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接着说道：“在舞台的自我感觉中，有一种因素非常重要，我觉得现在是时候跟你们说说它了。演员的表演环境会受到舞台和观众席这两处的影响，这时候演员要具备高尚的道德、深厚的艺术修养、严格的纪律性和集体荣誉感，而且这些方面缺一不可。只有达到上述要求，演员才能充满活力地投入演出。”
“艺术创作需要这种状态，不过，我暂时还没想好该管它叫什么。它跟舞台自我感觉不是一回事，只是舞台自我感觉的一部分，而且有利于舞台自我感觉的形成，这点一定要搞清楚。”
“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贴切的名称，就先叫它‘演员道德’吧，在临演状态期间，它是一项关键的因素。表演艺术与其他艺术门类有所不同，因此在这门艺术中，演员道德和它导致的状态极其重要，而且是必不可少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们想想看，画家、作曲家和雕塑家是在什么环境下创作的？他们不受时间限制，什么时候有灵感了，就什么时候创作。相比之下，演员获得灵感的难度就大多了，因为不管我们有没有感觉，都必须在规定的时间上场。灵感那么难以捕捉，平时都很少出现，要在规定的时间找到它，谈何容易？”
19××年×月×日
是这么回事，我们白天排练了很长时间，结束以后，晚上的演出就要开始了，休息室和化妆室要把房间收拾好，所以我们只好去一间宽敞的化妆室集合，听伊万·普拉托诺维奇讲话。
那间屋子里有很多服装和道具，我们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随手翻了翻。当时屋子里很乱，所以我们也没把东西放回原位。我见到一条漂亮的腰带，于是拿起来细细看了看，然后还试系了一下，然后随手就把它丢到凳子上了。
伊万·普拉托诺维奇知道以后大发雷霆，而且用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来教育我们。
“就算是演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服装和道具的作用也不容忽视。自我感觉不是那么容易建立的，而很多时候，服装和道具会带给你们灵感，难道不应该珍视它们吗？知道著名的演员马丁诺夫是怎么对待演出服的吗？如果他不得不穿着戏服到剧场，那他一到剧场就会把服装脱掉，并且好好地挂起来，直到化好妆，即将上场时，他才会把服装穿上。在他眼里，戏服的是神圣的东西，一旦穿上它，就表示自己成为剧中的那个人了。”
“优秀的演员从来不会随随便便把戏服套在身上，因为在他们心目中，那个时刻就像仪式般隆重。演员对待戏服的态度，能看出他是不是一个优秀的演员。在演出结束后，大部分演员都把假发、胡子、眉毛扯下来，随便扔在什么地方，等上台谢幕后，他们又匆匆返回后台，脱下戏服，然后扔得到处都是。”
“那些演员也许没想过，服装和道具师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把乱糟糟的戏服和道具整理好。他们往往一边收拾，一边气得直骂人，是因为演员的粗心大意和懒惰而生气吗？不，他们是痛恨演员不珍惜服装和道具的艺术价值。”
“这些演员确实可恨，服装和道具本应被视为珍宝，每次演出后都要整理好，并且放回原位，怎么能随便乱丢呢？演员应该尊重服装、化妆和道具，在化妆的时候，要随着脸上的妆容变化去体会角色，如果你们用心去做，就会发现，有时候一条细细的皱纹，就能让人产生饱经沧桑的感觉。”
关于这个问题，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在他的著作中阐述过。他说，在穿戏服和化妆的时候，很多演员都会犯一种错误。戏服穿起来很像样，妆也化得很精致，这样就行了吗？难道就没想过应该给心灵穿上戏服，化好妆吗？正确的舞台自我感觉往往都是在给心灵上妆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
19××年×月×日
剧场里有个演员跟别人发生殴斗，因而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剧场负责人表示，如果类似的事情再出现一次，他就得离开剧场。这件事传到学校以后，学生们议论纷纷。
科瓦尔科夫夸夸其谈道：“恕我直言，演员有自己的人身自由，剧场负责人有什么权利管那么多呢！”
学生们都想听听伊万·普拉托诺维奇的看法，他说了这样一番话：“我举个例子，左手辛辛苦苦经营下来的成果，右手一下子就给它们摧毁了，有人会干这么蠢的事吗？有，而且时常发生在演员身上。”
“有的演员在舞台上表现得完美无缺，可他们在平时生活中的表现却让人大失所望。记得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一场演出，有位著名的演员那天演得精彩极了，我顿时对他充满了崇拜。不久之后的一天，我跟朋友去一家餐馆吃饭，巧极了，我崇拜的偶像也来同一家餐馆用餐，当时我们都欣喜若狂。”
“后来，偶像邀请我们一起去包房里用餐，酒过三巡，偶像完美的形象彻底不见了，他一边自夸，一边说别人的坏话，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真让人恶心。到了结账的时候，他居然耍赖不肯付账，难道他忘了酒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喝的吗？当时明明是他邀请我们的，结果却是我们买的单，那不是个小数目，我们为此付出了很长时间的代价。买完单之后，我们还得把他送回酒店去，他醉得不成人样，不停地打着饱嗝，出口就是污言秽语，看他那副样子，酒店的人差点把他赶出去。”
这时，伊万·普拉托诺维奇问我们：“要是你们亲眼看到舞台上的完美偶像在现实中如此丑陋不堪，会作何感想？”
舍斯托夫取笑道：“我觉得就像喝完香槟酒以后打出的嗝。”
拉赫曼诺夫说：“引以为戒吧，如果有一天你们出名了，可千万别学这个人。除了在亲近的人面前可以适当放松一些，其他任何时候，演员都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在舞台上，演员要把美好传递给观众，在生活中也应该这么做，别以为演出结束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就像我刚才说的，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摧毁。在踏进这个行业之前，你们首先应该学会自律，并且树立高尚的情操，要想在艺术领域内有所建树，这些素质必须具备。”
“有的演员可能觉得自己个人犯了错误，跟剧场或者团队别的成员没什么关系，这么想就错了。在人们眼中，演员和剧场是一体的，如果某个剧场的演员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或者是犯了罪，上了报纸，难道剧场的名誉不会因此受损吗？所以说，你们一定要时刻注意形象，因为你们不只代表自己，还代表整个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