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府:大明六朝元老蹇义的传奇人生

第三十七回 纪纲诏狱冻毙解缙 太子入京直捋龙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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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行军,却迟迟未见敌人踪影。

明军深入大戈壁,遇上了一小股瓦剌骑兵部队。这些人很快就被击垮,战败投降的士兵愿意为明军带路,寻找瓦剌大军。这一系列场景和上一次朱棣大败鞑靼一模一样。可与上次有所不同的是,虽有向导,可是却迟迟未找到瓦剌大军踪影,反倒是明军在大草原上越走越远,一旦有何风吹草动,明军就算全军覆没也无人知晓。

军中有人已察觉到危机浮现,当初丘福就是这样全军覆没,大军不可以再往里深入,于是他们纷纷劝朱棣停止进军。可朱棣选择继续前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战神天子脑瓜里想的什么,可他似乎从未打过败仗,那就继续跟着他前进吧。

明军很快闯入了大戈壁滩的崇山峻岭之中,一个笃定会因为即将爆发的一场战争而名留青史、叫做忽失温的地方。

此地一看便知极易埋藏伏兵,而瓦剌首领马哈木正是看中此处地理优势。他早就精心研究过朱棣上次战胜鞑靼的全部过程,包括每一个细节,因而将计就计,派出双面间谍把朱棣引到此地。他的骑兵全部埋藏在群山的反斜面,静候朱棣大军前来。

朱棣没有让马哈木失望,他率领大军毫无畏惧地走进了马哈木的包围圈中。

见到五十万阵列整齐的大明军犹如沸腾的海浪一般涌**过来,马哈木十分冷静,他的军队分三路迎敌。

随着一声牛角号起,瓦剌兵喊声大作,骑兵居高临下如三支巨矛一般向着明军的心脏刺来。奔驰中的双方骑兵已经开始射箭,人如巨浪,箭雨瓢泼,只要能射中地球,就能射中对手。

朱瞻基踊跃请战,朱棣不允。

马哈木很快就感觉一切并不对劲,明军看到瓦剌骑兵丝毫没有动乱反而在慢慢变换阵型。很快,明军骑兵闪开,黑压压一片枪口忽然从明军后阵露了出来,枪口对准了居高临下的瓦剌骑兵。只见令旗一下,上千支火绳铳齐放,呼啸而下的瓦剌骑兵瞬间一个个跌落马下,后面的骑兵吓得乱纷纷勒转马首便逃。

朱棣登高望远,随即命令周灵非发神龙火炮,此炮威力巨大,一通炮矢打出去,敌阵中人仰马翻,血飞肉绽,当场毙敌数百人。

瓦剌将士十分勇猛,前仆后继,“呜哦,呜哦”嘶声叫喊,不顾死活地向着明军战阵冲杀而来。

此时,山上山下,旌旗漫卷、鼓角声声。

朱棣下令,兵分三路实施攻击,自己则亲率铁骑向着中路瓦剌军发动猛攻。

人多的优势逐渐凸显出来,大明军开始占据上风,瓦剌军吃不消,往后退去。这时武安侯郑亨等人发起了追击,没追多远,郑亨就被瓦剌流矢射中,只得退下阵来。

右路进攻也不顺,宁阳侯陈懋、成山侯王通等率兵多次对瓦剌右翼展开攻击,可瓦剌右翼坚如磐石,岿然不动。

就在这时,都督朱崇、指挥吕兴等率领步兵冲上阵来,周灵非再次连发神龙火炮,坚固的瓦剌右翼终于被攻破,“寇死者无算”;丰城侯李彬、都督谭青、马聚等人发动对敌左翼的战斗打得也异常惨烈,马聚受了重伤,都指挥满都当场战死。

朱棣见到这般情势,赶紧率领铁骑风驰电掣冲入瓦剌军战阵。顿时满山谷响起了杀敌声,瓦剌军终于扛不住,开始溃退。明军乘胜追击,杀其王子十余人,斩虏首数千级。

马哈木仍在收拢部队,向朱棣发起死亡攻击。

然而一切为时晚也,朱棣的骑兵作为第二波攻击力量瞬间蜂拥而出。瓦剌军的弓箭,还有沉重锋利的投枪向着明军掷过来了,那些锋利的投枪可以贯穿重甲,把骑士和马匹串在一起,杀伤力极其惊人,不少骑兵连人带马跌倒在地。

但是,再凶悍的瓦剌军也抵挡不住周灵非手中杀伤力巨大的新式火器。形成合围的明军一旦稳住了冲锋的势头,武器的准头便大大增加,仓惶迎敌的部落勇士们立即以弓箭还以颜色,可是紧接着明军中就响起了霹雳般的爆炸声,呛人的火药味儿飘散开来,弹丸铁砂四处飞溅。神龙火炮的怒吼声中,一架架勒勒车连车带牛,被轰击得粉碎,鲜血碎肉加木块满天飞舞。

周灵非的火器营大发神威,火绳铳打在瓦剌兵身上,轻易就穿透了皮甲;碗口铳换装散弹丸,一打一大片,不管人畜,挨着就是一身的血洞,密如蜂巢。各种火器发出的剧烈爆炸声,更是惊得瓦剌骑兵的战马四处乱窜,冲撞得草原勇士**的坐骑仿佛波浪中的一叶小舟,摇摇晃晃难以立足。瓦剌军的阵势就在这混乱中被踹破了,明军铁骑开始向马哈木的纵深发起攻击,战马撒开四蹄飞奔,手中的长枪在血红的夕阳下闪烁着凛冽寒光。战马的嘶叫声、受伤者的惨叫声、勇士们的呐喊杀交织在一起,撼天动地。

血色残阳下,瓦剌大势已去。原来朱棣从出发之前就谋划好了,此次作战,明军实力超强,瓦剌断然不敢与自己正面较量。可是明军此战要全歼瓦剌,不能让瓦剌躲起来避而不战。

朱棣的对策,就是利用马哈木为他所设的计谋。

朱棣早就猜到马哈木会设计伏击自己,也只有那时他的全部军队才会出现在伏击点内。如此还不如上马哈木的“当”,让马哈木大军自动现身在朱棣大军面前,接着便是一举全歼马哈木大军。

至于马哈木的伏击,朱棣早已准备好周灵非的神机营,对付只有冷兵器的蒙古人的伏击,应当说有恃无恐,绰绰有余。

瓦剌人的确很能打,就在溃退时还曾两度组织伏击,不过最终还是明军以绝对的兵力和武器的优势取胜,追杀瓦剌人至土剌河,生擒近万人。只有马哈木与十余名侍卫飞马狂奔,破网逃出生天。

就在这时,朱棣突然回头一看,发现皇太孙与铁骑警卫全都不在了,马上追问身边护卫,有人说李谦刚才看到大明军在追击瓦剌,他就擅自引着皇太孙和那五百铁骑和一千名童军军官,往九龙口方向去追击敌人了。

这下可急坏了朱棣,战场上可不是军事演习,瞬息万变,再说这些瓦剌人特别抗打,人人马术精良,一旦被他们瞄上,皇太孙就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里,朱棣立即命天策卫火速前往九龙口护卫皇太孙。

再说朱瞻基与李谦等人本来想去追击敌人的,没想刚走一会,就被瓦剌人发现了。尽管瓦剌人不知道大明皇太孙也来这儿作战,但在战场上看到一幅浪浪招摇的团龙金旗,一个鲜衣怒马穿着特别又有人重重护卫着的少年,不用说这少年肯定是大明皇家要人,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向着朱瞻基追杀过来。

蹇芳率五百亲卫和一千童军军官拼死反击,死死地护卫着朱瞻基。但瓦剌人实在太多且十分凶猛,好多铁骑将士都血洒疆场了,眼看就要不行了,朱瞻基已经被瓦剌人紧紧围住,命悬一线。

很快,蹇芳率领的亲卫军在朱瞻基四周倒下一地,战死者垒成了一个大圈。

蹇芳血染战袍,砍折了两把刀,从地上抓起一把大刀护在朱瞻基身前大呼:“小胡虏,来来来,冲着咱来!”

这时,只见远远有一支队伍赶来,遇到瓦剌人就砍就杀,瓦剌不敌,溃退下去,朱棣派来的天策卫赶到了!

真是万幸啊,要不然朱瞻基的第一次实战,就要把活泼泼一条小命交待在大漠荒原上了。

朱瞻基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安全回到了父皇御帐,朱棣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到了实处。脸一沉,喝令把李谦带上来。不料清楚自己闯下塌天大祸的李谦害怕被朱棣深究,已经拔刀自尽了。

忽失温一仗,大明军队灭掉瓦剌三万精锐,打得马哈木赶紧派使节向永乐大帝递降表,纳贡骏马三千匹谢罪。

朱棣原本就没打算把瓦剌全灭了,而是让他和鞑靼势均力敌,才好相互缠斗对消,于是点到即止,敕封马哈木为顺宁王,下令收兵,得胜回朝。

这次瓦剌的马哈木被打散了架,蔫了,他的老对手鞑靼的阿鲁台又膨胀起来了。下次朱棣要出手教训的,就该轮到阿鲁台了。这样的现象已经成了铁律,故而,御驾亲征这种兴师动众,既苦又累的大活儿,已经呈显老态龙钟的朱棣,笃定每隔数年,便会来它一次。

朱棣二度御驾亲征大获全胜,回到北京方月余,乍然想起似乎应当回一趟金陵了。

刚打了胜仗,平定了北方,回金陵这一路上,沿途接受军民人等设案焚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享受一下举国献给他的无上尊崇,自是一大乐事。

再者,就是率领大明宝船队二下西洋的郑和回来了,有许许多多的外国国王和使节在金陵等着他接见哩,总不至于把他们全请到眼下像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一刮风便满天风沙的北京城来吧。

连蹇义也没有想到,朱棣回京,居然成了大明第一才子解缙的末日。

那个冬天,解缙被纪纲“拷掠备至”,伤痕累累。

解缙之所以末日骤至,是因为纪纲在给永乐皇帝汇报被关在诏狱里的犯官们的情况,将犯官名录一并呈上时,朱棣翻了翻名录,忽然道了一声:“解缙还在?”

纪纲是这样理解朱棣这句问话的,解缙还在?这不明明就是责怪我纪纲,关在你锦衣卫大狱里的解缙,怎么能够让他还在呢?

纪纲知道皇上是擅长暗语的高手,在此之前的永乐七年(1409),他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吓死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在靖难之役中,屡次大败朱棣的平安将军。

事情的经过与这一次完全一样,朱棣在翻看官员名录时看到了平安的名字,便说了一句:“平安还在?”

善解圣意的纪纲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赓即带着人上了平安家门。

平安很知趣,听了纪纲宣达的皇上口谕,磕了三个头,马上刎颈自尽了。

平安很可怜,可解缙比他更可怜,因为解缙连自杀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纪纲回去后,便吩咐手下买来好酒好肉,给解缙送去。他也随着美酒佳肴去了监号。

永乐十三年(1415年)大年三十,冷冽的夜空中,不时爆闪出一串火光,响起一阵炸响。这正是金陵城中千家万户,一年之中最快活的时候。

下了一天大雪的金陵城,透着浓浓的年味。

解缙独自躺在锦衣卫诏狱官监里的单人号子里,突然听得门上铁锁“嘎啷啷”响过,有人进来。解缙翻身一看,来人竟是令百官闻之色变的纪纲与牢头。

蓬头垢面,长发蒙面的解缙怔怔地看着牢头从提盒里往桌上拿酒菜,有盘有碗,还有一坛老酒,香味四溢。

仅隔着栅栏的犯官们争相爬起来,脸贴在栅栏上贪婪地看着、闻着、听着。

犯官们大都在想:解大学士这个年关,看样子是过不去了。

“莫非这是给我的断头饭?”解缙分明也想到这一点,心惊肉跳,脱口道。

摆完酒菜,牢头提着食盒出去了。桌上留下了四道大菜:冰糖肘子、盐水鸭、红烧鲤鱼、梅菜扣肉;四个凉盘:油酥花生米、凉拌三丝、卤猪耳朵、香油豆干;再加一个鸡蛋芦笋汤。

纪纲客气地摊摊手,一脸轻松说道:“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解大学士别自己吓自己,今天是大年三十,纪某想起你这位故人了,特意来和兄台喝两杯。来来,坐,坐下咱哥俩一边喝酒,一边说说交心话。”

解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俩……还有这份情谊?”

“有啊,怎么没有?请兄长一边享用美酒佳肴,一边听愚弟给你说道说道。”纪纲走到解缙身旁,张开双手,把他按在长板凳上,自己踅到他对面坐了。

解缙伸出双手,抓起盐水鸭,扯下大腿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纪纲斟满两杯酒,一杯放在解缙跟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在手上把玩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稍顷,关心道:“来,喝杯酒,别咽着了。”

解缙抓起酒杯,一干而净。

纪纲也一口干了,马上再把杯子斟满。

解缙手忙脚乱,连吃带喝,大快朵颐。

纪纲慢悠悠道:“刚才解兄问我,我俩还有这份情谊。哈哈,你忘了,那年我娶了一对双胞胎姊妹花做妾,百官都争着上门来朝贺。你的准亲家翁,也就是现在的内阁首辅大人胡广,也写了副字送我。兄台你呢?肩膀上挑的是阁揆重担,整天忙于国家大事,日理万机,实在是无法分身前来与我道贺。承蒙你高看愚弟一眼,还专门题了一首诗送我。兄弟我偏偏又是个多愁善感之人,感动得我那眼泪呀,哈哈,是哗啦啦地往下流啊!”

解缙一脸茫然:“你娶双胞胎姊妹花做妾,我题诗送你!真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你送我的那首诗,愚弟须臾不曾忘记,至今还能倒背如流呢。”

解缙在脑门上轻轻一拍,“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心中猛地一凛。

“一名大乔二小乔,三寸金莲四寸腰,买得五六七包粉,打扮八九十分妖。解大学士,解大才子,解大首辅,你不会想不起,这是您送给愚弟的贺礼吧?”

解缙终于明白纪纲所为何来了,已经明白自己过不了今晚这道坎,这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索性豁了出去,至死也英雄一回,声音一硬,瞪着纪纲道:“酒来!”

纪纲笑容可掬,马上伸手提起酒坛,“哗哗”给解缙倒酒。

解缙不劳纪纲动手,索性把酒坛抢在手里,双手端起,喝水一般往口里灌。

纪纲很渴望看着这个曾经担任着大明王朝内阁首辅,曾经施自己以羞辱的天下第一大才子,得知自己死到临头之际,是如何跪在自己面前或磕头求饶,或痛哭流涕,或吓得神魂颠倒,语无伦次。可他失望了,这臭书生看来还真是把面子看得比命更重要,只好想尽办法,竭力用语言去刺激他。

“兄台啊,你刚才真是猜中了,知道愚弟给你送的就是断头饭。不过,你恐怕不知道,这世上想杀你的人,多着呢!不单是被你羞辱过的本人,连礼部尚书吕震,那是多方正、多谨慎的一个老头子啊,见人就一张笑脸,你也写诗去羞辱他,什么‘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这副对子写得好,金陵街肆上都已经传开了,连他孙子都拿到他面前去念。你想想吕老头子若是得知你活不过今晚,他会是怎样的心情?我想,他一定也会吩咐夫人烫上一壶老酒,置办几个好菜,就像此刻的你一样,喝个痛快吧?”

解缙的眼神已经散了,身子也坐不住了,颤颤巍巍,东摇西晃。

纪纲继续拿话刺激他:“当然,也有你得意的时候,在你做内阁首辅的时候,我就亲耳听那帮腐儒夸你什么‘才名煊赫,倾动海内’,我想一旦他们知道你死了的消息,没准还会夸你‘义节千秋壮,文章百代尊’吧。当然,这一切都抵不了皇上在奉天殿上,当着文武百官夸你的那一句‘天下不可一日无朕,朕则不可一日无解缙’。过去皇上把你捧上了天,今天又派兄弟我来索你的命。有道是雷霆雨露,均是君恩,我看你这辈子,也算是千值万值了。”

解缙嘴巴一歪,喉咙里“咕噜噜”一通响,好像纪纲所言引起了他对自己辉煌人生的瞬间回忆,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出口,眼白一翻,猛地梭下地,醉成了一堆烂泥。

纪纲看解缙已经酩酊大醉,手一挥,几名锦衣卫拥进来,把他抬了出去。

纪纲抓起汤勺背在手中,踩着八字步跨出了门槛。

锦衣卫们也跟了上来,有的提酒坛,有的打灯笼。屋外寒风刚烈,雪又下起来了,锦衣卫把解缙反捆在一株已经落光了叶子的玉兰树上。

解缙大瞪着眼,大张着嘴,摇晃着身子,不停地打酒饱嗝。

酒坛上的泥封被揭开了,纪纲拿起汤勺,舀起酒,从解缙的头顶上淋下,笑嘻嘻道:“今夜里呀,咱是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兄弟我可是寻思了好些日子,才想出这么个不让你受半分痛苦的死法……哈哈,兄台待会儿去了那边,要惦记也千万别惦记我纪纲才是。”

锦衣卫们“嘎嘎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酒液顺着解缙的脸颊、下巴流淌下来,濡湿了衣领、胸部,尚未流到腰间,便已凝结成冰,脚面也被凝住。

纪纲一勺勺淋上去,那冰在解缙身上越凝越宽,越凝越厚。解缙耷拉着脑袋,什么也不知道,也无丝毫痛苦。稍顷,玉兰树下便冻起一根粗大的冰柱,在几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依稀可见被裹在红玉般晶莹的冰柱里的人影。

酒色清明,酒味浓烈,香飘十里。

在这漫天大雪之中,在这纯洁的银白世界里,名动天下的一代大才子,《永乐大典》的总编撰、大明帝国的前内阁首辅大人,就这样被冻死了。

这一年,解缙47岁。

永乐十五年(1413年),北京紫禁城终于落成。

朱棣遂颁迁都诏,同年底,文武百官随永乐皇帝迁往北京。

蹇义一大家子也奉旨北迁,此一去就要长住北京,庄园里的丫环奴婢全都要跟随主子北上。原本雇佣于本地的仆役有舍不得离开故土的便资遣了,而那些划拨来的犯官家眷贬成的官奴,就得跟着主子一起走了。蹇氏庄园上上下下男男女女多达四百余口,这些人俱有行囊,队伍浩浩****,足足装了八条大船。

因制造枪炮的火器局依然留在金陵汤山,蹇义只好与周灵非、殷润玉,还有马山父子依依惜别。灵非夫妇、马山父子轮流给蹇义一家设宴饯行,离开金陵之日,两家人又与众多官员一起,赶到燕子矶为蹇义一家送行。

朱棣和北迁官员登舟先顺长江东下,再从镇江转大运河北上,历时逾月,方到得什刹海码头登岸。分藩此地的赵王朱高燧,与长期在北京总理紫禁城与城池建设的工部尚书宋礼等一众官员,齐聚码头恭迎。

蹇义和夏原吉上一次随朱棣北巡是永乐十三年,这才两年未见,出现在二位大臣眼中的北京城与紫禁城脱胎换骨,焕然一新!虽然迁都与北京紫禁城以及城池的兴建也包含着他俩的一分心血,但他俩毕竟是从决策层面提出自己的意见,从宏观角度进行协调,并未亲临其境见过这座皇宫和都城的巨大变化。

按照朱棣的旨意,北京的紫禁城就照着金陵的模样来建。但是,当蹇义和夏原吉等一大批官员随着朱棣来到午门,便被这座崭新的紫禁城镇住了。

北京新宫比金陵旧宫占地更宽阔,更高大宏伟,更富丽堂皇。穿过长长的午门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于眼前的景致,令他们瞠目结舌,醍醐灌顶!

登上重建的五凤楼一看,不得了,且别说金碧辉煌、气势磅礴,美轮美奂,巍然耸立于蓝天白云之间的三大殿;也别说午门之内,奉天门前那青砖墁地的宽阔广场;单是那铺天盖地金光四射的琉璃瓦,便像一大片铺展在他们脚下的金色云海,浩浩****,涌向天边。

蹇义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和蓝玉踏进这里时,此处尚是朱棣的燕王府,燕王府的每一块琉璃瓦都是青色的。站在城楼上往下看,整个燕王府,就像是一大片乌云。

两年前的那个元旦之夜,刚刚改造完工的午门五凤楼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灰飞烟灭,随永乐北巡的蹇义,还饱受了一场惊骇。

永乐十五年元旦,朱棣在北京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举行迁都大典。

天色微微发亮,刚刚建成的紫禁城已经热闹起来。千名大内金甲侍卫换上了簇新的吉服,太监们穿蟒衣、提灯笼、捧如意、持团扇、兴罗伞,浩浩****立于御道两侧,后头一排是手持长枪、金瓜、斧钺、旌旗,整齐列队的御林军,再往后一排,是持各色乐器的教坊司乐工。

这上万人从午门经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一直排到乾清门,竟鸦雀无声,亦无人乱动,所有人都默默地等待着他们的皇帝。

说是移宫大典,其实皇帝已经提前住进了乾清宫,嫔妃们也住进了后苑。只是三大殿尚未启用,单等黄道吉日,皇帝登上金台御幄上的龙椅,接受百官万邦的朝贺以后,才能算正式入住了紫禁城。

赵王朱高燧、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定国公徐景昌、内阁大学士杨士奇、杨荣、杨溥等数十名王公重臣依序进得乾清门,来到乾清宫前的甬道上。只见一乘32抬的硕大龙舆,在晨光中熠熠生辉,32名个身高体壮、身着蟒衣的抬舆太监,各自跪在轿杆下,等待皇帝陛下登轿。

赵王和蹇义等王公大臣都跪在大殿石阶的第二层。至于第一排,则本应是太子朱高炽的位置,只是留守南京的朱高炽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身患重病,卧床不起,无法赴京参加大典,所以此刻只跪了皇太孙朱瞻基一人。

静静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乾清宫那道洞开的宫门。

乾清宫西暖阁中,罗小玉、黄俨两位大太监悉数围在朱棣身后,手捧皇帝的兖冕、章服、罗裳、革带、玉佩、大绶等皇帝参加大典时应当穿戴的物件。

朱棣让太监们给自己穿戴整齐,在罗小玉和黄俨搀扶下,缓缓出得乾清宫。

跪候在外面的王公大臣齐声高呼:“恭请陛下登驾!”

朱棣登上龙辇,众王公重臣整齐地排列在龙辇后面。

罗小玉拂尘当空一绕,高声喊道:“皇上起驾——”

只听得“啪、啪、啪”三声响鞭之后,紫禁城中韶乐声起,歌舞升平,朝廷百官、万邦使节皆着朝服从午门鱼贯入宫。御道两侧,皇宫隆重的仪仗尽数摆开。最显眼的是位于丹墀下那六头披金挂甲的大象,还有犀牛、四不像、宝马等各色成对珍兽,之后是各色打着立瓜、卧瓜、星、钺各四;五色金龙小旗、五色龙纛、双龙黄团扇、黄九龙伞各十的蟒衣太监。还有上千名魁梧雄壮、手持金瓜斧钺的大汉将军,上千名持枪佩刀,拱卫黄龙大纛的金甲持卫。三百名持各色钟、缶、石、相、 铃、号、角共三十六种乐器的教坊司乐工。

此时展示在奉天殿大广场上的这一切,无不彰显着天朝上国辉煌的文治武功,震撼着那些番邦外臣的心魂!

看着番邦外臣眼中流露出的敬畏、臣服之色,大明官员们顿感自豪骄傲,他们对永乐皇帝的丰功伟业,终于有了直观的感受和深刻的认识。

王公大臣、文武百官、万邦使节在奉天门广场列队站定,再次奏乐鸣鞭,叩拜如仪。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大明永乐皇帝头戴12旒白珠冕,身穿12章服,在罗小玉与黄俨的服侍下缓缓登上奉天殿中的金台御幄,接受群臣们的朝拜。

罗小玉宣读迁都诏的声音,在朱棣听来犹如天籁,辽远而优美。

“天地清宁,衍宗社万年之福;华夷绥靖,隆古今全盛之基。故兹诏示,咸使闻之……”

盛典结束,朱棣在华盖殿摆下大宴,与百官同乐。

朱棣将蹇义和夏原吉两位老臣请到他左右落座,站起身来对群臣言道:“太祖高皇帝培养栋梁之臣,留给朕使用。各位想看当代忠臣、贤臣,名臣,蹇大人、夏大人便是。”

蹇义在北京的府邸建在后海边上,后海系著名的什刹海一部分,由前海、后海、西海三大片水域组成的什刹海,为了与北海、中海、南海“前三海”区别,被时人称作“后三海”。

什刹海周边从元代起就是大都城里的繁华商业区,而且也是其中一处漕运终点,南来北往的货物与客人在此上下,什刹海也被称为水码头。沿岸处处是酒楼歌台、商肆作坊,街肆上人流如织,繁华程度,不输金陵。

蹇义所居的后海是一闹中取静之处,粉墙黛瓦,雕花门楼,朱漆铜环的大门,大门左右两只石狮子。踏进门去,庭院深广,大小庭院交相辉映,富丽堂皇。窗上、隔板上、梁栋上,都有玲珑有致的木雕,低头是鹅卵石小径,抬头是青砖细瓦,飞檐高挑的砖雕、石雕,还有那错错落落的马头墙、鳌鱼禽兽,栩栩如生。更让刘春儿高兴的是,新的家园大门正对着泱泱一池湖水,还能远观元世祖忽必烈驱三千工匠,花二十万两白银建成的广寒殿,和绿意葱葱的万岁山之巅,依然是一个垂柳拂岸,雀鸟啁啾,胜似江南的悠闲散淡之风水宝地。

周遭邻居,大多为同品级的王爷公侯、六部九卿府邸。岸上民居,不仅有粗朴厚重的四合院,也有南方人喜欢的马头墙,小青瓦,颜色淡雅,小巧精致的连片院落。南北建筑的差异,正在于南巢北穴,南敞北实,南水北石,南花北柏,再加上南北气候不同,所以北方建筑方方正正,壮观气派,凝重严整,南方建筑则秀丽优雅,小巧精致。

蹇义膝下四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安家立业的长子蹇英与次子蹇芳,一文一武,皆有出息。21岁的蹇英在文坛上已有诗名,入太常寺做博士。他肤色白净,五官端正,见人便是一脸笑容,让人油然生起亲切之感。已经做了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驸马的武状元蹇芳,自不必再表。

待朱棣在北京将诸事料理停当,派人传口谕,让留守南京的太子前来北京。

他当然不是因为想念朱高炽,而是想让这个一直反对迁都的人,看看崭新的紫禁城,看看他们如今共同拥有的美丽新家园。他要用事实来教训太子,到底还是老子的主意强过儿子!

待朱高炽来到北京,时令已经进入遍山枫叶红胜火的深秋,早晚天气寒冷,朔风一吹,浑如严冬,不少人已经穿上了袍子。

这日天尚未明,京城崇文门外的运河码头一带被士兵警戒起来。还在码头上铺开了红地毯。

衣甲鲜亮、甲胄分明的仪仗队排着队列前来,沿着红毯两侧威武列队。

披着黑貂披风,戴着白色暖帽的皇太孙朱瞻基、赵王朱高燧,蹇义、夏原吉,以及一大帮公卿大臣也来到了码头上。还有一干乐工也全部到位。

不少大臣被这架势惊了一跳。

蹇义对杨荣低语道:“这可是迎接皇上的排场啊!从头盔甲胄上能分辨出,这仪仗队不是宫中派出的御林军,而像是赵王府的护军。”

杨荣苦笑一声道:“这一手可太绝了,这下太子殿下是有口莫辩啊。”

皇太孙朱瞻基一看手执乐器的乐工们生气了,冲他们大声喝道:“你们是宫中教坊司的乐工么?谁叫你们来的?”

乐工们吓坏了,纷纷拿眼瞟瞟一旁的赵王,不敢吭声。

领班上前怯怯回道:“我们是赵王府的乐工……”

朱瞻基也不客气,扭过脸语气生硬地对朱高燧道:“把你赵王府上的亲军和乐工叫来干什么?摆下这么大的排场,你这岂不是故意把我父亲架到火上烤吗?”

朱高燧赶紧道:“你爹爹离开北京十几年才回来,把气氛搞热闹一点,也是我这做弟弟的一份盛情嘛。”笑呵呵对大臣们道,“过去太子不高兴迁都,父皇让他亲自来北京看看,他定然会改变看法的。”

朱瞻基以不容商量的口气道:“让他们离开——马上!”

朱高燧瞪了瞻基一眼,挥挥手,仪仗队和乐工全都离去。

稍顷,太子的专舫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越来越近,缓缓靠上了码头。

朱瞻基吩咐蹇芳:“把这红地毯拆掉,扔河里去!”

蹇芳命亲卫立即执行。

皇太孙率群臣跪迎太子殿下登岸。

太子头戴金冠,身着团龙袍服,挺立船头,看见聚集在码头上的官员,脸上并无丝毫喜色。

船靠码头,朱高炽下了船,和前来恭迎的蹇义等大臣来了一番简单寒暄。蹇义在送太子登上车驾时,太子以目相视,分明心中有话,却不能出口。

蹇义问了一句:“太子,你看这运河岸边,景色如何?”

太子环顾四周,回道:“不错,不错,不逊江南。”

蹇义道:“尤其这岸边古柳,想来应是辽金旧物。人若如柳,随风飘拂,柔曼多姿,会少去多少烦恼啊!”

太子一怔,轻轻“哦”了一声,随即登上儿子带来的车驾。

赵王和众大臣也各自登车上马,跟随太子浩浩****进入北京城。进城后,除了赵王和蹇义、夏原吉,其余部院大臣便完成了迎迓,各回部衙办差。

朱高炽从窗口看出去,但见繁华街肆上,商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簇新的朱门大院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这里是大栅栏和棋盘天街,往前是大明门,过了大明门顺着御道再往前,就是紫禁城了。那御道,可供十几匹马并行,全用大小一致的青石板铺成,路面平坦如镜。”朱瞻基见了父亲,自是亲切,不断介绍新北京。

“许久没来,北京的确变得来我不认识了。” 朱高炽边看边说道。

车驾通过大明门,一下就远离了喧嚣闹市,进入到恢宏肃穆的紫禁城中。虽然早有准备,但太子还是被紫禁城的宏伟壮丽惊了一跳,承天门、午门、奉天门,一道道朱红色嵌着一排排金色门钉的高大宫门,每一道都相距一里以上,空旷的大广场和高耸入云的宫殿给人强烈的压迫感,令所有进入紫禁城的人瞬间感到自身的渺小!

父亲忍不住感叹起来:“南京的皇宫,与眼前这座恢宏豪华的皇宫比起来,实在是太寒酸了!”

儿子很高兴父亲能赞美新宫,刚想趁势接着说下去,不料父亲的反应却让他大感晦气。

“这样的人间天堂,气派倒是气派,可是,这得耗费多少民脂民膏啊!”

“父亲!”朱瞻基心里咯噔了一下,眼看就要到奉天殿了,来不及和父亲细说,只能叮嘱道,“皇爷爷近来性情愈加不可捉摸,千万不要再和他顶牛了!”

太子看看儿子,沉声道:“儿呐,那得看什么事。”

朱棣正在西暖阁里,候着远道赶来的儿子。

儿子搀扶着父亲,和赵王一起走进了乾清宫。

朱高炽一进西暖阁,便觉得热流涌动,两旁好几口炭火盆儿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炭火,不时蹿起火苗儿。

罗小玉和一名正在给朱棣捶腿揉背的小太监一见太子、太孙和赵王进来,赶紧低着脑袋退出去。

蹇义和夏原吉则止步于西暖阁外。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炽在瞻基的帮助下,艰难地跪在父亲面前,毕恭毕敬地行参拜大礼。

朱棣难得地对儿子和颜悦色说道:“你这身子骨啊,动弹起来不方便,就别磕头了。”离座把朱高炽扶起来,“这一路上也辛苦你了,快看座吧。瞻基,快给你父亲搬个锦墩儿过来。”

“谢父皇。”朱高炽端坐后,瞻基立在他身边。

朱棣微笑着问:“太子离开北京多少年了?”

朱高炽轻言轻语道:“儿臣回父皇的话,洪武三十五年随母后离开北京南下,就再未回来过。”

“啊,也有15年了,不短,不短。你看这皇宫,还有过去你熟悉的燕王府的痕迹么?”

“改天换地,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燕王府的模样了。”

“毕竟,这紫禁城和北京城是为父营建了十几年的新都啊!”朱棣满脸豪迈地说,“你看这紫禁城,虽然起自辽元都城,但恢宏壮丽,十倍于辽元。”

“那是,那是。”朱高炽诺诺连声。

“这紫禁城比南京皇宫如何?”

朱高炽却有些神游物外,未能回话。身后的朱瞻基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朱棣。

“我问你,俺这皇宫,比太祖的皇宫如何?”朱棣耐着性子再问。

“这……”朱高炽略一沉吟,“儿臣以为,太祖的皇宫,就是父皇的皇宫,如何能分高下?”

坐在旁边锦墩上的赵王嘴角一抽,冷冷一笑。

“哼!别和为父绕圈子,我问的是,北京皇宫和南京皇宫,哪个更好。”

“北京皇宫,当然比南京皇宫好得太多。但是儿臣以为,我大明有南京的皇宫就足够了,再在北京营建这样一座皇宫,似乎,似乎……”

朱棣脸色变了:“似乎怎样?你说。”

赵王扭脸盯着朱高炽。

朱高炽鼓足勇气,说出了一句他明知会触怒龙颜,而又不能不说的话:“父皇实在要问,儿臣就只能实话实说了。花国库巨帑再建这样一座紫禁城,儿臣以为实在是劳民伤财,叠房架屋,用处不大。”

赵王抓住机会虎地蹦起,怒指朱高炽:“你口吐狂言,好大胆子!”

“父亲!”朱瞻基按住父亲肩膀大叫,“你是不是旅途太劳累,说糊涂话了?快下去休息一下吧,休息好了再来和皇爷爷说话!”

“闭嘴!”朱棣喝住朱瞻基,冷冷地瞥着儿子,脸上满是不屑。

门外,像门神一样站立着的两位重臣,紧张得相互对视,大摇其头。

朱高炽坐不住了,撑着巨胖的身子艰难跪下,但头却高昂着,脸上没有畏惧。

他原本就是铆足了劲,来北京捋龙鳞的。

“天下做父母的,都愿意毫无怨言地把心掏给子女,可有的子女呢?却只会把父母的好心,当做驴肝腑。”朱棣说着忍不住用手指着朱高炽的鼻子,满脸失望地呵斥道,“朕是何等的体谅你,抬举你,就换来你这样伤朕的心吗?”

赵王道:“还不赶快给父皇认错。”

朱高炽不理睬他,望着父亲道:“父皇厚爱,儿臣铭感五内。但儿臣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都是百姓垂死挣扎的惨状!儿臣此番在山东,看见老百姓剥树皮而食,树皮剥光,百姓只好挖观音土吊命,吃不了几天,便腹胀下坠而死。有不甘心饿死的百姓始而相聚为盗,地方政府也无法禁治。即使抓住几个抢劫者,他们也毫不畏惧,还说:‘被活活饿死与当强盗被官府处死,两者都差不多。与其坐而饿死,不如当强盗被抓住而死,当强盗被处死,至少也是个饱死鬼!’”说到此,朱高炽已是泪水涟涟,痛呼道,“父皇啊,整个山东,都已经千里无鸡鸣了!营建这浩大皇宫和都城,吸干了老百姓的骨髓,大伤了我大明的元气,我大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啊!”

门外的蹇义与夏原吉听得来老泪纵横,不胜唏嘘。

赵王喝道:“朱高炽,你是专门跑到北京气父皇来了!”

“危言耸听!你给朕闭嘴!”朱棣大怒,“朕养你这个畜生,就是换来你在朕面前狂犬吠日的吗?你以为把朕气死,你就可以提前登基了吗?”

赵王浑身一震,双眼放亮,暗露喜色。

朱棣突然离座,一把拉起朱高炽,生拖活拽地出了西暖阁,走到大殿里的金台御幄下,指着高高在上的龙椅道:“龙椅就在这里,为父就让给你了!”紧跟着重重一记耳光扇到朱高炽脸上,扇得朱高炽倒退数步,重重倒地。

一丝笑意从赵王脸上掠过。

朱棣留意到了朱高燧的一闪即逝的表情。

朱高炽奋力地、艰难地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力不能逮。

蹇义和夏原吉往前跨了两步,想上前劝阻,又猛然收住了脚。他们不会不明白,一旦让皇上以为他二人是太子同党,那对太子就雪上加霜了!

“爹啊,你为什么不听儿子的提醒,总要和爷爷顶牛啊?”朱瞻基大叫着,上前把父亲搀扶起来。

赵王也劝道:“父皇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龙体。”

朱高炽跪在朱棣面前,腰杆挺直,高昂着头。

他这副不顾生死的样子更加刺激了朱棣,痛斥道:“孽障!你以为你翅膀长硬了是吧?敢跟朕公开唱对台戏了?”突然厉声喝道:“罗小玉,天子剑!”

罗小玉“咚”地跪下,磕头如捣蒜,“皇上,万万不能啊!”

蹇义与夏原吉也撩袍跪下:“皇上万请息怒!”

蹇义赶紧给朱瞻基挥挥手,朱瞻基明白蹇义意思,一头冲进西暖阁,把天子剑取下来,抱在怀里冲回大殿,“扑通”跪在朱棣跟前,哭道:“皇爷爷饶了爹爹吧!”又转向朱高炽,“爹,赶紧向皇爷爷认错呀!”

太子震了一下:“儿子,你记着,爹爹没有错,错的是皇爷爷,皇爷爷不应该迁都北京!”

朱棣的目光久久盯在朱高炽脸上,朱高炽毫无惧色,神情坦然地与父皇对视,目光坚定如磐石。这种公然带有分庭抗礼意味的目光,让朱棣无比愤怒和狂躁。

“好,好,好逆子,你有种!今天朕非杀你这头犟牛不可!瞻基,把剑给我!”

无论朱棣如何喝骂,朱瞻基双手死抱着天子剑不放。

太子脸上竟然露出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来吧,父皇,你不知道,儿臣这些年来过的是怎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你能让儿臣早一点结束这种痛苦,那才是对儿臣真正的爱护。”

朱高燧一面给喘着粗气、前仰后俯的父亲揉背,一面义正词严地指责朱高炽:“大哥,你实在太过分了,你身为太子,当为天下臣民表率,怎么能够这样忤逆不孝,故意伤老人家的心!”

“朕没有他这样的儿子!朕今天就废……”

蹇义、夏原吉大惊!

朱高燧大喜,屏住呼吸想听最重要的后面那半句话,可偏偏在这关键当口,朱棣头一歪,昏了过去……

“父皇!”朱高燧这一声惊叫,含着多少失望!

蹇义大叫:“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子实在跪得来受不了了,身子一松,瘫倒在地。一对死鱼般的眼珠子,怔怔地瞪着殿顶藻井中那张牙舞爪的金龙。

朱棣被抬进西暖阁,片刻之后,太医就赶来了,又是下针,又是艾灸,好一阵才让朱棣咳出一口浓痰。

慌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赵王悄悄离开了一会儿,才回来查看父皇的情形。

见皇帝咳出痰来,呼吸也渐平顺,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赵王却面色阴沉地摇头示意站在角落的罗小玉,小玉赶忙出了西暖阁。

这时,太子已经独自出了乾清宫,卸冠散发,脱衣除靴,跪在丹墀之下。

看见父亲这样,朱瞻基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脱掉冠服,披发跣足地跪在父亲身旁。

身子虽然跪下,心里那股火却是越燃越烈,忍不住问道:“父亲,你究竟想干什么呀?”

父亲缓缓道:“为生民请命,为江山社稷,为祖宗香火,这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