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钟,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才走进工业局会议室,县常委和马同兴凡个不是常委的副县长早就坐在会议室等候了。贾副省长已经来宁阳五天了,他们都知道今天晚上的会议特别重要。肖作仁早就给大家打过招呼,一是要认真地听听贾副省长对宁阳移民搬迁工作的指示意见,二是要认真地向贾副省长汇一汇报,诉一诉苦,争取省里在政策上给予倾斜,在经费上给予扶持,使宁阳能平安地度过这一段艰难的日子,圆满完成移民搬迁任务。
没有料到,贾副省长说的话并不多,三言两语就完了。而且,他并不想在会议室久坐,听他们汇报诉苦。他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坐在办公室听汇报,我喜欢自己到基层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本来,我还准备去两个地方的,怕你们久等,只有先把这个会开了再说。根据这几天我看的情况,总的来说是不错的,你们的工作都是有成绩的,也辛苦了。我要向你们表示感谢。感谢你们对国家建设的支持,感谢你们为国家建设作出的巨大牺牲。要说细,我看,农村的移民搬迁比城里要搞得好,其实农村移民搬迁要艰难得多。我看,资金固然很重要,但恐怕一些人更缺的是一种精神,一种创业的精神。我建议大家要学学平坝村,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可以预料,平坝村不用十年,会成为一个了不得的富裕村。我在这里表个态,为了支持你们的工作,我回去之后,一定想办法将移民经费尽快拨下来。实际上,连同今年三四月拨下来的几个亿,我们陆陆续续拨下来十七个亿了。这几天,老肖和小章也对我说了,宁阳县的移民搬迁经费,包括老百姓的,包括宁阳县城各单位、各厂矿、企业、学校的搬迁经费,都全部付清了。剩下来的,是土地补偿费,道路补偿费,山林补偿费,以及水电和其他基础设施补偿费。这些经费虽是由县里掌握,但是,一定要用在解决库区移民今后的生活出路上面,这个钱是不能乱花的。县里一定要有计划地用这钱,真心实意地替二十万移民着想。你们用三干多万办造纸厂,今后就要安排一定数量的库区移民进厂工作,你们用了人家的钱,又不安排人家的生活出路,那是要出大问题的。再就是你们既然要办新企业,而且已经动工了,就要下决心把厂子办好,不要猴子摘包谷,摘了一个,丢了一个,不要虎头蛇尾,把钱往水里丢。我今天再一次在这里提醒大家一句,库区的移民经费不好用。你们是宁阳的父母官,要高度地对宁阳人民负责。”贾副省长的神情十分严肃,“还有个问题,像水泥厂这样的厂子,不恢复生产怎么行,每月给工人发五十块钱的生活费,让人家怎么生活?你们不要有等、靠、要的思想,要像平坝村那样,自己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国家困难,请你们要理解,要体谅。”贾副省长说完,邓副专员也讲了话,他说:“我刚才陪贾副省长去造纸厂看了一下,你们想早日将厂子建好,早日投产,这种心情可以理解。我要提醒你们,千万要注意工程质量,要快还要好,不要在工程质量上出问题。这个话我刚才在工地上也说了,现在再重说一遍,你们一定要记住。”邓副专员说完,贾副省长就带着他走了,他说他们要去医院看看李书记,还想到娘娘巷去看看。
肖作仁已经掂出了贾副省长话中的分量,坐那里有些发愣,再也不好意思要他们听汇报了,听见贾副省长说要去娘娘巷,又急了,说:“你们去医院可以,娘娘巷就别去了。”贾副省长说:“你看见他们白天将龙船砸了烧了,就怕了么?
你不敢陪,让小章陪,我还想去看看他岳老子,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哪。”贾副省长这么说过,就又笑起来,“老肖啊,管家婆不好做,计划上稍有不慎,没了油盐柴米,老百姓就要骂娘,我做过几年县长,知道个中的滋味。”二十三这天晚上,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真的去了娘娘巷。
散会之后,贾副省长要章时弘他们十一点钟在医院门口等,他们先到医院去看望李书记。说着,匆匆忙忙往医院去了。
这下把肖作仁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要孙局长赶快安排一些警力,做好保卫工作:“我的想法,还是做两手准备,小章你在他们从医院出来之后,再做一下他们的工作,最好是不要去娘娘巷。”章时弘说:“贾副省长这是第四次来宁阳,他的性格我们大致也了解一些。娘娘巷是移民搬迁的老大难,他知道了,要亲自去看一看,只怕拦也拦不住。我看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要弄得过分紧张。我们几个,加上孙局长,一块陪他和邓副专员去娘娘巷走一趟,大不了还像上次魏部长他们去娘娘巷一样,让那些老头围着吵一阵。”“要去,也不用去很多人陪,刚才贾副省长点了小章的将,我看,小章、老孙和我几个人去陪陪就行了。不过,老孙你还是要安排一下,保卫工作还是要搞得周密一些。”晚上十一点,三个人准时来到县医院门口的传达室。看见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没有下来,肖作仁就往里面走,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脚步。要在往常,他是应该陪着两位领导的。晚上散会的时候,贾副省长却要他们在传达室等,言下之意,他们不要自己陪着去看望李书记,可能他们有什么话,不想让自己和章时弘听见。这时,他想起上次邓副专员和魏部长来宁阳,也背着他去了医院。他们是不是在征求李大铁的意见,定宁阳的领导班子?这么想的时候,肖作仁不由得对章时弘瞥了一眼,猜测自己曾经推荐金昌文接自己的位子做县长,是不是有些不合地委的意图。真要让章时弘上也行。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比较,章时弘可能比金昌文更适合一些。
这个时候,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坐在李大铁的病床前,的确谈起了宁阳的班子问题。邓副专员说:“老李要是不病,宁阳的班子是最理想的好班子,老李掌舵,老肖抓政府这一块,下面有小章、小金以及小马几个年轻人,从年龄结构、知识结构来看,都不错,工作也推得开。这一年多时间,老肖好像有些压不住阵脚,一些事情还是欠考虑,像建造纸厂这个问题,当时地委、行署几个领导是有看法的。要他慎重考虑一下,是建新厂好,还是启动几家老厂好,他往地区跑了几次,说宁阳要想改变目前这种状况,光启动老厂还不行,老厂没有多少潜力可挖,坚持要办新厂,地区才勉强点头。在这个问题上,小章比他头脑清醒。要把宁阳的事情办好,还要大胆地启用年轻人才行。”贾副省长说:“我到宁阳来四次了,觉得移民这副担子要不是小章挑着,宁阳只怕没有这么个局面。别的县,都是书记牵头抓,下面还配一个常委,一个副县长。宁阳却是他一个人顶着,不容易。”李科长说:“从开发性移民这个角度看,章副书记是有所建树的。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在摸索移民工作的经验。宁阳这些年树立了几个好典型,摸索出了移民向后山靠,依靠自身的自然条件,站稳脚跟,发展经济的路子。”李大铁说:“我看,宁阳的班子问题是不是还放一放,再看一段时间。我住在医院里,不会出乱子的。”李大铁语气坚定地说,“我还是一个观点,看干部,首先看他的才干,德行,他的群众观念。县一级的干部和京官不同,和省官也不同,我们是基层干部,是联系群众的纽带,心里没装着老百姓,不为群众办实实在在的事情,是万万不行的。”贾副省长说:“我赞同李书记的这种看法。如今有些干部,群众观念越来越淡薄了,这样下去是有问题的。”邓副专员说:“俗话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没有群众的支持和拥护,我们将寸步难行,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三个人又说了一会话,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劝李大铁好好养病,才告辞下楼来。
“你们等多久了?”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看见肖作仁几个人坐在传达室,老远就这样问。
“刚来。”肖作仁迎上去说,“已经十一点多了,不去娘娘巷算了吧。”“夜阑人静,正好散散步嘛。”贾副省长说。
肖作仁不好再说什么了,几个人真的像散步一样,从医院旁边的石级道下山,走完了几百个石级,就到了老城的正街。这时,贾副省长感叹地说:“人啦,什么都不怕,怕的就是生病,前几次来宁阳,都是老李陪我。”章时弘说:“李书记已经病了几年了,因为移民搬迁工作压头,一直不肯去医院。他这个病我清楚,是累出来的,加上平时在下面饥一顿饱一顿,营养跟不上,常常是就着凉水啃方便面。”肖作仁说:“住在省医院好好的,去年腊月回家过年,就再不肯去了。”贾副省长叹道:“他是记挂着宁阳的工作。多好的一个同志,又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还是要劝他去省医院治疗,他不肯去,你们要做工作让他去。”几个人默默地走过正街,章时弘说:“我们还是像上次魏部长他们去娘娘巷那样,从总爷巷往下走。”“我看总爷巷就不去了吧。”肖作仁说。
“去一下,不是说你们宁阳过去出了两个进士,就出在总爷巷么?”章时弘说:“宁阳城的正街是解放后才修的,过去河街就是正街。以前这条街不叫娘娘巷,也没有总爷巷,而是统称夹夹巷。明隆庆二年,太后李凤娇路过宁阳,去龙兴讲寺上香朝佛,赐送千佛袈裟,在夹夹巷凉亭歇脚,人们就把凉亭唤做娘娘亭,把夹夹巷叫做娘娘巷了。再后来,娘娘巷出了两个进士,是祖孙俩。爷爷被皇帝老儿封了个主事的官,于是,娘娘巷的西头又改称成了总爷巷。”“小章你也成娘娘巷通了。”“他是娘娘巷的女婿,耳濡目染啊。”一旁的李科长笑说。
“更重要的是,那个主事的第八代孙是章副书记的老师,第九代孙又是章副书记手下的计财科长,要是他都不知道他们家的底细,还有谁知道他们家的底细呢。”肖作仁笑道。
巷子里静悄悄的,人们都已睡了。稀稀的几盏路灯眨巴着困倦的眼睛,偶尔能听见吊脚楼里传来一声孩儿的啼哭。只有吊脚楼下的三江,总是那么不停歇地有几分单调地把奔腾的喧哗声在夜色里张扬。
“这就是进士坊。”章时弘在巷口一幢用风火砖砌成的古宅前停住了脚步,指着门前一座牌坊说,“据说,进士坊三个字还是皇帝爷御笔题写的。”贾副省长站在牌坊前,过细地端详着那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说:“这是文物啊。”“是省级保护文物。”“准备往哪里搬迁?”“我们在新城鹭鸶垭划了一块地皮,日后准备修公园,进士坊和娘娘亭都准备往那里搬。”“这是祖宗遗留下来的宝贵遗产,搬迁的时候要注意不要损坏了。有些地方,还可以请工匠修补一下,不要从老城搬上新城,就成了个破烂,让后人骂我们是败家子。”这时,孙局长轻轻碰了一下肖作仁,说好像有什么声音。肖作仁吃了一惊,仔细一听,有些紧张地说:“是唱三江高腔的声音。”几个人屏声敛气地听了一阵,果然从吴家大院里传过来悲悲切切的声音。声音时断时续,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就变得更加的凄楚了。
“这不是哭声么?”贾副省长问。
“这是三江高腔的特色,是唱,不是哭。要是有支琐呐伴奏,保准让你掉眼泪。”邓副专员颇为内行地说。
肖作仁说:“这些老人,真是让人不可理解,已经半夜过了,还唱什么。那个三江高腔只有那么个味,他们却像吸鸦片,上了瘾。”“这是一种根植于民间的文化遗产。它有极其厚实的群众根基,颇受群众的喜爱。说实在话,我在这条巷子钻了十多年,如今都喜欢上三江高腔了。”章时弘心思重重地说,“只是,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见吴老师唱过三江高腔,怎么如今他也唱呀。”贾副省长说:“我们过去看看。”说着前面走了。
吴家大院的大门关着。贾副省长站在大门外,他好像是在聆听吴老师那哀婉悲凄的唱腔,又好像是在欣赏夜风送上来的三江涛声。月亮正在中天,朗朗的月光,给这条窄窄的街巷勾勒出一幅神秘的轮廓。
章时弘说:“先前,这条巷子格外地热闹,我曾经数过,从中门到娘娘巷,不过千来米长一条巷子,这样铺子那样铺子,就有八百余家。而且百分之八十是坐家铺子,一代代传下来。只有几十家是早晨进巷晚上出巷的货郎客。听说,文革破四旧,这巷子里就砸了五百多块商家招牌。”这时,吴家大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窈窕的身影闪出来。
章时弘认出是素娟,走过去:“素娟,你没睡?”素娟看见肖县长他们站在门外,惊讶地问:“半夜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陪贾副省长走一走。”肖县长说。
素娟担心地对章时弘说:“弘哥,我爸这些日子整夜整夜不睡觉,将爷爷写的剧本拿出来唱,声音像哭,怎么得了啊。”章时弘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苦涩,他理解老人的心情,他知道老人要走出这座大院将是何等艰难。他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要多劝导一下你爸,别烦他,啊。”过后,章时弘说:“你去睡吧,别让你爸知道我们在这里。他知道我们到这里了,心里会有压力的。”肖作仁怕发生意外,催贾副省长快离开这里。
贾副省长却要章时弘再说说有关娘娘巷和总爷巷的一些事情,一边往娘娘巷旁边的小巷子走,准备下河滩去。
章时弘说:“这小巷不能下河滩,这小巷前面是一个廊台,站在廊台上能看到三江。这是娘娘巷人专门用来看龙船赛的。”贾副省长站在廊台上,看了一阵三江的夜色,又去娘娘亭站了一会。章时弘指着娘娘亭旁边那栋吊脚木楼说:“那就是我岳父的家,今天领冠军旗和带头砸龙船的都是他。这条巷子的人至今还不肯搬迁,他们不要搬迁费,只要县政府给他们修这样一条巷子,他们才肯搬走。”贾副省长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做声。
几个人从中门出了娘娘巷。贾副省长才交待章时弘说:“对于那些不愿离开故土的老人,要做过细的思想工作,我们要理解老人的心情。俗话说,故土难离。我的老父亲在省城住几天就要往乡下跑。他的一句口头禅,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对于你岳父这样的人,也要做好思想工作,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不能说他们搬迁上山之后,小本生意做不成了,就不搬迁。要他们多体谅国家的困难,为国家分担一些忧愁,尽快地搬上山去。但千万不要和他们对着来。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僵,影响我们的全盘工作。”章时弘说:“请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放心,我会采取得力措施,不会出现水淹上来赶人的局面。”“你说说,准备采取什么样的得力措施?”邓副专员这样问。
看得出,他们对宁阳县委县政府将来如何安置娘娘巷的居民仍然不怎么放心。
章时弘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娘娘巷多少年来一直是一条小商小贩集中的街巷,生意很好做。外面人都说,在商店买不到的东西,到娘娘巷就能买到。抱成团,做小本生意,赚小钱,这是娘娘巷生意人的优势。如果分散开来,小商小贩东一家西一家,这种优势也就不存在了。他们提出在新城修建怀宁街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条件不允许县里这么做。如今,新城一些比较好做生意的地方早已让别人给占了,他们这时候往新城搬迁,就只有搬迁到偏远的街头巷尾去,他们的小本生意也就无法做,无疑是砸了他们的饭碗。我有个想法,只和李书记肖县长通了一下气,还没有来得及论证。我看,干脆在河西三江大桥旁边圈一块地皮出来,作为自由贸易开发区,给他们一些优惠政策,鼓励他们到自由贸易开发区去做生意。我们还可以采取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创造投资环境,到外面去招商引资。不出十年八年,这个自由贸易开发区就会形成一定的规模。年初,我在地委开会时,去了趟长芷县的中心贸易市场,长芷县委书记说,他们的中心贸易市场才搞五年,如今已经开发出几万个平方米的地盘,两千多家商贩在那里做生意,已经成了西南几个地区的中心批发商场了,每年的税收有几百万。我看长芷县的路子是可以借鉴的,我们的自由贸易开发区办成了,对我们县的经济腾飞将大有好处。”“这个想法好。小章老肖你们商量一下,还可以再到长芷县去看一看。定下来,就开始搞。”贾副省长宽慰地说,“在宁阳走了几天,我心里比过去踏实多了。老邓你说呢?”“宁阳的移民搬迁工作,成绩是主要的。不过,后一段的任务还很重,老肖,你要多过问移民搬迁的情况,支持小章的工作,小章肩上的担子很重,别的移民县都是一把手亲自抓移民啊。”邓副专员叮嘱说。
贾副省长说:“我回去之后,立即给你们拨一笔钱下来,解决眼前当紧需要解决的问题。年底之前,二十个亿全部到位。你们也必须按时完成移民搬迁任务。只能是人先让水,决不可水来赶人,决不可影响年底电站关闸发电。”二十四第二天上午,送走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肖作仁回到办公室只坐了一会儿,金昌文就来了,询问造纸厂环保设施的资金怎么解决。肖作仁没有理他,冲着隔壁办公室喊周宏生:“给我把车叫来。”周宏生看见肖作仁神色不怎么好,连忙出去叫小毛。小毛将小车开进大院,肖作仁对跟在身后的金昌文说:“我一会就回来。”说着上车走了。肖作仁已经看出,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这次到宁阳,好像并不怎么满意。肖作仁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吐,心里很憋闷。
“肖县长,去哪?”小毛把车开出大院,问道。
“去医院。”小毛就不再做声了,小车刚开到医院门口,看见李大铁被他爱人扶着,慢慢地从医院走出来,一个小护士在后面打把伞,给李大铁遮荫。
“李书记,病成这个样子你还准备往哪里去呀,我准备来你这里坐坐。”李大铁的女人对肖作仁诉苦说:“肖县长,你哪里知道,从省医院回来,他这样要我扶着,已经出去几次了。这病怎么得好。”“天气这么热,受不了的。”肖作仁说。
“你来了就用你的车打个转,我们再回来聊,好么?”肖作仁对李大铁的爱人说:“我们一块陪李书记。也是,整天住在病房,日子也不好过。”李大铁的女人湿着眼睛说:“你当他是真的在外面逛逛,透透空气?他的心思我晓得,前天晚上,金副县长在这里说造纸厂的事,昨天上午,丁书记在这里说办案子的事,今天早晨,章副书记又在这里说办开发区的事。你看他要小毛把车往哪里开!”李大铁笑说:“知我者,莫过吾妻也。”肖作仁说:“我来,也是想聊聊这些事,事情一大堆,真让人头疼。”李大铁没答他的话,对小毛说:“去趟河西。”小车慢慢地驶过三江大桥,李大铁要他在大桥头一块较平缓的山坡前停下:“老肖,我们下去走走。”小毛给李大铁打伞,几个人搀扶着李大铁走了没多远,李大铁就走不动了,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片狭长的坡地。肖作仁已经猜出李大铁来这里的目的了,说:“前几天,小章对我说过办开发区的事,真要办好了,的确是件好事,只是……”李大铁接过他的话:“老肖,办开发区,不能犹豫。”“还是个资金的问题。”“小章有他的打算,不给资金,给政策。”李大铁指着面前的坡地:“我以前就没有想到这一步,这地方,开发出来,真是块黄金宝地。你看,三江大桥,像条扁担,一头挑着一座城,多美呀。”肖作仁说:“办好了,当然好,问题是想办好就能办好?我让一个造纸厂给弄得下不了台了。基建还没搞好,又要钱搞环保。”李大铁说:“先别说这些,到你家去坐坐,行么?怕有一年时间没喝你老婆做的擂茶了。”“好。”肖作仁说。
来到肖作仁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肖作仁的爱人柳桂花看见李大铁那副病蔫蔫的样子,握住李大铁爱人的手,哽咽着说:“不知道我们前辈子造了什么孽,跟了这样的男人,整天就是工作工作。李书记病成这个样子,还放心不下工作,我家老肖这样下去,用不着多久,也会成这个样子的。”肖作仁说:“你别咒我,快去做擂茶,李书记要喝擂茶。”柳桂花听男人这么说,连忙进厨房做擂茶,说:“李书记你坐一会儿,我这就给你做。”李大铁的爱人说:“别急,他吃不下多少的。”也跟柳桂花到厨房去了。
李大铁和肖作仁坐在客厅,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造纸厂已经开工了,可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建好。环保设施也要跟上去,资金的问题,我对小章说。”李大铁叹了一口气,“老肖啊,宁阳的老百姓是再经不起折腾了。”“上面不了解基层工作的困难,他们总认为这样没做好那样没做好。”李大铁已经听说了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在昨晚会议上说的话,说:“领导指出些不足不是大不了的事。我的看法,你要放手让小金小章小马他们工作,他们年轻,肩膀上压些担子没有关系,一个人的能力和胆识常常是在艰苦的环境中锻炼出来的。你我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干多久呀,宁阳的将来还要靠他们。”李大铁想了想,“不过,在放手让他们干工作的同时,还要给他们出主意,拿把握,掌掌舵。比如像造纸厂的基建,就要把好质量关,不能只图速度。前几天我到那里看了一下,对小金也说了这个意思。”李大铁看了肖作仁一眼,“丁书记对我说了一些纪检方面的事情,有些问题还比较严重,老肖,这个问题也千万忽视不得。不早敲警钟,打预防针,到时候鸳鸯山修起了一座新城,我们的干部也垮掉了一些,那可就划不来呀。”一会儿,柳桂花就将擂茶做好了。李大铁的爱人给李大铁盛了半碗,拿汤匙喂他。
李大铁笑说:“我自己来。你也喝一碗,这擂茶的确好喝。”“你还不好意思呀。”李大铁的女人说,“你自己吃,吃两汤匙,就不吃了。”柳桂花一旁说:“我们做女人的,心思全都放在男人身上,苦点累点都不要紧,只要男人工作顺心,身体不出毛病,就万幸了。”李大铁喝了半碗擂茶,高兴地说:“老肖呀,过些日子,我还来喝擂茶,欢迎么?”肖作仁说:“怎么不欢迎,我们一块坐坐,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二十五章时弘最担心的问题终于发生了。这年仲夏,老天爷像是有意要和宁阳的这些移民搬迁户作对。十年不遇的大旱。
还是端阳节涨了龙船水。后来,就一直是晴。起先,天空还时不时飘过一丝半缕云朵,后来就连一丝儿云彩也看不见了。广袤的天空,全是蓝蓝的,亮亮的。太阳一个劲地向大地施展它的**威,没遮没掩,火一般的光焰全都泼泄到地上来了。地上蒸出了一种怪味儿,像是火药的气味。天地的尽头,晃晃地冒着青烟,像是快要燃烧起来。三江不断地浅下去,变瘦了,变窄了,两边的河滩全都暴露出来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太阳烤得火灼灼的,脚踏上去就会烫出泡来。滩中间,**的礁石峥嵘突,波浪打在上面,腾起一股热热的水花。
沿着白滩岸边那条烂草索一般的小路,往山上艰难地爬去,但见老岩岗已经失去了绿色,去年栽下的柑橘树枯萎了,柑橘林中间种的玉米也旱死了,地旁边的南瓜藤干枯得似火柴棍儿,要死不活地伏在瓜架上。春天开垦出来的土地,干裂出一道一道口子,从拆口里冲出一股灼人的热气。光秃秃的山冈,连一点荫凉的地方也找不着。狗们被热得没有地方藏身,寻一丛枯萎了的苦竹林,用爪子刨一个土坑,将身子卧在土坑里,吐着长长的红红的舌头,不停地喘着粗气。
老岩岗旁边的沟谷里,有一丝泉水从岩石下面的缝中挤出来,一群干渴得不行的人们围着泉水推推搡搡,提桶、木盆、瓦罐及大大小小盛水的工具,不断地碰撞出乒乒乓乓的声响。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一个劲地向泉眼拥挤。然而,从岩缝中挣扎出来的那一丝筷子头般大小的泉水,似乎并不在意老岩岗两百多口人正处于难耐的干渴之中,只是那么慢条斯理地滴滴答答往外流淌,落在盆子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一天下来,不过滴满十桶八桶。
两百多口人分着喝也难解除干渴。
冬季和春季,这里的泉水还比较旺,基本上能供一个村的人吃水。过了五月,人们最担心的问题终于来了。下山去三江挑水吧,上山下山两里路,山路又窄又陡,一步没走稳,打个趔趄,一担水会被泼洒掉,化成一缕白烟。更要命的是挑着担水,必须一口气从三江挑上山来,途中没有放水桶的平地,歇不得肩,常常一担水挑上山,人也累得快吐血了。
可是,那些家中有壮劳力的,还是下三江去挑水,来回一个小时,出一身臭汗,累得腰酸背疼,总比去泉眼边排队抢水要快。
泉眼旁,一位容貌憔悴的老女人好不容易才轮着接了半桶泉水。她是章时弘的母亲。天没亮就来这里排队了。香香跟着她叔叔去了城里,家中就她和大儿子章时才母子俩一块生活。虽是天干地燃,章时才仍然在山坡上不停地垦挖荒地,准备下雨之后种秋庄稼。他信奉一句话,人不哄地皮,地皮就不哄肚皮。这时不流汗垦挖些地出来,天下雨了,种子往哪里播。母亲心疼儿子,不忍心让他累了一天还去山下挑水,自己每天早早地来这里排队接泉水。
“你们来接吧,这半桶水,能把两餐饭弄熟就行了。”心地善良的老人将水桶提到一旁,让排在身后的人来接水。紧挨在她后面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还没来得及将水桶伸过来,她身后的一个女人却抢先将木盆摆在泉眼下面了。
“你怎么不讲道理?还没轮着你呀!”前面的女人有些急了,伸手想把她的盆子拿开,后面的女人不让,口里说:“人都快渴死了,还有什么理讲啊。”两个女人相邻而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时也亲亲热热,是于旱使她们那颗善良的心变得干焦了,冒烟了,溅颗火星就会燃起来。她们开始还是骂骂咧咧,继而就用手敲打各自的盆子桶子,用以发泄心中的怒气,再后来,就动起真家伙来了。你抓住我的头发,我揪住你的衣领,一个女人的脸面被抓出了长长一条血痕,另一个女人的袖口被撕破,露出了胳膊肘子,这就使得两个女人都格外地恼怒,打得也愈凶。
“别打了,我的水给你们。”章时弘的母亲看不下去了,一边劝说,一边将自己的半桶泉水递过来。老人似乎有一种负疚感。是她的儿子要人们迁上山来的,如今,乡亲们住在山上连水都喝不上,老人的心里的确不好受。可她却没有能耐劝说她们,那半桶贵如油的水,也扑不灭她们心中的怒火。她们撕扯着、扭打着,半桶泉水也被泼洒在焦枯的草丛之中了。
人们越围越多,叫骂声越来越凶。两个女人的男人也风风火火赶了来,一身的臭汗,一肚子的火气,但他们没有他们的女人那样心胸窄狭,他们扑上去,各人抓住各人的婆娘,只那么轻轻一拽,两个女人就被抛开,远远地瘫坐在草地上,哭嚎着。两个男人像牛姑一样,四目相视,突然,一个男人两个巴掌一拍,吼道:“我们这是碰到鬼了!在山下生活得好好的,逼着要我们搬上山来,搬上山来就没人管了,连水都喝不上,活受罪,我们下山去,在山上住个卵哟,原先讲得好好的,搬迁上山就接自来水,天干地燃,都快渴死了,还没见自来水的影!”这汉子的话,像一根划燃的火柴,在众多人的心中燃烧起来。
“下山去,都下山去。在这石头山上,不渴死,也要饿死!”她们撕扯着,扭打着,半桶泉水也被泼洒在焦枯的草丛之中了。
“搬,现在就往山下搬。”几个汉子一边骂着,一边气冲冲地回家去了。大部分人还在犹豫。这可急坏了章时弘的老母亲,她深知乡亲们搬上山来吃尽了苦头,她也知道在这山坡上生活下去的确不容易。但是,她更清楚她的儿子在县上管的是这项工作,这项工作没有做好,她儿子就会挨批评,对国家的建设也会带来影响。可是,她一个年老的女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帮上儿子呢?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人回到家,真的挑着炊具下山去了。
“儿啊,他们又搬下山去了啊,你快回来吧!”一声急切的呼喊,老人瘫坐在滴滴答答的泉水旁,心急如焚,失声哭了起来。
桂桂比老人更急。
在老岩岗的山坡上,一条新开辟出来的小路,从荆棘丛中延伸下去,再往下垦挖三五丈,就到了三江边。
这条路修成之后,从老岩岗下山挑水,比原来那条山路要近许多。在这里修路的是桂桂和她的丈夫连生。五月下旬,旱象开始露头,人们吃水成了问题,桂桂心里就发起急来。她问村支书,乡政府开春时就答应安电排,让搬上老岩岗的村民喝上自来水,如今已经是六月了,怎么还不见自来水。村支书说他去乡政府几次了,乡政府也没说不安自来水,可是只打雷不下雨,就是不见动手,他心里也急哩。桂桂自己又去乡政府,找分管移民工作的丁副乡长,他是章时弘亲姨姨的儿子。他很客气地向她解释,说自来水肯定是要安的,只是眼下有困难,希望她回去给乡亲们做做思想工作。桂桂心急如焚,这可怎么办啊,向时弘哥诉苦么?要时弘哥出面解决么?桂桂想起时弘哥总是那么一副忧虑的样子,她又犹豫了,他管着全县的大事,怎么能老是为自己村里的乡亲们操心呢?这样一来,人家也会有意见的呀。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