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桂姐说的都在理。伯妈,您的心要放宽一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世上的事情,要是没有个规矩,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百姓,谁还管得了。丁副乡长犯了法,谁也保不了他,好在他交待得好,政府会从宽处理的,您要弄坏了身子,弘哥工作就不安心。他的担子重,工作上出了差错,您老人家会更加不放心啊。”听素萍姐说,她和弘哥结婚十多年,还是生胖胖那年到过一次白滩,她说她不愿意到婆家来。这里条件差,连路都不得一脚好的走,坑坑洼洼,还有猪粪牛屎,又没有电灯,夜里一片漆黑。
乡里人没有文化,不懂礼节,生活又苦,还不卫生,她一点都不习惯。可是,她到老岩岗几次,她觉得这里的人们并不像素萍姐说的那样,他们心地善良,纯朴,从山下搬到这寸草不生的山冈上,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地用汗水,用辛劳,白手起家,重建家园。弘哥的这位旧时的恋人,爱弘哥爱得那样深切,纯情。在素萍姐追求他的时候,她掂量自己和弘哥有一定距离,般配不上他,便忍痛割爱,毅然另外嫁了一个男人,把弘哥推到素萍姐的身边。
可是,十多年了啊,她还是把自己当成一把伞,一棵树,一个港湾,给她旧时的恋人一片绿荫,一片宁静,让他遮风避雨,让他落脚歇息。昨天,她邀弘哥在山坡上散步,弘哥将他与桂桂的那一段恋情全都说给她听了,他还带她去看桂桂花了二十多天时间修出来的那条下山挑水的小路。素娟当时感动得哭了。在她的心目中,桂桂是一块质朴无暇的玉,是一盏心灵透亮的灯,是一朵默默地开放在高山深谷的幽兰。她为素萍姐感到惋惜,她为什么不来这里走一走,不来这里看一看。从她们身上,能学到许多东西的啊。
“桂桂姐,你心好,素萍姐不经常回来,没有尽到做儿媳妇的责任,听弘哥说,伯妈有个三病两痛,全靠你照顾。桂桂姐,我替素萍姐感谢你。”“看你说的,我们是乡亲乡邻呀,还用得着你说这话么。妹妹,我们是一回生二回熟,你要不嫌弃我们乡下人,逢年过节来走走,看看伯娘。农村没有什么招待,条件也赶不上城里,俗话讲,人好水也甜啊。”“来,一定来,和弘哥和胖胖一块来。伯妈,您喜欢么?”“喜欢,喜欢,叫我儿媳妇也来,她不回来看我这个乡下婆婆,我还真挂念她啊。她是城里人,爱干净,在乡下生活不习惯,我不要她久住,只住一天就行了,我也不要她买东西孝敬我,我只要她回来,让我看一眼。她是我儿媳妇啊,是我的孩子啊,我已经老了,什么时候死了也不晓得啊。”老人已经泪流满面,抚摸着素娟的手,“闺女,我儿媳妇要像你这么通情达理,我做娘的可就高兴了啊。”“伯妈,我回去对素萍姐说,要她常来看望您老人家。”素娟的眼睛也湿了。她心中好像有一种歉疚,为和她一块长大的素萍姐。
公捕大会那天,老岩岗的人们都瞒着章时弘的母亲,怕她经受不了这个打击。可是,当老岩岗的人们去乡政府参加公捕大会“我的儿呀,你不是过去的样子了,你变了……”时,老人似乎觉察出了什么,也匆匆赶了去。
老人体弱多病,天气又热,十几里山路,走一阵,歇一阵,流一阵眼泪,当她步履蹒跚地赶到乡政府的时候,公捕大会已经结束了,几位公安人员正押着丁守成上车,准备带回县公安局去。
丁守成这时看见愣站在人群外面泪流满面的姨娘,一声痛悔的哭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双被铁铐紧缚着的双手捧在胸口,头沉沉地垂了下去。
几位乡政府领导认得章母,对公安人员耳语几句之后,分开众人,扶着章母来到丁守成面前。
这时,章母脸面惨白,两眼垂泪,颤颤栗栗走过来,张开枯槁的双手,捧起丁守成的脸面,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儿呀,你不是过去的样子了,你变了,变得黑心了,歹毒了,国家给老百姓拨下来的钱,是用来过日子的,是用来度性命的,你也下得了手呀,你还是人不是人,我真有些怀疑你不是吃我的奶水长大的,你不是我亲妹生的,你是从山冈上拾来的一只狼崽!”章母一声悲愤的嚎哭,瘫倒在地,再没有站起来。
章时弘和素娟从主席台惊慌失措赶过来时,老人已经不省人事了。
乡医院医生检查,老人是严重脑溢血,急忙采取紧急措施全力抢救。可是,老人再没有醒过来。担心、牵挂、悲愤和失望紧紧地揪住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善良的心,她终于被难以承受的现实击倒。
母亲突然去世,这猝然来临的打击,让章时弘悲痛万分。
“弘哥,我给素萍姐挂电话,叫她回来,把胖胖也带回来。还有香香。伯妈她一直挂念着她的孙子。”素娟守护在章时弘的身旁。她知道他是孝儿,母亲的死,对他打击太大,她担心他挺不住,在这个时候躺下去,对全县的移民搬迁工作将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不用叫她,爹那么一把年纪,她来了,我不放心。香香也不用叫,临时工,别让人家觉得她在那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素娟的眼睛湿润了:“王伯对你不好,可你还这样记挂着他。”“老人啊,再不好还是我的爹。”悲痛至极的章时弘守护在母亲的遗体前:“我娘一辈子衣角包米,泪水洗脸,把我养大成人,我工作了,拿了国家工资,可我却没有尽到做儿子的孝道,没有让我娘过几天舒心的日子。我好后悔啊,没有想到她老人家就这么匆匆地去了。”章时才十多年前就死了妻子,素萍又没有回来,章家的丧事只得由桂桂一手操持了。
桂桂给章母穿了五层衣,三层裤。这是三江这一带的习俗。据说死去的人去阴曹地府,如果衣着不好,会让阴曹地府的鬼也瞧不起的。可是,老人却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全都打了大大小小的补丁。桂桂一边给老人穿衣服,一边掉泪水:“我伯娘一辈子辛苦,就这么个穿着去了呀。”章时才一旁哭着说:“我没有能力孝敬老娘,弟弟寄回的钱我要她自己用,想吃什么自己买,想穿什么自己做。她舍不得,全存起来了,这次搬迁,她全拿出来了,我没用完,攒下五百,过荒月的时候让她用。她说那就留给香香和胖胖做衣服。我早该把那钱给她买吃的,给她做衣服。”天气太热,章母第二天就送上山了。那天来送葬的人很多。区里、乡里的领导都来了,白滩村的乡亲乡邻也都来了,排成了一溜长长的送葬队伍。
老人埋在老岩岗最上面那座山顶上。她喜欢这地方。桂桂说,三月的一天,她和老人在山岗上挖猪菜,累了,坐在山坡上歇气。
坐在这里看得见老岩岗村子,看得见通往县城的那条公路。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十几里之外的白沙乡乡政府。老人说,她今后去世了,就埋在这里,她想看的都能看得到。
章时弘知道母亲的心,她的心里惦念着自己的儿子,惦念着她奶大的外甥,她希望孩子们都好好地生活,好好地为国家工作。
可是,她的血亲外甥辜负了老人的期望,让她带着失望,带着挂牵离开了这个世界。
将母亲的棺材放入墓穴之后,按照这地方的规矩,儿子要跪在坟头,给母亲棺材上挖三锄土,表示对老人尽最后一点孝道。章时才挖了三锄,人们建议章时弘免了,他毕竟是一位领导啊。可是,章时弘接过哥哥手中的锄,跪倒在地,恭恭敬敬挖了三锄土,培在母亲的棺材上面:“娘,您好走啊,儿记着您的话,不做让您老人家不放心的事,不做黑良心的事,百样工作,都要为老百姓想一想。”泪水落下来,掉在干焦的地里,立马化成一缕青烟。
二十九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一个比一个烤人。老岩岗山凹里,那一丝山泉也越来越细。可是,搬下山去的几户人家却都自动搬上山来了。
素娟到乡政府挂了个电话到县里,肖作仁要她转告章时弘,暂时别回来,在农村休息两天,给母亲的新坟培培土。这也是三江一带的习俗,亲人安葬的第三天,要给新坟培土。不然,回到县里就只是忙,只怕没时间回去了。肖作仁还说:“你干脆也迟两天回来,和章副书记一块,劝劝他,不要过分悲痛,要节哀,要保重身体。”过后,素娟又给素萍挂了个电话。素萍说她两天前就听公安局的人说了。她本来想回来一趟,只是父亲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她昨天对香香说了,香香说今天回来。
果然,香香下午回来了。但奶奶已经上了山,她只见到奶奶的新坟。她在奶奶坟上悲悲切切哭了一场,就又走了。她对她爸说,她在工业局食堂工作,食堂才两个人,没有人顶替,她走了,那个人忙不过来。章时才没有挽留女儿。托她叔的福,香香有了出息,他心里高兴,奶奶如果健在,也一定会高兴的。章时弘也没有留她,年轻人走到哪里都该好好工作,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尽管是个临时工,但不能只为了混那几个钱。他自己本来也不想留下来,母亲死了,他很悲痛,但总不能影响工作。他放心不下乡亲们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丁守成被抓了,老岩岗吃水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县里的家底他最清楚。作为一个主管移民工作的主要领导,他不可能给自己的家乡拨两次钱安装自来水。
“弘哥,我看这样吧,开个会,跟大家讲清楚,要大家克服一下困难,坚持一段时间,这个夏天快过去了,秋天到了,雨水也就多起来,山凹里那口泉就够用了。贾副省长上次表了态,年底之前移民款全部拨下来,到那时,挤一点钱,将自来水接过来。”素娟给章时弘出主意说。
“乡亲们从山下挑水喝多难。特别是那些家中劳动力不怎么好的户。”章时弘心情极其沉重,“我跟哥商量一下,把妈的那五百块钱拿来买水泥,在山凹那口泉眼下修一口大一点的蓄水池,既能蓄水,又卫生。这样,也能缓解一下吃水难的问题。”“她老人家留有话,钱是留给香香和胖胖的。”“香香自己能挣钱了,胖胖还小,不会花钱,把钱用在修水池上,我妈在天之灵也不会有意见的。”和村支书商量之后,晚上召开了一个群众大会。章时弘首先在会上讲话,他感谢乡亲们为他母亲去世操了不少心,对他的工作也给予了很大的支持,已经搬下山的乡亲们又都主动地搬上山来了,“可是,看着乡亲们住在山坡上,连水都没有喝的,我心中有愧,我没有脸面见到乡亲们。我不能只要大家支持我的工作,对乡亲们的衣食住行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现在,安装自来水管的钱被丁守成贪污了,他已经坐牢去了。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我和县移民指挥部的吴科长商量了一下,上面还是要想办法。不能说一人犯法,全白滩人跟着吃苦。我们准备尔底挤一点钱出来,把自来水引上老岩岗。这段日子,只有请大家克服困难,辛苦一下,老岩岗的下面,桂桂又修了一条路,从那里下山挑水要近一些。我妈去世前还留有一点钱,她老人家生前有这么一个愿望,在山凹那口泉旁边修一个水池,把水蓄起来,免得浪费。我和哥商量,把钱全拿出来,修个蓄水池,既能蓄水,又卫生,也能解决一部分劳动力不怎么好的人家吃水问题。”章时弘的话,引起了人们的一片议论,大家都说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清贫困苦,好不容易积攒得这么点钱,应该用这钱给她老人家立块碑。她老人家的钱,我们用不下手。
桂桂在章时弘说话的时候就回去了,回去一阵才又返回会场。
还提来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摞票子。
“我这里有八千块钱,是我们家这么多年来的全部积蓄,准备修房子的。刚才,我回去和他商量,拿来,和伯妈的钱凑一起,安自米水管。钱是不够,我想过了,先将那根总水管接过来。接到哪里算哪里。安装个水龙头,挑水比下河要近。年底,县里拨了钱,再将水管接到各家各户去。”老岩岗各家各户的当家人,眼睛都盯着桌上那一摞元票角票,许久没有一个人吭声。章时弘和素娟也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老岩岗人如果都像桂桂,什么问题都好办了。”村支书终于开口说话,“我看,学桂桂,大家凑钱安自来水。我家还有五百块现钱,明天,我把家中喂养的一头架子猪卖了,凑齐一千块。”村支书的话刚落音,会场一下沸腾起来。有的人说卖猪,有的人说卖鸡鸭,有的人说找亲戚朋友去借,各自都报了个数。一下就凑了二万二千块。
章时弘看到这情景,十分激动,说:“我也捐五百。”素娟一个劲地掏自己的口袋,说:“我这里有两百块现金。回去之后,再寄三百过来,和弘哥一样,我也捐五百。”“天干地燃,事不宜迟,我看明天着手筹钱。钱一到手,就突击安装自来水管。老岩岗用上自来水,不但解决了饮水问题,更重要的,是要立即采取紧急措施,进行生产自救工作。”村支书声音嘶哑,心情有些沉重地说,“栽的果树旱死了,种的庄稼旱死了,明年吃什么?今后用钱从哪里来?我们要下定决心,不靠天,不靠地,靠我们自己,救下一棵庄稼得一棵庄稼,救下一棵树苗得一棵树苗。”这种场面,是素娟从来不曾见到过的。她非常激动,握着桂桂的手:“桂桂姐,你们真好。”“我们自己要吃水呀,要生活呀。你们这么为我们操心,我们都过意不去哩,筹点钱,应该。”桂桂热情地邀素娟道:“妹,今晚到我家去睡,我们晚上说说白话,愿意么?”“太好了,桂桂姐,我真想到你家去走走。”桂桂的家在离章家不远的山垭上。一栋破旧的木板屋,一拆一搬,已经破烂不堪,看样子非修不可了。只是,桂桂很能干,将破烂的屋子弄得整整洁洁。两间房,一间堂屋,堂屋是织蔑器用的,壁上挂满了斗笠、背篓、饭篮等蔑器,织工精巧,图案新颖。
走进屋,一股竹香沁人心脾。桂桂的孩子睡了,她男人连生还在堂屋织蔑货,看样子是在等她回来。连生个子矮矮墩墩,一副地道的农民模样。素娟进屋,他对她笑笑,便又勾头织他的蔑货。
“今天有客人,你另外打个铺。”桂桂这么说着,将素娟引进了自己房里。
“妹,农村比不得城里,只好委屈一夜了。”桂桂给素娟倒了水,洗了。她自己也洗了。堂屋里还亮着灯,桂桂隔着壁板说:“快去睡,半夜了,明天把那条路还修一修。这段日子,大伙都要从那路上下江去挑水。”堂屋里再没有了织蔑器的沙沙之声,灯立马也熄了。
“妹,你睡哪一头?听说,你们坐办公室的人有睡不着觉的习惯,弄不好,一个晚上都睡不着。”“那叫失眠症,我没有。姐,我们睡一块。”“真的呀?”桂桂笑道,“我一身汗爬水流的,只怕真的让你睡不着觉。”“桂桂姐,说这话,就生分了。”两个女人,一个城里女人,一个农村女人,真的亲亲热热睡在一个枕头上了。
“桂桂姐,你的手艺不错啊。”“有什么错不错,凑合吧。不想着法子弄几个油盐钱,针头线脑钱,日子会过得紧巴巴。”“你跟哥学的吧?”“哪里,我来到这个家,他才跟我学的。”“看样子,哥百样都依着你。”想起刚才他们的对话,素娟看得出,桂桂对她丈夫充满了一片温温的妻子之情,她的丈夫,也对她百依百顺。这个家充满了幸福和温馨。
“人忠厚,心也善良。有时跟我使性子,给他把道理说清,他就没事了。”和素娟相处几天,她很喜欢她,年龄不大,有修养,有学问,人又长得很漂亮。
“妹,你谈对象了么?你这样惹人喜欢,对象一定不错吧,肯跟姐透个心里话么?”桂桂将嘴挨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问。
对于桂桂,素娟早就从素萍姐和弘哥的口中熟悉了。作为同爱着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按说是会充满着嫉妒之心的,可素萍姐却说不出桂桂多少不是来。刚结婚那阵,她还很感激桂桂,说如果桂桂不主动让她,她是得不到章时弘的。从弘哥的口里,她知道的桂栓是一个贤慧能干,又很温柔漂亮的女人。这几天的相处,素娟觉得她值得弘哥喜欢。
“姐,对你,没有不讲的话。”素娟说,“过去我有一个家,后来,分手了,他到海南去了。这些年,许多好心人给我介绍,我觉得还是一个人过好,就没谈。”桂桂听她这么说,沉默了一阵,劝她说:“妹,你这么惹人喜欢,又有文化,一定会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人。那个男人他是没有这个命。”“我还没有想这个事哩。”素娟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怎么的,四年前和沈新民分手之后,就是对素萍姐,她也没有认真地说过自己的婚姻大事,没有说过自己今后要找什么样的男人。在桂桂面前,她的心中仿佛有许多话要说。
桂桂重重地叹了口气:“世上的事情总是说不清白。唉,我妈在世时对我说,女人是一棵浮萍,没有落脚生根的地方,随风吹,漂到哪算哪。认命啊。”“姐,看得出,你还喜欢弘哥。其实,那时你本来就不该离开他。”“为他好吧。”桂桂翻了个身,“妹,你回去对你素萍姐说,她要好好地待时弘哥才是,不然,我可是要后悔的哟。”素娟的心像是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她想到素萍姐。想到身边这个没有美加净的芳香,没有白嫩细腻的肤色,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苦竹气味的女人。想到自己破裂了的婚姻。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理还乱的头绪。她轻轻地,却是从心里说出一句话:“姐,我回去一定对她说。”素娟睁着眼,愣盯着头顶屋脊的瓦楞,瓦楞上有许多的洞眼,像一把筛,筛着夜空中明明暗暗的星辰。她的脑海里全是章时弘的身影,怎么赶也赶不掉,她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妹,你睡,我不说了。”可是,她们谁也没有睡着。那并不怎么均匀的呼吸声,告诉对方她们都是醒着的。
迷离的星光,从屋脊投下一点一点并不怎么明亮的淡白。
明天,又是一个晒破脑壳的大晴天。
三十章时弘回到县里之后,对肖作仁详细地谈了白沙乡副乡长丁守成贪污挪用移民经费被抓的事。肖作仁说:“你这个表弟也太不争气了。”过后,又关心地说:“人抓了,是不是给他们打个招呼,能不能要你表弟的爱人想办法退赔一下,看他们能不能在处理的时候适当轻一点。”章时弘说:“我们县处于一个比较特殊的时期,困难大,问题多,对一些干部、党员的贪污腐败现象如果不从严惩处,我们的老百姓就要跟着吃苦。我们县如果再出几个丁守成,我们的工作就全丧失在他们手上了。我有个想法,首先召开区乡和各厂矿企业、机关学校主要负责人会议,对丁守成的贪污挪用行为进行通报,然后要丁书记组织力量,对这几年下拨到各乡镇、各厂矿企业、机关、学校的移民经费,作一次全面的清查。一是清查移民经费是不是专款专用,二是清查是不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丁守成。要对那些黑了良心,不管老百姓死活的人,从严从重处理,该法办的一定要法办,决不能姑息。”肖作仁卷了一支喇叭筒烟,吸了几口,才开口说话:“你的这个想法,我原则上同意。的确,眼下一些干部,一些党员,已经不像个公仆样子了,他们身上滋生出来的不良习气,让老百姓很不满意。”肖作仁对章时弘说起他下乡时碰到的一件事:“我这次到大坪乡检查抗旱救灾工作,小车爬一道坡坎熄了火,小毛弄半天,也没发动起来,想让路旁几个抗旱的老百姓推一手,怎么请他们,他们都不肯帮忙推车。以前,我们到农村去,哪是这个样子,老百姓对我们几多热情。如今都生分了,看我们的眼神带着一种狐疑,好像我们一个个都不地道似的。”章时弘听肖作仁这么说,心里还真替他抱屈,说:“老百姓对你这个做县长的都是这么个态度,说明老百姓对我们干部、党员中存在的不良作风,心里的确有看法,对贪污腐败现象的确十分痛恨。”肖作仁说:“像丁守成这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我担心丁书记这样大张旗鼓地清查移民经费账目,在基层工作的同志会不会有想法。”“有问题的人怕清查,没问题的人就不怕清查,越清查他们的腰杆才越硬,工作起来才更加理直气壮。我看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肖作仁说:“这样吧,先在下面乡镇清一下一是看看到底问题大不大,二是从中弄点经验出来,再清查厂矿企业和机关学校。
我看稳重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章时弘说:“这样也好,力量集中起来,要弄就弄好,别让群众说我们是走过场。我要办公室发个通知下去,马上开会,会开过就动手。”章时弘从肖作仁办公室出来,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心想素萍中午肯定去了娘娘巷。一个人懒得动手办饭吃,去食堂草草吃了午饭,回到家,把昨晚换下的脏衣服全塞进洗衣机里,放了许多洗衣粉,把开关开到最大档。从乡下回来,白衬衣都变成黄衬衣了。
洗衣机才打了几个转,电话就响了,章时弘那只满是洗衣粉泡沫的手拿起话筒,就听出是李大铁爱人的声音。章时弘心里一惊,这一忙,有许多日子没去医院了,急忙问道:“李书记还好吧?
我昨天晚上才从乡下回来,没来得及去医院看望他。”那边说:“老李的病还是那个样子。这几天他一直念着你,让我挂了几个电话,你都不在家。要有空,老李要你到医院来一下。”章时弘说:“我现在就来。”急急忙忙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捞起来,冲了几瓢水,晾了,就往医院去了。
李大铁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看报纸,看上去精神还可以。章时弘推门进来,李大铁让他坐在床沿上,叹了口气说:“你母亲去世,按理我是应该去看看的。唉,如今只能这么想想了喽。”章时弘有几分悲痛地说:“说去就去了,连病都没有生,生了病,我也好尽两天做儿子的孝道。”李大铁劝他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才是。”过后就问道:“老岩岗的饮水问题解决了么?”章时弘心想,李书记躺在病**,这些事怎么都知道?说:“大伙凑的钱,准备安装自来水管,把自来水引上山去。”“这就好。”李大铁想了想,“我记着的,还是古历四月二十七下了场大雨,今天古历六月初八,整整四十天没下透雨了。其他地方会不会有类似的情况,你心里有数没有?”“我在白沙乡处理丁守成案子的时候,给二十七个乡镇都挂了电话,询问了一下情况,一部分移民点已经安装了自来水,一部分移民点正在加班加点突击安装水管。像老岩岗这样严重缺水的村寨不多。只是,这几年栽下的果树,怕是要旱死一些,有的地方,种下的庄稼可能要绝收。”李大铁不无担心地说:“大灾面前,伯的是群众的情绪不稳定,如果群众的情绪出现波动,今后的工作就不好做了。”章时弘说:“我准备对这几年下拨的移民经费作一次全面清查,上午跟肖县长碰了一下头,他的看法是慎重点好,怕挫伤干部的积极性,主张先清查乡镇。”李大铁说:“这一步棋该这么动。我们的工作要得到群众拥护,老百姓要真心实意跟着我们去吃苦受累,重建家园,却又没有怨言,我们自己就得做个样子出来,这叫做打铁还得砧板硬。我说,你如果不让公安局将丁守成抓了,老岩岗搬下山的群众,就不会轻易地重新搬上山去,群众也不会把他们的汗水钱拿出来安装自来水管。”李大铁喘了口气,接着说:“我想到鹭鸶垭去一下,你陪我去,好么?”“天气太热,别去吧,有什么事,吩咐我就是了。”章时弘早就听说了,李书记有时让人扶着在外面走一走,他知道他是放心不下宁阳的工作,说:“李书记你要好好治病才是。”两人正说着话,县文物管理所宋所长推门进来,手中还提着两瓶罐头,见章时弘也在病房,说:“章副书记,你也在这里呀,我正要找你。”宋所长快六十的人了,瘦长的个子,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他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因为出身的问题,没有能够发挥他应该发挥的作用,甚至连婆娘都没娶上,只身一人呆在凤凰山凤凰寺里。
宁阳县文物管理所就设在那里。宁静的与世无争的生活环境成全了他的事业,几十年来他对考古颇有研究,写出的论文曾多次在国内外有影响的专业刊物刊出,并得到有关专家的好评。他对古黔中群的考证,对宁阳古城历史沿革的考证,也得到了上级权威部门的肯定。章时弘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就听他讲过课,对他很是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