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作仁接过信一看,脸面一下难看起来了:“这信从哪里来的?”“从我抽屉里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刚才。”“谁放在你抽屉里你不知道?”“不知道。早晨上班我清理过抽屉,没有发现,十点钟,我到收发室交待把那个农村工作会议的通知赶紧发下去,回来开抽屉发现了这封举报信。”“这封信没有其他人看见吧?”“没有。我觉得问题严重,就送给你了。”肖作仁拧紧眉头,在办公室踱着步,许久才说:“你走吧。”周宏生出去之后,肖作仁坐在办公室思考了一阵,才拨通县纪委的电话,要纪委书记丁满全在办公室等他,他一会就过去。
三十六章时弘赶到县政府的时候,肖作仁正坐在办公室等他。
章时弘说:“路上让文物管理所宋所长拦住了,去鹭鸶垭打了个转。”肖作仁给章时弘倒了杯茶,摆在他面前:“你有事?”章时弘说:“眼看七月份就要完了,按上面的要求,八月底九月初要进行全面的清库工作,四个月时间清库工作要做完。下面乡镇移民扫尾工作还好说,咬着牙突击一下,就差不多了,现在的主要问题在县城,具体讲就是娘娘巷。现在拖不得了,上午我在移民指挥部,要他们各人捐点钱,把高崖坡村那两户钉子户弄上山去,一边考虑娘娘巷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准备过来和你通一下气。我看,在吴老师和宋所长捐款这件事情上可以做做文章。”肖作仁原来阴郁的脸晴朗了许多:“这两位老先生,有如此义举,实在可敬可佩。你说说看,怎么做文章?”“我看可以分这么几步走:一、要文物管理所立即把搬迁进士坊和娘娘亭的地基弄好,该做的其他准备工作赶紧做好。二、要宋所长把进士坊和娘娘亭的维修工作做好,要整旧如旧,做搬迁准备,进士坊和娘娘亭同时搬迁。三、搬迁进士坊和娘娘亭的时候要造成一种强有力的声势,使娘娘巷那些不肯搬迁的人有一种紧迫感,有一种压力。达到动摇瓦解他们中间那些动摇观望分子的目的。这个声势怎么才能造起来?我看,我们县委、县政府应该对吴老师和宋所长给予表彰,这个表彰会就放在娘娘亭开,不要给他们奖励金钱物资,奖金钱、奖物资他们不会要,我们也没有。给他们授一块匾。表彰大会开过之后,立即动手拆迁娘娘亭和进士坊。”肖作仁说:“这个想法不错,目前,老城其他居委会已经搬迁得差不多了,剩下娘娘巷一条巷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娘娘亭进士坊这一拆走,那条街巷就更不成样子了。问题是,我们去拆迁娘娘亭和进士坊,会不会遇到麻烦?他们要是蛮不讲理,阻止不准拆迁怎么办?”章时弘说:“我估计不会。娘娘亭和进士坊不是他们娘娘巷的,是国家的文物,他们没那个胆量阻拦。退一万步说,真要有人胆敢无理取闹,要作妨碍执行公务罪处理。”肖作仁说:“我上午跟金昌文说,清库工作快开始了,我准备抽点时间帮你一把。这样吧,这段日子,我们就集中力量弄娘娘巷这个老大难。”“这就好。”章时弘说,“我明天还得去一趟岩码头区,抛书记打电话要我去一下,回来之后,我们就动手。”“你放心去,圈地皮,做匾,安排搬迁人员和车辆的事,我叫人去落实。”肖作仁说。
章时弘在乡下打了个转,这样事那样事一缠,转眼就是五六天。回来后肖作仁对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章时弘说:“我们明天就动手怎么样?”肖作仁笑道;“看把你急的。”第二天早晨,一支百多人的队伍浩浩****地开进了娘娘巷。由县委宣传部部长带队,文化局、文联、广播局、文物管理所、文化馆、图书馆、高腔剧团、电影公司,凡是文化单位的干部职工,全部出动。文化市场稽查队的十几个工作人员全部着装。为了防止万一,肖作仁还要公安局孙局长派人去娘娘巷维持会场秩序。孙局长给城中派出所下了命令,派出所所长亲自带了两个人来娘娘巷负责治安保卫工作。县政府除了金昌文说有事不能来,肖作仁把几个副县长全都弄了来,又从城建施工公司调了几辆大货车,会议开过,要文物管理所宋所长立即动手拆迁娘娘亭和进士坊。
章时弘临走的时候,又带上素娟,要她也随他们去一趟娘娘巷,并轻声叮嘱了她一阵。素娟当时还有些发愣,过后就笑道:“弘哥你也学会攻心战了呀。”娘娘巷的人们看见巷子里一下拥进了这么多的人和车辆,而且是肖县长和章副书记带队,还有几个身穿警服的公安人员,不由得都有些紧张,不知道他们来娘娘巷干什么。这时,那个早已搬迁上山的娘娘巷居委会胖主任在高音喇叭里叫喊,通知娘娘巷的居民到娘娘亭去开会。他说这是一次隆重的表彰大会,金匾将由肖县长亲自颁发,人们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一齐往娘娘亭拥去。他们想弄清是谁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让肖县长亲自给他授金匾。
表彰大会由宣传部长主持,他简明地讲了几句之后,就由分管文化教育的副县长宣读县委、县政府关于授予宋所长和吴书成文物保护先进个人称号的决议。然后,肖作仁和章时弘给两人授匾,一时,鞭炮鸣响,好不热闹。授匾之后,肖县长讲话,他说,我们宁阳城里的男女老幼没有几个人不认得宋所长的,他不是宁阳人,可他把他的青春年华,把他的聪明才智,都献给了宁阳这块土地。几十年来,你们哪个看见他穿过一件好衣服,哪个看见他进过饭馆,进过舞厅。他连家都没有啊。工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生活俭俭朴朴,可他却把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两万多块钱捐献出来,用作文物搬迁经费。吴老师也一样,一辈子站讲台,吃粉笔灰,学生送了一批又一批,可说是桃李满天下,他自己却积劳成疾,身体不好,提前退休回家休息,按说应该好好养病,多吃些营养补补身体。但他没有这么做,看到县里有困难,把三万块钱的搬迁费也捐出来作文物的维修费,这样的同志多好啊,他们的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他们的这种品质,应该大力表彰。如果我们宁阳有几十个几百个宋所长和吴老师,如果我们宁阳人民都像宋所长和吴老师一样,我们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我们还有什么沟沟坎坎跨不过去!我说,明年的这个时候,宁阳老城,当然包括我们娘娘巷,已是一片水乡泽国,当我们走进鹭鸶垭那片松林的时候,鹭鸶垭四周全是一片平湖,鹭鸶垭松林中的进士坊和娘娘亭,就会成为一处供人观赏的风景。过些年,县里富裕了,有余钱剩米了,再在那里修一座公园,你们就会懂得吴老师、宋所长今天捐钱的真正价值了。我希望通过这次表彰大会,在我们宁阳掀起一种人人爱护文物的好风气。
按照会议的安排,肖作仁讲过话之后,章时弘讲全县的移民搬迁情况,胖主任再宣读今年三月县委、县政府发出的关于移民搬迁的紧急通告,然后动手拆迁娘娘亭和进士坊。
章时弘今天的讲话动了感情,他说:“我章时弘今年三十九岁,虽然二十二岁以前是学生,二十二岁以后大学毕业就做了干部,但工人和农民过日子的艰难,我是最清楚不过的。我自己也拉过纤,挑过大粪,种过地,挨过饿,受过冻。我常常告诫自己,我肚子里的包谷子屎还没屙完,我没有理由忘记我的工人兄弟,我的农民兄弟,我的父老乡亲。我分管移民工作这么些年,由于移民搬迁户的实际困难,或是由于他们对移民搬迁的意义还理解不透,故土难离,对我采取了种种责难,但我从来没有计较他们,我不能计较他们。我的母亲,我的兄长,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的岳父,我岳父的朋友,都是靠做小本生意挣钱的城市居民。我如果不被推上这个位子,我绝对和他们一个样,为生活而奔波,有许多的苦恼,有许多的艰难。我不能说他们的要求不对,我不能说他们不愿意搬迁没有道理。我把年长的当成我的父母,我把同辈的当成我的兄弟姊妹,我把年少的当成我的孩子,我还有什么和他们计较的,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地给他们做动员说服工作,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能忍受委屈,不能克服困难,把移民搬迁工作做好。娘娘巷,是我的娘家,娘娘巷的人,都是我的娘家人。今天我要在这里向娘家人道歉,因为经费的问题,我没有答应大家修建怀宁街的要求。今天,我还要请求我的娘家人支持我的工作。
全面清库马上就要开始,大家要尽快地搬出娘娘巷,千万不能影响了库区的全盘工作。往哪里搬,这是大家十分关心的问题。我们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县城居民区一些可做生意的地皮全都被人家占了。而我们娘娘巷人又全是靠做小本生意讨吃的居民,不做生意,我们就掉了饭碗。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县里已经做出了创办自由贸易开发区的决定。”接着,章时弘详细地说了县委、县政府准备在河西三江大桥桥头办开发区的计划,而且将几条几款的优惠政策也当众向大家作了解释。
章时弘的讲话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娘娘巷,一条近千米长的街巷鸦雀无声,大家都静静地听他说话,掂量他话中的份量。
胖主任把通告念完,人们就动手拆迁娘娘亭和进士坊外面的一些台阶,为宋所长带人拆迁这两座文物做准备工作。娘娘巷人一改过去那种抵触态度,一些人还主动去帮忙装车。有的人甚至从自己家里提来茶水让他们喝。
素娟悄悄告诉章时弘,说爸一直坐在进士坊听肖县长和他讲话:“弘哥,你的话让我都落泪了。”章时弘看见素娟眼睛湿湿的,说:“我说的都是心里话,的确,我一直就是那么想的。”三十七娘娘亭和进士坊搬迁上山之后,娘娘巷很多人真的就动了起来,他们开始在河西开发区选择地皮准备起房子,章时弘亲自带着移民指挥部工程科的同志现场办公,以最快的速度为他们办理有关手续。可是,这种势头没有保持几天,娘娘巷又出了事。娘娘巷几十个老人去县政府闹事,起因是早已搬迁到新城去的杨秃子纸扎店的执照让工商局拿走了。
宁阳这地方的风俗,七月十五是送鬼节,六月十五是迎鬼节。
娘娘亭和进士坊搬迁上山之后,娘娘巷很多人真的就动了起来。
在这一个月内,自家死去的亲人,都要从阴曹地府回来与亲人团聚。阴间和阳世一样,也有清贫人家,也有腰缠万贯的富翁。那些手头桔据的穷鬼,自然想从阳间的亲人这里得到一点资助,摆脱窘境。于是,过了六月中旬,各家各户大都要烧些纸钱。有些手头宽裕的人家,还会花几十块钱,去纸扎店买一幢漂亮的灵屋子,说是这样等于给他们去世的亲人修了一幢新屋。
宁阳城纸扎店有七八家,最出名的要数杨秃子,他的纸扎是祖传绝活,扎的灵屋子更是非同凡响。远远近近的居民都来买他扎的灵屋子,一时间,他的纸扎生意格外兴隆。常常三五个人为一幢灵屋子争得脸红脖子粗,过后就把价钱往上抬。他们把价往上抬杨秃子当然高兴,心想要是一年多几个鬼节,我的钱也就赚得多了,日子也就好过了。
杨秃子过去是王跛子的铁杆哥们,三江高腔迷,搬上山去之后,王跛子骂他是奸臣,至今还不理睬他。他的房子修在鸳鸯桥上首丝茅冲旁边一个极不显眼的角落里,按手艺人的说法,是一个死角。手艺人做手艺靠的是码头,最忌清冷,要不是他的手艺实在高人一筹,人们花几十元钱,多走许多路,来这角落里买幢好灵屋子值得,那他只怕要关门歇店了。
没有料到,杨秃子的纸扎生意才红火了几天,工商局个体股来了三个年轻人,说杨秃子扎灵屋子是搞迷信活动,要坚决予以取缔,将他那张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摘下,装进黑提包,还给他开了一张罚款收据,说他违背了经营范围,要他交五百块钱的罚款。杨秃子一下黄了脸。这真是俗话说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弄的,也没有人说是搞迷信,今年是碰到鬼了。杨秃子和他们据理力争,那三个人拿出一本书,翻到第几十几页,给他念了第几十几条,杨秃子额壳顿时鼓出了豆大的汗珠,只是死活不肯交那五百元钱的罚款。僵持许久,三个工商局的人有些不耐烦了,下了道最后通牒:吊销营业执照,纸扎店从此不准开业,五百元罚款必须在三天之内送到工商局,否则加倍重罚。
杨秃子在家闭门睡了两天。营业执照已经拿走,祖传下来的手艺就此了结,盘家糊口的营生也从此没了,今后靠什么门路过日子?一日三餐,一餐都少不得,不能营业,又没别的活做,自己一辈子靠的就是这蔑扎纸糊,骗死去的鬼魂,哄活着的人们,别的什么都不会干,只有坐吃山空。况且,那五百元罚款期限只剩下最后一天,既然书上写得有条条款款,你就别指望赖掉。那是脖子上套索子,越挣扎越套得紧。他杨秃子结识的是三教九流,平头百姓,官场没有人,就没有人从中松动。思来想去,能帮得上忙的还只有娘娘巷的王跛子。虽说王跛子对他搬迁上山有看法,说他是奸臣,到了掉饭碗这种地步,他还是会念及旧情,帮自己一把的。
那天晚上,杨秃子垂头丧气地来到娘娘巷,正好张麻子李驼子等一群老伙计聚集在娘娘亭的屋场上唱高腔。娘娘亭迁上山去了,屋场还在,这里仍然是老人们聚会的地方。杨秃子像一只离群的孤雁,丧魂落魄地站在一旁,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一支曲牌唱完,王跛子冷眉冷眼问:“杨秃子,你不是在山上过神仙日子去了么?跑到娘娘巷来做什么?”那杨秃子竟像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大哥,你别耍人,我的饭碗被人给端了,我好后悔哟,我不该搬上山去的,在娘娘巷和老伙计们团一堆,就是被水淹死也甘愿啊。”杨秃子这么委屈地失声痛哭,着实让他过去的这些老兄弟吃了一惊。有心软的老伙计拖他来到娘娘亭屋基上坐了,盘根究底地问他家出了什么事,一把胡子一脸皱纹的,眼泪怎的这般不值钱,像一泡猫尿。杨秃子把工商局没收执照罚款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着说着,泪水又成沟儿往下流:“王大哥,只怕要劳烦你,动你的驾了,不然,我一家的饭碗就端不成了。王大哥,杨秃子我一辈子忠心耿耿跟着你,这一次没听你的话,就落了这么个地步,你给我做好事,把我的执照取回来,我就搬回娘娘巷来,和大哥一块,就是骨头当鼓槌敲也不离开你了。”王跛子嘴巴虽是吼得凶,见杨秃子这落魄的模样,气早消了一半,刷子眉倒拉下来:“没志气,动不动就掉猫尿。”“书上有条文,硬搬是搬不动的。只怕要从内部活动才得松动。
请你跟章副书记打个招呼,要他发个话,他发了话,工商局那些小萝卜头干部还不吓得打尿颤,给我一碗饭吃么。”“这个事还要对他去说!我讲的,那执照,我要他们退回来。”过后,交待杨秃子,“明天天黑的时候到娘娘巷来。”杨秃子嗵地一声跪倒在王跛子面前:“大哥,你的恩,小弟我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还你。”第二天,娘娘巷和往常有些异样,天黑的时候,二十几条老汉,一声不响地在河滩上给他们的先人烧了纸钱,又将水酒泼洒在河滩上祭了先人。红色的火苗被夜色渐渐吞没,河风还没有将纸灰卷走,只听见张驼子瓮声瓮气问:“走吧?”“走。”王跛子答。
于是,二十几个老汉相邀着上了河滩,也没回家,直奔新城县政府去了。
宁阳县政府办公大楼坐落在鸳鸯山的颈脖子上,那里远离繁闹的井字大街,远离鹭鸶垭居民区,环境优雅而宁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二楼会议室还亮着灯。王跛子从素萍那里得知,县委今天晚上要召开常委会议,县里的主要头头都参加,说是要研究什么重大问题。
二十几条老汉刚刚跨进办公大楼的大门,却被传达室的工作人员给拦住了。
“县委、县政府的领导都在开会,你们有什么事,请明天来。”老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王跛子身上。
王跛子眼睛一鼓,说:“你把肖县长叫出来,我们要见他。”守传达室的也是一位老人,见他们一个个气冲冲的样子,好言相劝:“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你们是哪个居委会的?”“你去对肖县长说,娘娘巷一群老头在外面等着,不见到他就不走。”“你们不说出什么原因,他怕不得出来。”“我们是来告状的,我们只要肖县长回我们一句话,我们平民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看来问题是有些严重。传达室的老头只得赶紧进去请示肖县长。
可是,过了一会他又回来了,说:“我看,你们今天还是回去,明天再来。今天的常委会开得有些不同平常,我不好进去叫肖县长。”“不,今天一定要见肖县长。我早说了,他不出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不见到他就不走。”“你们硬要在这里等,我也没有办法。我把凳子搬出来,再给你们提两瓶开水来。也不晓得他们的会要开到什么时候才散。”同龄人没有代沟,传达室的老头这般热情,使他们来时怒冲冲的气势消了许多,一张张阴冷的脸开始松动起来。一块拉扯了几句白话,传达室的电话铃响了,老头拱手告辞,说不能作陪,便进传达室去了。
王跛子他们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常委会还是没有散。传达室的老人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二十几个老头没得话讲,干坐,干喝茶,两瓶开水已经喝光,不好再要。沉默一阵,李十喉咙有些发痒,憋着嗓子,哼起高腔来。这一哼,将大伙的高腔瘾给惹发了,二十几条鸭公嗓子一齐哼:
堂鼓震,衙役传铁链啼血声声怨大义凛然进书院仰仗青天鸣奴冤…………
二十几位老人似乎全都进入角色,双眼微闭,摇头晃脑,悲悲切切。
传达室的老头从梦中惊醒,见到这般光景,不由大惊,急忙去会议室叫肖县长,说娘娘巷有二十几位老人在外面号天呼地,嚎哭不止,说是一定要见肖县长,不见肖县长就不走。肖作仁双眉紧锁,宣布暂时休会,他出去看看就来。
肖作仁确实没见过这种场面。二十几位老人,或坐、或蹲、或站,时而独自一人清唱,其余的人搭伴帮腔吊尾子,时而几个人一块哼唱。曲调婉约凄凉,低沉浑厚,撞击心肺,催人落泪。
“你们有什么事,对我说吧。”肖作仁这么说道。
这一群老人抬眼见肖县长站在面前,先是一怔,继而就缄口不唱了,都把眼睛盯着王跛子。
“杨秃子,你的嘴巴塞牛卵子了?县长来了,你有冤屈还不快对肖县长说!”王跛子见杨秃子颤颤惊惊,往人群后面躲,一把揪过来,往肖县长面前推,“这世界还有评理的地方没有!”“有话好讲,别发气嘛。”肖作仁一脸忧虑,猜测这些老人是不是又来对他说修怀宁街的事。
“杨秃子,你讲也不讲,不讲我们走了。”李十等一群老人催杨秃子道。
杨秃子鼓足勇气,将他纸扎店的营业执照被工商局拿走,还罚他五百块钱款的事,原原本本地向肖县长诉说一番,说着说着,竟失声痛哭起来。
肖作仁暗暗松了一口气,说:“不会吧,工商局怎么会没有缘由就没收你的执照呢?要说你扎灵屋子搞迷信活动,也该先教育嘛,不该动手就拿人家的执照啊。”“你做县长的不相信?”“是不相信,肯定还有别的原因。”肖作仁说。
王跛子见杨秃子一副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样子,气不打一头出:“狗日的杨秃子,你肚子里还有什么屁不敢放出来?你放出来莫非肖县长会把你的脑壳剁了!”杨秃子憋了一阵,才怯怯地说:“我一辈子做手艺讨吃,从来不敢得罪人。要说我做了什么亏良心的事,也只有这么一次。我这些日子扎的灵屋子有些像工业局伍局长修的那幢砖屋。”杨秃子细细地诉说了伍生久如何抢占他的屋场地皮,把他赶到丝茅冲那个角落里去的事,如果不是自己的手艺好,怕是没法讨吃了。杨秃子说:“我们平头百姓,没权没势,只有用这种办法咒人,请老天爷开眼,让他的房子遭天火烧。”人们大惊,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些缘由呀。肖县长疑惑地自语道:“伍局长修房子的地皮怎么会是你的呢?”王跛子说:“肖县长,这个间题不给解决,他杨秃子就搬回娘娘巷去。”肖县长沉吟良久,说:“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们一个圆满的答复,请大家放心。”三十八玛尔丽七月二十八号将造纸厂的机械设备运到了宁阳,比她电传上说的日期提早两天。当这些机械设备运进宁阳新城的时候,使得许多人都停下脚步,想目睹一下这些昂贵的据说是代表九十年代世界造纸先进水平的洋货。
这天,县里正在召开库区清库动员大会,库区七个区二十七个乡镇三百零八个村的主要领导都参加了动员大会。三江电站元旦如期关闸,第一台机组发电,库区在元旦前要作最后一次全面彻底的清理,该搬迁的不能落下一户,还要迁走淹没区内的新旧坟莹,处理好牛栏及厕所的粪便、垃圾,推平老房宅的砖墙,砍光淹没区内的柴禾、杂草,并一棵不漏地搬走或是烧掉,最后进行全面消毒。营造一个好的生态环境,有利于库区水面的航运和渔业生产的开发利用,预防库区蓄水后各种病源的扩散流行,保障库区移民及坝下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三江电站工程指挥部的副指挥长和地区行署邓副专员,都专程赶来参加了动员大会,并作了重要指示。肖作仁讲了话,他总结了这几年宁阳县移民工作的成绩和存在的问题,谈了宁阳县委、县政府为了支持三江电站的建设,所做的艰苦工作,谈了二十七个乡镇的党委、政府和村组广大干部、党员,在这次移民搬迁工作中,所做出的重大贡献和付出的巨大牺牲。他在谈存在的问题时,着重提到了娘娘巷这个移民搬迁的钉子巷,至今还没有多少户搬迁上山的严重问题,说这是由于我们主管领导对问题估计不足造成的,虽然近一段时间做了大量的工作,县委、县政府还决定在河西搞自由贸易开发区,给一些优惠政策,把娘娘巷的居民往那里迁,但行动还是不快,现在库区要全面铺开清库工作,还留下一个移民搬迁的尾巴,这势必要拖整个工作的后腿。听得出,他这是在间接地责备章时弘。在谈及清库工作和移民搬迁扫尾工作时,他说得很详细,让人觉得他已经亲自去抓移民搬迁工作了。
最后一项是章时弘布置清库工作。章时弘甚至觉得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该说的,肖作仁都已经说了,章时弘已经觉出了肖县长为什么要当着邓副专员这么做的用意,他没有什么想法,这时,他心里倒觉得有一丝宽慰。
中午,肖作仁正陪着邓副专员和副指挥长在招待所餐厅吃饭的时候,王吉能兴高采烈地跑来,要肖县长赶快到造纸厂去,玛尔丽将机械设备运来了。肖作仁听到这个消息,高兴极了,说:“你回去对伍局长说一声,我马上陪邓副专员和副指挥长来造纸厂,请两位领导也看一下我们宁阳龙头企业的进口设备。”王吉能走后,肖作仁连着给邓副专员敬了三杯酒,说:“老邓啊,你我是同龄人,过去你在长芷县做县长,后来又做书记,我们算得是一个战壕里的老战友,这个苦有多大,这个工作有多难,你是最清楚不过了。我喝了两杯酒,打屁也就不怕响了,你们只别哄着老牛拖轭哟。”邓副专员瞅了章时弘一眼,对肖作仁说:“老肖,你的政绩是有目共睹的,宁阳这一摊子工作让谁来抓都难得弄好,你老兄能弄到这个样子,地委、行署都是很满意的。只是考虑到老李的病情,啊,你现在不是已经在主持工作么?”金昌文一旁说:“肖县长真算得是受命于危难之时了。为了支持他的工作,我这个做常务副县长的还要兼管工业,这一年来,为了建成造纸厂,我连好觉都没有睡一个。”邓副专员笑说:“我们走吧,去看看小金的杰作。小章你也去一下,打个转,你就过来。下午认真组织大家讨论上午的会议精神。清库工作和移民搬迁工作一样重要,千万不能走过场。”一行人来到造纸厂工地的时候,工地上已经围满了许多人,大都是由于工厂搬迁停产没有地方上班的工人,他们瞅着大卡车上那油光锃亮的机械设备,脸上带着嫉妒的神色,发出一片啧啧之声。肖作仁他们的小车来到工地时,身着开胸大红衫,下着落地百褶裙的玛尔丽满面笑意地迎了上来,亲切地要和肖作仁拥抱,被肖作仁摆手闪开了,玛尔丽就握着肖作仁的手不放开,说她为了支持中国的经济建设,使宁阳的造纸厂早日投产创效益,赶着运机械设备,她已经一个月没有睡好觉了,“肖县长,你们毛泽东主席曾经说,白求恩同志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我玛尔丽也是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哟。不过,时代不同了,我们的工作也不同了。白求恩帮助你们搞革命,求解放,我是帮助你们搞经济建设,奔好日子。”那口气,仿佛她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个地道的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