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移民工作不会是这个样子嘛。”“你说说,好在哪里?把大伙儿赶上山去,田没了,地没了,有的困难人家,房子一时又修不起来,临时搭个棚子住,老百姓还不骂娘呀!”李书记的话说得几个人都不知道怎么作答,就连平时说话幽默,一副乐天派的区委抛书记一时也哑巴了。
李大铁说:“我打电话叫小章来,是想问问搬迁上山去的农民群众,他们能把这个年过好么?今年没有年三十,今天是二十七,后天就过年了。你这个抛书记,把你一班人都带来了,你们对我说句老实话,你们这些日子到老百姓家中去了没有?”章时弘说:“我下去就是落实这个事的,搬迁户在新家过年,总不能清汤寡水的过啊。我要区乡领导赶紧把这次省里拨下来的款子分下去,一定要赶在春节前送到老百姓手中。”抛书记笑着说:“李书记你给我套着轭,章副书记又拿根鞭子在后面抽,我老高是一天都不敢偷懒了,你给我们打电话时,我们刚从石板滩乡回来。你看我这个卵样子,人又矮,五官又没长端正,衣服上全是泥巴灰尘,认不得的人哪会把我当区委书记,还以为我是赶脚猪公的呐。”抛书记的话让几个区委领导扑的一声笑了。区长说:“章副书记和抛书记下乡,常常让他那张嘴弄得哭笑不得。”抛书记一本正经说:“是我才愿做出这种牺牲哩,和他一块,我是地道的武大郎。”抛书记顿了顿,“别打岔,让我汇报工作。钱是少了点,好在这些搬迁户都还通情达理,他们都知道国家有困难,搬迁费一时还不能全部到位,欠他们的钱迟早会到手的。拨下去的这些钱,他们都不准备用在过年上面,他们有的打算买猪仔买羊羔,发展养殖业,有的凡户几十户准备合在一块办厂子,他们已经想到下一步去了,那些房子还没有修好的户,我劝他们先把房子建起来再说,先得有个窝,干别的也才安心。”李大铁说:“这就好,我身体不行,不然我也和你们一块下去看看。”过后就问章时弘,“县城的搬迁情况怎么样?听说进展不快?”章时弘说:“我们县农村是大头,我把农村的移民搬迁弄得差不多时,过了春节着重抓县城的搬迁。”章时弘顿了顿,“其实,县城搬迁是和农村同步进行的,进度并不慢,要说慢,只有娘娘巷慢了些。娘娘巷那一群人,包括我那老丈人,他们对宁阳老城要说有多少留恋也未必,他们考虑的是搬上山去之后再不会有娘娘巷那么方便。在老城,娘娘巷是最热闹的地方,小本生意好做,足不出户就能赚钱。刚开始动员移民搬迁时我们就说过,娘娘巷的居民要搬迁到一块,弄一个什么小商一条街是可以的,县政府也支持。他们自己又不肯掏腰包出钱,要县政府将娘娘巷搬迁上山,他们不要搬迁费,这可能么?全县二十万移民都学他们的样,不要搬迁费,要县政府给他们搬迁,只怕五十个亿都不得下地。我想,到时候全城都搬上山了,娘娘巷无人光顾,没生意可做,他们自个儿就会搬上山去的。要说对老城有留恋之情,真正舍不得搬迁的,只有吴家大院吴老师。说实话,我下了几次决心,想到吴家大院和吴老师谈一谈,交交心,走到进士坊,却没有勇气跨进门去。”“你心里有计划就好,不能抓了一头丢了一头。像吴老师这样的人,我们要过细地做他的思想工作,有什么困难,要想方设法给他解决。”过后,李大铁语重心长地说,“小章,你年轻,担子压重点没有关系,这对你是一个锻炼。”李大铁的目光中满含着慈祥,定定地看着章时弘。
章时弘说:“我现在想的是把老百姓弄上山去之后,他们怎么才能站稳脚跟。”抛书记说:“按规定,国家给搬迁户供应三年粮食指标,三年之后怎么办呢?县里要有一个长远的规划。全县二十万移民,县城五万,农村十五万,县城的五万移民中有一万多是工人,有几千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干部职工。干部职工照样月月拿工资,工厂恢复生产了,工人照样天天上班。十五万农民搬上山去之后,那是瞎子丢了棍,没路了。章副书记弄了几个一靠种、二靠养、三靠乡镇企业的山地开发试点村,像平坝村,像高崖坡村、老岩岗村,的确是一条好路子,不过,县里还得下大力气扶持才行。栽下去的果树林得培管,办养殖场要买猪仔羊羔,搞网箱养鱼也要投资,钱从哪来?这次听说县里拿了三千万办造纸厂,这个造纸厂将来会不会赚钱,能赚多少钱,我们不去说三道四。有的人还在坚持要县里拨钱修一条怀宁街,这不是扯鸡巴蛋么,他们是没有养过儿不知道家伙痛,半天云里吹唢呐唱高调!让他们去和搬迁户吃几餐鱼腥草饭,啃几天红薯脑壳,挑几天泥土上山,他们才知道锅儿鼎罐是铁打的。我说,这时候还不把安自来水的钱拨下去,到时候要出大问题。”李大铁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地委要老肖暂时负责宁阳的全盘工作,我也不好多发表意见。不过,小章我对你说,该坚持的,你一定要坚持,只要是正确的意见,就不要怕孤立,不要怕是少数,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修怀宁街的事,你坚持得好,坚决不能修。我们要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口上。我回来了,不准备去省城了,有什么事,你还可以对我说。”章时弘见已经十二点钟,李书记已经很疲倦,就带着区里几个头头告辞。他将他们送到新城县政府招待所,又扯了一阵工作,凌晨两点才回家休息。
十一三江自云贵高原而来,一路的高山堵截,一路的云缠雾绕,一路的穿峡破谷,到了宁阳,那脾性就变得十分的乖戾,十分的**不羁起来。宁阳县境内三百里水路,滩多流急,有三垴九洞十八滩之说。三垴九洞之神秘,十八滩之险峻,外人鲜知。世世代代在三江行船跑江的排客船工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青龙峡,无风浪高九尺九,有风浪高三丈三;骂娘滩,口不骂娘船不动,骂娘九千九百九十九,大船咬着浪头走。而白滩,又和青龙峡骂娘滩不同,到了这里,汹涌澎湃的大江竟被一条宽百丈的大沙滩给搁浅了,肢解了。三江想发怒,想将这些阻挡和分割它身子的大小礁石一古脑儿全都抛到湖泊里去,可是,却抖不起它那穿峡破谷的威风来,甚至涌不动三尺浪花,只有将那不羁的身子软绵绵卧躺在礁石之中,变得温顺起来,变得忸怩起来,悄悄然流淌下去。那些跑山城,下长江,赤脚如蒲扇,脸面被风雨磨砺得如滩中礁石般僵硬的老船工,不怕青龙峡的凶陡,骂娘滩的险恶,却惧怕白滩浅水搁船。秋来冬至,江瘦滩浅,过往船只只得临时请来许多纤夫,脚蹬礁石,肩咬纤索,从滩尾碰碰撞撞着一步一步将船拉上滩去。那些临时请来的脊背黝黑腿粗腰圆的拉纤人,大多都是白滩村的汉子。白滩旁,老岩岗山脚的苦竹林中,有许多杉皮盖顶的吊脚木楼。这便是白滩村。白滩村人靠着白滩讨吃已是许多年前的事。自从那一年白滩上的乌篷船响起第一声马达之后,万国旗一般的风帆也随之在三江消失,白滩村人水上讨吃的饭碗从此被砸破。于是,人们把汗水往岸上抛,把力气往岸上使,硬是在只长苦竹和芭茅的山脚开出了水田。水田不大也不周正,斗笠丘,牛角丘,腰弓子丘,像百褶衣上的补丁,却能生出稻米,养活白滩人。十几年前,沿江傍山从宁阳县城曲曲扭扭飘来一条窄窄的、常常是黄尘飞扬的车路。于是,白滩人不但抬眼便能见着江上的船只,也能看见四个轮子飞转,屁股上冒烟的大卡车、小轿车……
可是,那白滩,那坑坑洼洼的从县城延伸下来的车路,那炊烟缭绕,江风相伴的吊脚木楼,那补丁一般,却能养活白滩人的牛角丘、斗笠丘、腰弓子丘水田,全都将在一夜之间被一汪湖泊吞噬。多少年来靠白滩,靠白滩旁的薄田旱地繁衍生息的白滩人,将沿着老岩岗那条陡峭、狭窄的羊肠小道搬上山去,在那艰难地生长着芭茅和苦竹的坡岗上落脚生根,重建家园。
已是古历腊月的最后一天,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最隆重最热闹的传统节日。老岩岗却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
凛冽的寒风,远天远地地赶来了滞重而浑厚的云块,堆积在空中。原来广袤无垠的天穹竟变得拥挤不堪,低矮而触手可及了,整日昏蒙蒙,哭丧着一副面孔。冷涩的寒风并不收敛它的任性、它的凶狂、它的十恶不赦,呼啦啦打着滚,从无遮无掩的河滩,从**的老岩岗,从刚刚搬迁上山还没来得及打扮的蓬头垢面的村寨,从春天才垦挖过来,栽着板栗树苗和柑橘树苗的地里,卷起一团一团尘埃,在空中狂舞、嚎叫、揉搓,仿佛要把这个原本就经不住多少折腾的世界撕碎。
老岩岗,零零乱乱地摆着刚刚从山脚搬迁上来的房屋。看得出,这些房屋都搬得十分的仓促,十分的勉强。没有往常农民修建千百年基业的那种从容不迫。平时修屋,屋场的宽窄,房屋的座向,以及房屋的结构都十分讲究。而这些房屋从山脚往山坡搬迁时,没有经过多少精神和物质的准备,在山岗的岩窝子里艰难地劈一块地基,就匆匆忙忙将房屋搬上山来了,有的地基不平,木屋歪歪斜斜;有的地基太窄小,门前就是悬崖峭壁。住在山下,屋前屋后有苍苍翠翠的绿竹;有枝繁叶茂的柑橘和桃李;有平整的麻石小路;门前还有一条坑坑洼洼的黄泥车道,汹涌澎湃的三江。
这里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那么荒凉,那么叫人难以承受。
家家户户的大门都紧闭着,看不见象征安宁、象征温馨、象征田园牧歌般的袅袅炊烟、大红对联以及那倒贴过来的福字;听不见象征吉祥、象征喜庆、辞旧迎新的鞭炮;也嗅不着象征富有、象征丰收,为三江两岸所独有的包谷烧的醉香,棕叶粑的醇酥。抑或紧闭的窗棂在怒吼的寒风中颤颤抖抖地打开半扇,挤出一个头发蓬乱、泪水和鼻涕糊满了脸面的小脑袋来,一双小眼睛对着苍黄的毫无生气的荒野,对着空旷而贫瘠的年关,生出许多的企盼和困惑。
苍黄的天底下,荒凉的被冬日的寒风不停地**的山头,隐约可见三三两两被寒风抽绞得佝偻着身子垦挖荒地的人们。老岩岗东头山坡上,有一片新开出的土地,从地旁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乱七八糟的蔸蔸脑脑,以及从四周岩缝里刨过来的泥土,看得出开垦这荒地是多么的不容易,要付出多大的艰辛。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这块土地上播撒荞种。那姑娘身材瘦小,脸面清秀,有如山岗上一棵婀娜的苦竹。她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大红翻领羽绒衣。因为这点红色,使得这荒凉的岗塬,多少有了些生气和暖意。那汉子个子很高,也许是由于劳累的缘故,背脊有些驼,像一座负重的山梁,再也见不到年轻时的那种挺拔,那种伟岸之势了。握锄的那双大手已经变得畸形,十个指头骨节粗陋,弯曲着,像十根浇铸的铁钩。那张宽宽的脸面,俨如白滩千百年浪头冲刷的礁石,似乎已经不在乎烈日和风雨霜雪的磨砺了。只有额头那一道道深深的犁痕一般的纹沟,栽种着五十多年来的艰辛和劳累。
这时,一位肩头挎着一个大帆布旅行袋的中年男子,沿着老岩岗那条新辟的羊肠小道,极艰难地攀登上来。这中年男子是宁阳县主管移民搬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兼指挥长章时弘。国务院规定,春节放假三天,他决定回老家过年。
几天前,白沙乡政府打电话给他,说他的老家白滩村已经在春节前圆满完成搬迁任务,一户不剩地搬上了山。章时弘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仿佛被一种热热的东西给堵住了。白滩村是全县有名的贫困村,和石板滩乡的高崖坡村一样,是库区搬迁难度最大的村。可他们却第一个完成了搬迁任务。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他的父老乡亲。趁着春节,他决计回来看望乡亲们,看望他的老娘。可是,临走前素萍突然变卦,不愿回来了。母亲不回来,儿子也就不肯回来。归心似箭的章时弘只得只身一个人往老岩岗赶。
章时弘气喘吁吁地爬上老岩岗,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些在寒风中垦荒的人们,他的眼睛有些湿润,这就是他的父老乡亲啊。
这时,一点火红跳进他的眼帘,他突然看见火红旁边的那个佝偻着脊背的中年汉子,他抑制不住一阵高兴:“哥——”他向那汉子奔了过去。
那汉子抬起头,有些迟滞的目光对章时弘怔望片刻,粗糙如石板的脸面挂起一丝难得的惊喜,对身边的姑娘说:“香香,你叔回来了。”那个名叫香香的姑娘早就抛了锄,燕子一般向章时弘扑过来,双手接过他手中的挎包。“婶婶和胖胖弟弟怎么没回来?”俊秀的脸颊透着纯真和喜悦。
章时弘似乎没有听见侄女的问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哥的面前,目光带着热烈,带着湿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亲哥哥。他们的母亲就生他们兄弟俩。母亲说牲畜命贱,容易养成人,就把章时才叫大猴子,把章时弘叫二猴子,果然大猴子二猴子喝粥吃糊就长成了七尺的汉子。
章时才复又拿起锄,慢慢地刨地,口里说:“时弘,回来过年来了?”“哥,你们搬得真快,一个月前,我在三江电站工程指挥部开会从白滩路过,村里还有几十户没搬上山呀。”在哥面前,章时弘没有了平时的那种矜持和沉稳,脸上流露出一种少有的激动和亲切。
章时才仍然不停地在地里刨了许多小坑,也不叫香香,自己端了箩筛,往小坑里点上荞种,荞种点好,又往里面放上一些草灰。
“时弘,工作有困难吗?前些日子,桂桂说她在电站工地卖苦竹席时看见了你,说你瘦得不成样子了。”一双深陷下去,没有多少光泽的眼睛抬起来,含着慈爱,带着关切,在章时弘的脸庞停留片刻:“时弘,哥、桂桂和乡亲们只能这么支持你了啊。”章时弘连忙说:“哥,这支持还不大么?”他的喉头有些哽咽,眼睛有些发湿。
许久,他问:“哥,搬上山来,困难一定很大吧。”章时才往地里播着荞种,语气平静地说:“一滴露水一棵草。
做农民的,贴着地皮过日子。这不,有了土地,还会饿死人么?”“今天过年呀,都不歇一歇?”章时弘看着山坡上垦荒的人们,这么说。章时才说:“俗话说,隔年播荞种,一碗荞种收一桶。大伙都抢时间垦挖些荒地出来,种些荞下去,不然,明年哪有收。”过后就吩咐女儿说:“香,和叔一块回去,叔一定饿了,麻麻利利办晚饭。”“哥,你也回去,过年了,落心落意休息几天吧。”“做农民和你们做干部不同,你们做干部没季节,只有星期。
我们盘泥巴过日子,抢的是季节,在这地里种一季荞,地活了,熟了,明年春天再栽桃李柑橘,树木长得快,挂果也早。”“大伙都这样做的?”“如今分开了,各家有各家的算盘,不像过去在集体。但算盘不论怎么打,路只有一条,上山了,熟田熟土被水淹了,不开垦土地,靠什么盘活人。时弘,快回去,看这风,像箭杆子,好凶狠的。”章时才对弟弟永远是那么疼爱,那么关心,那么体贴入微。
香香扛着挎包走了。章时弘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他那过早苍老了的亲哥,跟着侄女往刚刚搬上山来,他还不知道门朝东还是朝西的新家走去。
“香,奶奶好么?”“奶奶到乡政府跟守成叔过年去了。”香香说。
章时弘心里不由地生出了几多的歉疚。虽然丁守成是他的血亲表弟,是母亲用自己的奶水养大的,可是,她有儿子呀,农村的习俗,老老少少一家子是要在一块团年的。她怎么会到外甥家去过年呢?章时弘这么想的时候,就对素萍生出了几多的怨忿。前年,他跟素萍商量说,母亲劳累一辈子,如今老了,身体差了,农村的生活不怎么好,想接老人家到城里去住。素萍当时也没有反对。可是母亲进城住了一些日子,素萍就嘀咕起来了,一时说母亲遢,不讲卫生,连衣服也洗不干净,一时又说房子太挤,加了个人,儿子晚上睡不好觉。开始还只是背着老人嘀咕,慢慢地就当着老人的面摔东西,做样子。母亲住不下去了,回去之后再也不愿进城来。
“香,是守成叔接她去的?”“嗯”“你爹他同意?”章时弘最了解他亲哥了。哥是孝子,他怎么会在大年大节让母亲到亲戚家去呢。
“我们家一点过年的东西也没有,守成叔来接了几次,爹就让奶奶去了。”香香过后又说,“守成叔还给我们家送来一些过年的东西。叔,你看,我穿的这件羽绒衣也是守成叔送的。说婶买了新大衣,不要这衣了,就给了我。”香香说的话章时弘相信。母亲只有一个妹,她那妹生守成的时候得产后风去世了,那时他才两岁多,母亲刚刚给他断奶,抱着死了母亲饿得啼哭不止的守成,母亲又把奶水接了回来。守成是吃母亲的奶水长大的,如今他有出息了,做了白沙乡的副乡长,孝敬孝敬这个奶大他的姨娘也在情理之中。章时弘瞅着香香身上那件红色的,对农村人来说还十分时髦的羽绒衣,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心里想,才做了两年副乡长,老婆就抖起来了呀,这样好的衣服就不穿了,换新的了。
“香,今年家里没杀年猪?”“还指望杀年猪呀,把房子搬上山容易么?爹说在岩壁上炸屋场用了四千块钱,把屋搬上山花了两千多,还吃了几千斤粮食。上面才拨了多少钱?家里的猪卖了,鸡卖了,能变成钱的东西都变成了钱,连您给奶奶寄的钱她都拿出来了,才把房子搬上山来。”香香顿了顿,说,“本来,家里还留着两只鸡。奶奶这么大年纪了,爹爹说过年给奶奶杀只鸡吃。玉莲婶家是困难户,房子搬不上山,全村就剩她一户没搬了,爹就把这两只鸡卖了,又卖了十斤菜油,把卖得的八十块钱全给了她家。桂桂姨也拿了两百元给她家。全村劳动力吃自家的饭,帮她家做了七天活,才将房子搬上山来。”香香放慢脚步:“桂桂姨对老支书说了多次,说移民搬迁是叔管的事,我们白滩不能拖后腿,无论如何也要给您争点面子。”香香纯净的目光悄悄地瞅了章时弘一眼:“桂桂姨一直把奶奶当作自己的亲娘一样,有什么好吃的总忘不了给奶奶送。村里人都说,桂桂姨心里还装着你。叔,您去看看桂桂姨吧,她病了。”“真的么,她得了什么病?”章时弘忙问道。
“累的吧。昨天我去看她,她两天没吃东西了,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我是该去看看她的。”章时弘在心里这么说。
十二章时弘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章时弘的父亲是在白滩拉纤时被洪水冲走的,当时被洪水冲走的还有丁守成的父亲。那时节,白滩村穷得连饭都吃不饱。为了让苦命的守成弟弟有口糊糊咽,章时弘的父亲和丁守成的父亲只有拼命地在白滩拉纤,挣一点汗水钱,让家中别断了炊。那年端阳节,三江涨水,汹涌的洪水打着滚从白滩的礁石中咆哮着冲下去,掀起许多凶猛的波浪,做出无数险恶的漩涡。一只货船从下游的滩头艰难地驶上来,到了白滩,再也没有办法往上游行进了。要是在平时,白滩的纤夫是会迫不及待地冲下河滩,去抢那头纤。这次却没有人敢将头纤的缆索往肩头揽了。风急浪高,弄不好就有可能掉进激流漩涡的危险。章时弘的父亲和丁守成的父亲就为了船老板多给头纤二纤那几块钱,结果真的在滩途中踩滑了脚,两人都被洪水卷走,连尸身也没有找回来。
瘦弱多病的母亲,带着时才时弘和守成三兄弟,艰难地度着日月。章时弘清楚地记得,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母亲从生产队食堂端来一点米饭,为了填饱他们的肚皮,在米饭里面放了许多煮烂了的野蒿草,用锅铲擂成饼,然后给三兄弟分了吃。瘦得猴子一般的守成弟弟端着绿色的蒿草饭,只是一个劲地哭,不肯咽进肚去。母亲无奈,只得把米饭分一点出来,不掺蒿草让他吃。剩下的一部分再掺了蒿草分给两个儿子。母亲则吞咽蒿草苦菜度日,日子长了,母亲的两只脚肿成了榔槌,掐一把就会冒绿水。那时,时才哥已经十五六岁了,懂事了,看见母亲的模样,就把自己的蒿草饭分一半给母亲,母亲不吃他也不吃。为这,母亲还狠心地打过他,但不管母亲怎么打他,他还是不肯吃那蒿草饭,哭着说:“娘啊,你饿死了两个弟弟也就活不成了。”母亲只得连同泪水一块将蒿草饭咽进肚里。
为了挣几个工分,章时弘六岁就给生产队放牛,放了三年牛他就再不愿放牛了,他在母亲面前哭闹了多次,母亲才将丁守成送回白沙村他伯父家,自己拖着孱弱的身子,拼命地在生产队做活,盘养时弘上学。
章时弘是穿着补丁衣服饿着肚子读完小学和中学的。他的成绩特好,完全可以到一所名牌大学的热门专业去深造,然而,他却毅然地走进了农学院的大门。大学毕业,他谢绝了导师的极力挽留,回到宁阳县,在县农业局报过了到,就要求回到白沙乡做农业技术员来了。他说,他这辈子没有别的奢求,唯一的愿望,是要用自己学来的知识,使田地里长出好庄稼,让父老乡亲再不要饿肚子。二十多年前,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守成弟弟端着发绿的蒿草饭,哭着不肯咽的可怜模样,母亲因为没有饭吃,得了水肿病卧床不起的惨景,一直潜藏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想起来就掉眼泪。
在白沙乡做农业技术员的时候,年纪轻轻的章时弘真的没有食言。他带着全乡的父老乡亲试种杂交水稻,试种杂交玉米,积极推行科学种田,年年获得好收成,硬是解决了老百姓的温饱问题。由于贡献突出,在白沙乡换届选举时被选为副乡长。同时,他也得到了一个漂亮姑娘的暗暗爱慕。这就是和他一块长大的同村姑娘桂桂。桂桂是白滩村刘蔑匠的独生女儿,血桑花一般漂亮的桂桂,小小年纪就跟着父亲学成了蔑匠手艺,她的斗笠织得又好看又牢实,她的苦竹席织得又平整又均匀,中间还织出了花朵朵,挑到镇上去卖,人们都喜欢。桂桂不仅人长得漂亮,蔑匠手艺好,心地也善良、贤慧,村里的人说章家娶了桂桂做媳妇,是章家前辈子修下的福气。章时弘的母亲更是把桂桂当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盼望着儿子早日办喜事,媳妇早日进门。
可是,人世间的事就像这远道而来的三江,时而在哪个山脚做一个碧幽幽的深潭,时而又在哪个峡谷造一个汹涌咆哮的险滩。
然而,谁又见过它的源头,谁又探究过它的归宿呢。正当章时弘准备和桂桂分享他们的爱情果实时,桂桂却突然投进了别人的怀抱,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一餐年饭吃得格外的沉闷。一炉罐红薯丝丝饭,饭里没有一粒白米。一碗芭茅老鼠肉,一碗烤鸭肉,两碗不见油星的小菜,一瓶三江酒。还有一碗面条。这碗面条是万万不能吃的。这里的人说,除夕吃挂面,背时不断纤。为了让这餐年饭显得丰盛一些,香香特地做了一碗放在桌上摆样的。
烤鸭、三江酒、面条都是章时弘带回来的。
叔叔回来,香香显得格外的高兴,清秀的脸上漾着盈盈的笑。
“叔,你尝尝这老鼠肉,前天我和爹开荒挖地挖到的。它好狡猾,从芭茅蔸旁边的洞洞里挖出来,它就没命地逃跑,跑得好快,我们追了半个山坡,才将它逮住。”香香眉飞色舞,“爹当时就说,这下好了,我们过年有肉吃了。叔,你怎么不吃?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没有饿么?”看见叔叔盯着桌上的菜,却不动筷吃,香香催他道。
此时,章时弘却在想,如果自己没回来,哥和香香这餐年饭将是什么模样啊。因为搬迁,家中竟弄成这般光景,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香香有些发急地问:“叔,我炒的菜不好吃么?”“好吃,香香,你炒的菜真好吃。”章时弘这样说,心里却在隐隐作痛。怪不得哥在过年的时候让母亲去了守成家。他是不忍心母亲也和他们一块过这般清贫的年啊。
“年前,我们又拨了点钱下来,你们没有分得?”章时弘问。
“分得一百块钱,母亲买了个小猪崽养着。”章时才回答。
章时弘不做声了,他的心里有一种难言的疚痛,由于拿去三千万建造纸厂,今年宁阳二十万移民户都要过这样的穷苦年了啊。
章时才一直沉默不语,但从那张粗糙如松树皮一般的脸上,看得出对弟弟回来的喜悦之情。隔一会就往弟弟碗里挟一些菜。慢慢地,烤鸭肉,芭茅老鼠肉,全都到弟弟饭碗里来了,红薯丝丝饭上面堆起了一座山。章时才比章时弘大十二岁。父亲去世早,家里一直是穷,有时弄了点好吃的,他自己总是舍不得吃,就这样默默地让弟弟吃。后来,他娶了媳妇,分开过了,弟弟也长大了,做了干部,再后来,又做了领导,哥哥还像过去一样疼爱他,仍然把他当个小弟弟。
“哥,我们家从山下搬上山,用了多少劳动日?”章时弘看着哥,这样问。章时才不大喝酒,因为弟弟回来,破例喝了一小杯,皱纹如网的脸面有些发红,他没有抬头,声音沉缓地说:“上山的路不好走,前前后后用了两百个工。”章时才停了停,“搬房子的工还不算多,亏就亏在屋场上,那阵刚动员搬迁时,你一再说起房子不能占用山地,要在荒坡岗上开屋场,把山地留下来。山岗上连块三尺宽的平地都找不到,平屋场花了几百个工,还用了三四吨水泥。”章时弘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不准占用山地的原因,他认真地听着哥哥的话。章时才给他报了这几个数,他就已经算出他们家搬迁上山要用多少钱粮了。国家的房屋搬迁补偿费,素娟说是按房屋面积算的,一个平方米大概三十元左右,一栋屋也就五六千块钱吧,每家每户都还要自己拿出钱粮才能把房子搬上山来。白滩村人平六分水田,风调雨顺,每年打下的粮也只能弄个温饱。这一搬迁,全村只怕没有几户有过年米了。
“哥,乡政府给我们家的搬迁费是多少?”“前几次加起来一共给了四千块钱。这次给卞一百。守成说还有两千二百块没有拨下来。”“我们家欠了多少钱?”章时弘担心地问。
“娘说,紧着过日子,别欠债,欠了债就没办法还清了。把年猪卖了,把能变成钱的东西都变成了钱。这几年你寄给娘的钱我要她自己用,想哪样吃自己买。可她一个也没有用,这次也拿出来了。”章时才看了章时弘一眼:“村里大部分人都欠了一屁股债,难哩,也不晓得上面都清楚不清楚下面的难处。”章时才这么试探着说。
章时弘面带难色:“前些日子我到了省里,省里说有困难,一时拨不出那么多钱。县里的情况你多少听说过一些吧,我们县太穷,这两年干部职工的工资都发不出,靠向银行借款发工资,去年县财政赤字七百万。”章时弘看了哥一眼,说:“哥,明年我每月给娘加十块钱,每月寄三十块钱回来。粮食我们每月也有点结余,我托人带回来。”章时才忙说:“时弘,你一个心去做你的事,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们家日子好安排,三个人吃饭,两个人能劳动,娘也闲不住,养猪喂鸡,没吃闲饭。刚才你看见了,山坡上已经开出了那么一块地,种上荞麦,可收两三担粮食。实在过不去了,猪栏里那头猪崽到那时怕也有百来斤了,卖出去,也是钱呀,如今有钱就行,什么都能买到。过了年,我还准备把下面水田的泥土挑上山,再开一块地出来,栽上果树,里面还可以套种粮食哩。再说,这几年政府还会给我们补一点粮食的。乡政府早就对我们说了。”章时弘心里踏实了些,哥哥是个实在人,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他不亏待土地,土地也从不亏待他。刚才的那几笔账,笔笔都落在实处的话,明年的日子是会平平安安过去的。
“哥,你想过了么?往后世世代代要在这山坡上过日子的啊。”章时弘回来时就有个打算,在下面作些调查,摸索出一些移民开发、重建家园的经验,好在淹没区推广。根据外地的经验教训,移民搬迁的根本问题还不在移民搬迁本身,在移民搬迁以后的工作。站稳脚跟,生存下去才是移民搬迁最大的问题。他想听一下哥哥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然后再找几个人座谈座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