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都爱做梦,他们有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他们热爱童话和魔幻的世界多过热爱现实。
但是要学会分辨虚幻和现实,外婆总是这样告诉我。
我已经第三次看到那个人了。那是一个男孩或者一个女孩,我区分不了。他的头发特别短,是一个刺猬头,总穿着又黑又长的T裇和宽松得可以装得下一辆平衡车的裤子。我猜他是一个男孩。
我们第一次遇到,是在去杂货店买红糖的路上,我骑着我的平衡车停在了杂货店门口。沈婆婆也喜欢穿又长又黑的裙子,她笑起来很亲切。我进去的时候他似乎是在和沈婆婆讲一些花卉之类的事情,沈婆婆有些耳背了,她朝着这男孩摆手:“不,我们这儿没有花店,不过要摘茉莉的话超市前有一蓬,你尽管摘。”
“婆婆,我要半斤红糖。”我不得不高声地喊。
沈婆婆听到了,她的手脚还算麻利,从玻璃罐里舀出了半斤红糖,装在了袋子里,帮我挂在了车把上。
这家杂货店叫作小林杂货店,小林爷爷和沈婆婆守了一辈子的杂货店,养大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嫁人了,儿子本来想把杂货店扩张成超市,但是小镇的人都走了,做不成生意的小小林离开小镇到了大城市去。听说小小林在城市开了一家像我们后山一样大的超市,超市里的商品就像后山的树木一样多。沈婆婆只是用了当年超市的二十分之一临街店面。如果退后一点,还可以见到小小林雄心勃勃的时候竖起的金字大招牌:正兴隆超市。
“你外婆又要做玫瑰糕了吗?”
“是,做好了给你带过来吃。”
“不用了不用了。”沈婆婆摆了摆手。
这个过程中我一直能察觉到那个男孩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身上,似乎我就是一片尚未开采的矿脉,而他的目光就是一架探测机。这种窥探式的目光本来是很容易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但是那一天,说实在话,我并没有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这个陌生的男孩身上。
第二次遇到他是在一个星期之后。我一个人在玩平衡车,就在七岁海象玩过的那个小山坡。两排松树之间是一小段不算平坦的陡度恰恰好三十度的小路。车轮磕到小石块的时候车身就会震动。我喜欢这种感觉,一条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路带给人生更多的是刺激和新鲜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石头在哪里。
他还是穿了一件又长又黑的T裇,双手插在裤兜上,靠在一棵松树边上。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为什么来的。
我的球鞋在红泥土路上摩擦,发出的声音让人难以忍受。
我几乎觉得自己的球鞋可能要磨破了,但是平衡车终于停在了那棵松树下。
“你好。”我打了招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是“你为什么要跟踪我”这样的意思。我看到他的右耳垂上有一颗痣,外婆常常摸着我右耳垂上的痣告诉我:“耳垂有痣的人聪明而敏感。”
我知道这个男孩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是一大团阴影。这团阴影冰冷而伤感,像一条洞穴里的蛇,血是冷的。这让人不太舒服,所以我尽量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有一双柔软而潮湿的眼睛,和他冷酷不羁的装扮相比,我更相信这双灵慧的眼睛。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坏之间没有界线,看你自己的判断。”这个男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确定你这个消息是要告诉我,而不是其他跟我一样大的七岁小男孩?”
“我希望我可以不确定。”男孩说了一句含义模糊不清的话。他的声音很清澈,手指也非常纤细。
“好吧。你说吧。”
但是他又犹豫了,我说了这句话后,他就像是置身于侏罗纪公园,而我是和他狭道相逢的恐龙一样。看得出来,他正在控制着自己不要转身逃跑。
我想可怕的不是我,真正的“恐龙”应该是他要告诉我的那个消息。这样一来我就很好奇了,于是我再问了一次:“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就是这句话让他落荒而逃了。他支吾着一边后退一边跑开了,他又长又黑的T裇被风吹鼓着,背影看上去狼狈极了。
晚上外婆做了莲藕红糖水、杧果千层、桂花红糖糕,连酸甜鱼她都下了红糖做拌酱。
“红糖老魔女,我告诉你一件事哦。”我把遇到奇怪的黑T裇男孩的事情告诉了外婆。
外婆一口塞一个杧果千层,咀嚼的时候右腮帮子鼓出来。妈妈讲究的“饮食礼仪”,外婆说换一种说法是“繁文缛节”,人是礼节的主人,不能是烦琐仪式的奴隶。妈妈当然不认同,她强调这是一种文明的象征。外婆叹了一口气,她后来告诉我,她认为对食物最大的文明就是尊重,要尊重食物就得好好地去享受。吃食物的时候,要让食物知道它们被你咀嚼的时候是多么美味。不得不说,我比较喜欢外婆的“歪理”。
所以我和外婆一样喝汤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蛋糕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咬牛肉的时候会咀嚼到面部扭曲。
外婆对于这个奇怪的男孩只问了一句:“他伤害你了吗?”
“没有。”
“下次再遇到他,就邀请他到家里来。”
外婆总是这样,她给予我自由,不干涉我,但是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就是我的保护神。她不想让我在充满对这个世界和人的怀疑中长大,但是她也会担心我遇到坏人。
四岁的时候,妈妈带来了一套《不要理陌生人》的绘画,她让外婆每天晚上都读给我听。“不要喝陌生人的饮料,不要上陌生人的车,这是对的。”外婆吃着自制的千层酥,渣屑都掉到绘本上,她很不屑地说,“可是陌生人问路也不能回答,这算什么道理呀。”人有点防范意识是正常的,警惕也是必须的,但一棍子打死外婆就不赞同了,她吐槽这套绘本的作者是“一个不敢出来面对世界的温室小花”。
我也咬着千层酥,问:“那买这套书的人呢?”
“脑袋磕到了。”外婆顺口回答,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说错话了,她试图解释,“小茉莉买这套书是来给我们逗乐用的。”
“就像相声小品一样?”
“就像相声小品一样。”外婆偷偷地拿眼瞄我,看到我笑了,她只好耸了耸肩,说,“小茉莉不像我,她像你外公,脑袋总被磕到。”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从小被熏陶“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小孩。但是我觉得陌生人也要进行分类,比如“看上去像坏人”,“真的是个坏人”,或者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那个男孩,看上去比较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第三次遇到是我快把他忘记的时候。街道上有一辆货车经过,之后就归于荒寂。一切景物像是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小说。
那个男孩出现得有些突兀,他像是一艘宇宙飞船直接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脸色苍白,眼睛浮肿,我猜他肯定是刚哭过。
就像是看了一场催泪的文艺大片,哭了好几个小时才能在他脸上酿成这样的悲剧。
“我要带你走。”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这时候我才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蓝色的出租车。一个出租车司机困惑地看着我们。男孩用了很大的力气拽住了我。
“我可以自己走。我的手腕快要折断了。”
听到我这么说,男孩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他忘记了使劲。而我等待的就是这一瞬间,我从他的困锢中挣扎出来,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寻找一切机会逃脱”才不是《不要理陌生人》绘本教的,这是外婆教给我的。
风呼呼地从我的耳边卷过,我没命地往前跑,就好像身后是火山爆发的滚烫岩浆,正在涌来。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穿着蓝黄条纹紧身裙的周太太提着垃圾从砖墙里走了出来。条纹把她肥硕的身材勒出了古怪的形状,她站在红砖墙前,直直地看着我这个方向。
我吸了一口气,心脏还是怦怦地跳着,可是我觉得没那么恐慌了,我甚至还回了一下头,那个男孩像一块孤独而刻板的石头一样站在原地,并没有朝我走过来。
我跑到了篱笆前,外婆和七岁海象一起从屋里冲了出来。
七岁海象看到我,有些结巴地指着我说:“嗬、嗬……那个……”他激动得话都讲不清楚了。外婆则是一把搂住了我。
当我们再次望向那个男孩时,他已经坐上了蓝色出租车走了。街上空****的,如果不是我手腕上的红痕,我几乎会怀疑那个男孩和蓝色出租车并不曾出现。
“你说他只是一个男孩,不是一个男人?”
当我们坐在了屋子的沙发上,外婆把一大杯热巧克力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还在颤抖。
“是一个男孩。”七岁海象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过话。”
外婆也给了七岁海象一杯热巧克力。七岁海象搓了搓手,苦恼地说:“一杯热巧克力的热量大概是500大卡,如果再加上奶油的话……”
“哦,要加奶油吗?”外婆舀了一大勺奶油下去。
七岁海象叹了一口气,他好像很勉为其难地接了过去,但是当他啜吸了一口后却眯细了眼睛。我知道这就是外婆说的对美味食物尊重的表情。
“小胖子。”
“我不叫小胖子!”七岁海象瞪大了眼睛。
“你可以不叫小胖子,你要做一个一边减肥一边吃的小胖子。”外婆讲了一段绕口的话,她在七岁海象又瞪大眼睛的时候问,“你什么时候和他聊过天?”
七岁海象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下着雨——”
南方的春天是梅雨的季节,淅淅沥沥的小雨可以下到太阳都崩溃。七岁海象指的是哪一天呢?总之那一天下着小雨,他和四岁海象在小山坡上踩水玩——当然这是偷偷摸摸出的门,周太太在午睡。
连雨伞也没撑,四岁海象喜欢水洼深一点的,一踩,满身溅到泥水,他就笑得咯咯咯的。那个男孩呆住了,他瞪着七岁海象看,眼神很古怪。
“我猜他可能觉得我太胖了。”七岁海象才不理男孩,他蹲在一棵树下,一只可怜的蝴蝶来不及躲藏,被雨打湿了翅膀扇了好几下也飞不起来。
那个男孩递过了一片树叶。七岁海象用这片宽大的芋头叶子给蝴蝶搭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你们聊了什么?”
“他问了我的岁数,弟弟的岁数。”
“然后呢?”
“他还问了我妈妈的名字。”七岁海象说,“他的黑长T 裇就像一件外星人才会穿的袍子,我问他是不是外星人。”
我注意到,提到“妈妈的名字”的时候,外婆的脸色变了。可是七岁海象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讯息了,总之这种感觉就是我被男孩盯上了。
“他要带我去哪里呢?”我奇怪极了。
“谁也带不走你。”外婆斩钉截铁地说。外婆这么说的时候带着“我对抗全世界也不会放弃你”的爱,但是下一秒她又喃喃地说:“一个男孩要来带走另一个男孩,这说不通啊。”
这件说不通的事情在之后不久就揭开了谜底,到时候一切都说得通了,可是这却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罗伯特·弗罗斯特说过:“树林里有两条岔路,我选择人走得比较少的那条路,那里有天壤之别。”
我的人生将要面临两条岔路,我会选择罗伯特·弗罗斯特的那一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