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深处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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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同龄孩子更加瘦小的小女孩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

相比较二楼季南住的单人病房,三楼的大病房便显得拥挤而肮脏。

听得见各种说话的声音,食物嚼动的声音,咳嗽的声音,甚至还有一个尖利的女声打着电话:“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早死?老娘不会便宜你这黑心肝的家伙,咱们等着瞧好了。”

男生站在漆成浅绿色的病房门前,后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季南用打着吊针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门被小女孩用力地推开了。

一个逼仄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六张成“二”字形的病床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填得满满的,再加上每一张病床陪伴的家人,带来的折叠式行军床、水壶、装着衣物的行李袋、堆满了简陋床头柜的水果、面巾纸、吃了一半的碗面,整个空间像是一道刺眼的白光,让人陡然睁不开眼睛。

确切时间是六点四十分。

一片白茫茫的尘埃海洋。

最里面的那一张病**,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弓着身子面向墙壁躺着,盖在她身上的白色床单像一张巨大的网。从男生站着的地方望过去,看见的只是蓬乱而干枯的头发和瘦削的后背。

小女孩早已快速穿过随意丢弃了卫生纸团、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的狭窄过道,跟同病房的病人的家属乖巧地打着招呼:“爷爷好、叔叔阿姨……”

“嗯,错错真乖,去给妈妈买饭了是吧?”一个同样被生活折磨得变形的中年女人用长满厚茧的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怜惜地问,“错错自己吃了吗?”

叫做“cuocuo”啊,这个读音很奇怪,在门口的男生一时间没有想到什么,但很快地就把这个读音和“错”字联想到了一起。

——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便是一个错误。

小女孩已经走到了病床前,小心翼翼地绕到靠墙壁的那一面,看到妈妈睁大着眼睛,轻轻地说:“妈,你醒着啊。我跟你说哦,阿辰哥哥来看你了。”

本以为妈妈一定会很高兴,小女孩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但那笑容却被徐美凤突然狰狞起来的脸吓了回去。

徐美凤抓住了女儿的肩,一下子把她扯近了病床,面容扭曲的不成样子,她厉声说:“是你告诉他的么!他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妈,我在这里。”生涩的、沙哑的声音从男生的喉咙发出。

徐美凤骤然地转过身,脸色腊黄,眼睛浮肿,嘴唇颤抖着,盯着程立辰看了好久,声音在嘈杂的病房里一下子尖利起来:“你来干什么!你来干什么!我不要见到你。”

因为被徐美凤急促的转身而扯到头发的错错,害怕地看着妈妈的样子,身子缩了一缩。

徐美凤却不再看男生,死死地盯着错错,突然甩过去一个巴掌,“啪”的一声,整个病房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了状似疯癫的徐美凤。

瘦小的小女孩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脸,五道指印在小女生娇嫩的面容上触目惊心。

徐美凤咬了咬牙,又挥了起来,厉声说:“你为什么告诉他?不是让你别乱说的吗?你这贱丫头,我撕了你的嘴!”

还是一声清脆的手掌和肌肤碰撞上的声音。

徐美凤的手悬在了半空,她这一次打到的不再是女儿,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错错面前的儿子。男生因为跑得太过快而微微地喘息了起来,他跪在她的面前,哀哀地看着她,面上露出的表情是快要流出泪却拼命忍着的难过。

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徐美凤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青白色。

男生已经长出来的喉结上下地滚动着,一字一顿地,听上去又像是哽咽着,又像是哀求着说出来。

“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赶我走吗?”

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掉在青筋浮起、瘦若枯骨的手背上。女人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失声地痛哭了起来。

“是怎么回事啊?她(徐美凤)看起来很恨他(那个刚刚进来眼睛像黑夜般深沉的男生),不然为什么一直在赶他走呢?真是奇怪呢。”

“连那么乖巧懂事的女儿都能下手打,真狠心。”错错进来时摸过她的中年妇女低声谴责。

“嘿,不是被逼到无奈谁愿意打自己的孩子?站着说话不腰疼。”

“真是的,都在哭啊,弄得像死人一样,搞得我也想哭了。”

季浩一直跟在后面,这回儿,小男孩用他有限的理解力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眼前的这一幕看明白了一些,并没有全部都懂,但却并不妨碍他在脑海里编织出情节。

小男生眼眶也红了,他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听到了哥哥低低的自语。

“阿辰,我原谅你,真的,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那些冷漠,那些冰凉的表情,那些疏离的动作,那些像是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孤僻,那些乖戾的举措。我知道,那是你面对伤害的防御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