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也有人生庄严的一面,为了这一个个虚幻的影像和接二连三的空虚计划,求生意志必须倾其全力,饱尝激烈痛苦作为交换。最后,经过长时间的恐惧忧虑,死神立刻出现。我们看到尸体之所以会显得严肃,正是因为如此。
综观个体的一生,若只就其最显著的特征来看,它是一个悲剧,但若仔细观察其细节,则又带着喜剧的性质。如果我们把每天的辛劳活动、每一瞬间的嘲弄、每一时刻的不幸、愿望和恐怖,都当作“偶然”的戏弄,那就变成喜剧的场面了。
但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徒劳无功的努力、被残酷命运践踏的希望、苦恼累积出来的生死迷惑等,这些通常都是悲剧。我们的一生必须带着悲剧的一切苦恼,似乎命运对我们生存的悲惨也加以嘲笑,而且,我们还不能坚持悲剧性人物的品位,在人生的广泛细节中,有时仍不得不扮演愚蠢的喜剧角色。
人生虽然充满大小不等、形色不一的灾厄,经常处在不安和动摇之中,照理已足够让我们疲于应付了,但这还不包括生存的空虚或浅薄,不包括人类在无忧无虑的闲暇时候的倦怠无聊。换言之,人类精神在现实世界所经历的忧虑、悲哀、工作等仍嫌不足,还要以种种方法制造各种迷信,开拓幻想世界。以它们为对象,浪费时间和劳力;纵使现实世界给予我们休闲,我们也不领情。
这种现象大多发生在气候温和、土地肥沃、生活容易的国度,尤以印度人为最,希腊、罗马、西班牙等次之。人们创造了类似自己形象的鬼神、神灵和圣者,不时向他们供奉祭品、祈祷或装饰神殿神像,此外当然少不了要许愿、还愿、朝圣、顶礼膜拜一番。我们对他们的忠诚服务到处与现实同在,甚至人生所做的事情,都要考虑他们的反应,致使我们被幻影所迷惑,对希望锲而不舍。
我们与他们的交往几乎占了人生的一半,甚至往往觉得比和现实交往有趣。这是人类二重要求的表现。其一是对助力和保护的要求,另一是对工作和消遣的要求。当发生灾难或危险时,人们并不用宝贵的时间和努力以谋补救或预防,而徒以祈祷和祭品乞怜于神明;纵使未必有效,也可借着与虚幻的神灵世界的想象式交往而吻合第二要求——消遣和工作。这正是所有迷信的不可轻侮的功效所在。
四
从研究人生最主要的特征概括说来,在先天方面我们可以确信的是:人生的全部基础不适于真正的幸福,它的本质已变形为各色各样的苦恼,人生彻头彻尾是不幸的状态。我们若取出某一特定的场合,试想象其光景,或翻阅历史的每一个角落,看看其中所记载的许多难以名状的悲惨实例,如此,必可从心底唤起上述确信。
然而,那已远离了哲学本质的普遍立场,容易被责难:那是从个别的事实出发,是偏执一词的;并且容易引起争论,人类幸还是不幸,见仁见智。
因此,唯有以先天的方法、完全冷静的哲学态度,证出奠基于人生本质的难以避免的苦恼是从普遍性出发的话,才能免于非难和疑虑。但通常还是从后天方面容易获得确证。
当我们从梦幻的青年期觉醒后,只要时刻注意自己或他人的经验,逐渐扩展见闻,学习过去或现在的历史,最后再读读大诗人的不朽杰作,先祛除偏执的主见,不使自己的判断力麻痹,必可获得这样的结论:人间原是偶然和迷惑的世界,愚蠢和残酷恣意地挥动鞭子,支配着世界上大大小小的事情。要使“更好的东西”见诸实行,仍有待更大的努力。
一个高尚而贤明的措施没人虚心倾听,要表现它的效果更难如登天。相反,思想界充满不合理,遍布无穷的错误;艺术界充斥着平凡和愚劣;行为领域则由邪恶和虚伪掌握主权,只是偶尔略被中断而已。
在这种情形下,一篇出类拔萃的著作通常是作者苦心孤诣的研究成果,从未倚赖任何凭借,然而它所赢得的却是同代人的憎厌和唾弃,人们对这些作品,恰如对异于地球事物秩序的外层空间星球一样排斥、隔离、漠视。
然而,个人的一生到底怎么样呢?
所有的传记都是一部“苦恼史”,是大小灾难的连续记录,一般人会尽可能隐藏它,是因为他们了解,别人绝少会对他感觉同情怜悯,反而因为自己得以免除那些痛苦而暗自庆幸。一个有思虑而正直的人,当他濒临人生终点的时候,一定不希望再生于此世,反而宁愿选择完全的虚无。
莎翁名剧《哈姆雷特》,主角的独白内容,不外乎在说明他已彻悟人世的悲惨,而断然以为“完全的虚无”更值得欢迎。如果自杀确实可获得这种空无的话,当一个人面临“要不要活下去”的抉择时,自杀岂不成为他的最大期望而毫无条件地选择吗?并不,那样做并不能解决一切,我们内心也不做如是之想,似乎有某种东西喃喃自语:死亡并非绝对的毁灭。
连有“历史之父”之称的赫勒多图斯(8)也说:“世上没有一再希望不要活下去的人。”两千多年来,未见有人予以驳斥,足见其中真理。所以,虽然我们经常感叹人生短促,但短促难道不正是一种幸运?
如果我们把一个人的生命中所遭遇到的痛苦与不幸通通摆在他的眼前,他必定会大吃一惊,不寒而栗;如果我们引导最顽固的乐观主义者,到医院、疗养院、外科手术室去参观,再带他们到牢狱、拷问室、奴隶窝去,陪他们到战场和刑场走一遭,把所有阴森悲惨的巢窟打开让他们看看,最后,再请他参观乌格林诺(9)的死牢,他必定能了解“所有可能世界中的最好世界”到底是何物了。
但丁所描写的地狱,材料若非取自现实世界,又能来自何处?那也正是真正地狱的模样。反之,当他着笔描写天堂境况和它的快乐时,便遭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因为我们的世界对这方面完全不能提供任何材料,因此,他只有再三重复他的祖先或贝阿特丽采(10)及许多圣贤的教训,来取代天国的快乐。由此,我们可以充分了解这个世界是何物了。
当然,表面的人生,有如粗糙的货品涂上彩饰一般,苦恼都被隐藏着,反之,手中若有什么引人侧目的华丽物品,任何人都会拿出来摆弄一番。人心的满足愈感欠缺,愈希望别人认为他是幸福的人。一个人愚蠢到了这种地步,要以他人的所思所想当作努力的主要目的,这种完全的空虚,从常言的“空虚”“乌有”等词,也可表现出来。
人生的烦恼如此掩人耳目,有时候却无比明晰,然而又令人绝望,烦恼者有时很清楚地看到命运的捉弄,却连逃避的场所都没有,只有接受它的慢慢宰割。操纵他的是“本身的命运”,向神灵求救也没用。但就是这样的无可挽救,才反映出意志难以克服的性质;意志的客观化,就是他的人格。正如外在力量不能改变也不能去除这种意志一样,同理,其他任何力量也不能从意志现象,从生命中所产生的苦恼解放意志。
人们经常在自然界中或是在任何事情中回复自我,造出诸神,乞求、谄媚神灵,想获得唯有借自己的意志力量才能成就的东西,但却无济于事。
《圣经·旧约》告诉我们世界和人类是一个神所创造,但《圣经·旧约》又告诉我们从这个悲惨世界解救和解脱,只有靠这个世界所产生的事情,为此,神也不得不以人类的姿态出现。左右人类一切的,通常都是人的意志。所有的信仰,所有名目的殉道者,先贤圣哲,他们之所以能忍耐或甘于尝受任何苦难,是因为他们的求生意志已断绝;对他们而言,那时的意志现象,甚至已逐渐喜欢破灭之途了。
总之,我认为乐观主义者的空谈不但不切合实际,还是卑劣的见解。他们的乐观无异于在对人类难以名状的苦恼做讽刺的嘲弄。我们切不要以为基督教教义对乐天主义非常适合,哪一点吻合呀?《福音书》中不是几乎把世界和罪恶都看作相同的意义吗?
五
在无意识的夜晚,一个生命觉醒的意志化成个体,它从广阔无涯的世界中,从无数正在努力、烦恼、迷惑的个体间,找出了他自己,然后又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迅即回归到以前的无意识中。但在未走到那里之前,他有无限的愿望、无尽的要求。
一个愿望刚获得满足,又产生了新的愿望。即使赐予他世界上可能有的满足,也不足以平息他的欲望、抑压他的需求、满足他内心的深渊。并且,试想纵使能获得所有种类的满足,那对人们究竟将会形成何种局面呢?不外乎仍是日夜辛劳以维持生存。
为此,他仍须不断地辛苦、不断地忧虑、不断地和穷困战斗,而死亡总随时在前头等待他。我们要能明确了解幸福原是一种迷妄,最后终归一场空,如此来观察人生万事,才能分明。其中道理存在于事物最深的本质中,大部分人的生命所以悲惨而短暂,即是因为不知此理。
人生所呈现的就是或大或小从无间断的欺瞒。一个愿望遥遥向我们招手,我们便锲而不舍地追求或等待,但在获得之后,立刻又被夺去。“距离”这一魔术,正如天国所显示的一般,实是一种错觉,我们被它欺骗后便告消失。
因此,所谓幸福,通常不是在未来,便是业已过去,而“现在”,就像是和风吹拂阳光普照的平原上的一片小黑云,它的前后左右都光辉灿烂,唯独这片云中是一团阴影。
所以,“现在”通常是不满,“未来”未可预卜,“过去”则已无可挽回。人生之中的每时、每日、每周、每年,都是或大或小形形色色的灾难,它的希望常遭悖逆,它的计划时遇顿挫,这样的人生,分明已树起使人厌烦的标记,为何大家竟会把这些事情看漏,而认定人生是值得感谢和快乐,人类是幸福的存在呢?实在令人莫名其妙,我们应从人生的普通状态——连续的迷妄和觉醒的交迭,而产生一种信念:没有任何事物值得我们奋斗、努力和争取,一切财宝都是空无,这个世界终必归于破灭,而人生就是得不偿失的交易。
个体中的智慧如何能够知悉和理解意志所有的客体都是空虚的?答案首先在于时间。由于时间的形式,呈现出事物的变化无常,而显出它们的空虚。换言之,就是由于“时间”的形式,把一切享乐或欢喜在我们手中归于空无后,使我们惊讶地寻找它到底遁迹何处。所以说,空虚,是时间之流中唯一的客观存在,它在事物的本质中与时间相配合而表现于其中。
唯其如此,所以时间是我们一切直观先天的必然形式,一切物质以及我们本身都非在这里表现不可。因此,我们的生命就像是金钱的支付,收款之余,还得交出一张收据。就这样,每天都如此领受,开出的收据就是死亡。由于在时间中所表现一切生物的毁灭,因而使我们了解到那是自然对它们的价值的宣告。
如此,一切生命必然匆匆走向老迈和死亡,这是自然对求生意志的努力终必归于乌有的宣告:“你们的欲求,就是以如此做终结。再企盼更好的东西吧!”它是在对生命提出如下的教训:我们都受到了愿望对象的欺蒙,它们通常先是动**不定,然后趋于破灭,最后,连它的立脚点也被摧毁无余,它带给我们的痛苦远多于欢乐。同时,由于生命本身的毁灭,也将使人获得一个结论:一切努力和欲望皆为迷误。
老年与经验携手并进,
引导他走向死亡。
那时他所觉悟的是:
这一生的最大错误,
是徒然花费如此长久、如此辛劳的努力。
此一见解是我遭受反对最多的地方,所以,在这里我还要再详细深究解说。以下,我们必须先确定,所有的满足——一切享乐或幸福,都是消极的,反之,只有痛苦才是积极的。
我们只有对痛苦、忧虑、恐惧才有感觉,反之,当你平安无事、无病无灾时,则毫无所觉。我们对愿望的感觉,就如饥之求食、渴之求饮一样迫切。但愿望获得满足后,则又像吞下一片食物的一瞬间一样,仿佛知觉已停止。当我们没有享受或欢乐时,我们总是经常痛苦地想念它。同时在痛苦持续一段时间,实际已经消失,而我们不能直接感触到它后,我们却仍故意借反省去回忆它。
这就是因为唯有痛苦和缺乏才有积极的感觉,因为它们都能自动呈现。反之,幸福不过是消极的东西,例如,健康、青春和自由可说是人生的三大财宝,但当我们拥有它们时,却毫无所觉,一旦丧失,才意识到它们的可贵,其中道理正是在此,它们是消极的东西。
总之,我们都是在不幸的日子降临,取代往日的生活后,才体会到过去的幸福。享乐愈增,相对地对它的感受就愈低,积久成习后,更不觉自己身在福中。反之,却相对增加了对痛苦的感受性。因为原有的习惯一消失,就特别容易感到痛苦。如此,所拥有的愈多,愈增加对痛苦的感受力。
当我们快乐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当处在痛苦中时,则觉得度日如年,这也正可以证明能使我们感觉它存在的积极东西是痛苦而非享乐。同理,当我们百无聊赖时,才会意识到时间,趣味盎然时则否。
以上种种事实都可以看出:我们生存的所谓幸福,是指一般我们所未感觉到的事情;最不能感觉到的事情,也就是最幸福的事情;最令人雀跃的大喜悦,通常接续在饱尝最大的痛苦之后。相反,若“满足”的时间持续太长,带来的却是如何排遣、如何满足其他虚荣心等类的问题。
所以,诗人不得不给他们笔下的主角先安排个痛苦不安的境遇,然后再使他们从困境摆脱出来。因此,通常的戏剧或叙事诗,大都是描写人类的战争、烦恼和痛苦;至于小说,则是透视不安的人类心灵的**或动摇的镜子。
司各特(11)在他的小说《老人》一书的结尾曾坦率地指出这种美学上的必然性。得天独厚的伏尔泰也说:“幸福不过如同梦幻,痛苦才是现实的。”并且附带注明道:“这是我八年以来的切身体验,我只有看开地告诉自己,苍蝇是为充作蜘蛛的食饵而生存,人类则是为被烦恼蚕食而生存。”这与我所揭示的真理完全一致。
确信人生是值得感谢的财富的人,不妨心平气和地试把人类一生中所能享受的快乐总和,与人们一生中所遭遇到的烦恼总和比较一下,我想便不难算出其中的比重如何。我们不必争论世上善与恶何者较多之类的问题。恶,既是存在的事实,论争已属多余,因为不管善恶是同时存在,抑或善在恶之后存在,既然我们无法将恶祛除净尽,我们也就只好默认事实。所以,彼特拉克说道:“两千个享乐,也不值一个苦恼。”
总之,即使有一千个人生活在幸福和欢乐之中,但只要有一个人不能免于不安和老死的折磨,我们就不能否认痛苦的存在。同理,即使世界上的恶减少到实际的百分之一,但只要它表现出来,就足以构成一个真理的基础。这个真理虽带着几分间接性,但却有种种表达方式,例如:“世界的存在并非可喜,不如说是可悲的。”“不存在胜于存在。”“就根本而言,世界原不应存在。”
有拜伦的诗为证:
我们的生存是虚伪的,
残酷的宿命,注定万事不得调和;
难以洗脱的罪恶污点,
像一棵庞大无比的毒树——使一切枯萎的树木,
地面是它的根,天空是它的枝和叶,
把露珠一般的疾病之雨洒落人间;
放眼到处是苦恼——疾病、死亡、束缚,
更有眼睛所看不到的苦恼,
它们经常以新的忧愁填满那无可解救的心灵。
如果正如斯宾诺莎或他今天的信徒所说:“世界和人生都有它们各自的目的,不需在理论上辩护,不必在实践上补偿和改良。它们是生命的原因,是神所显现的唯一存在,或者说是神为了看到自己的反影,故意那样发展,因此,其存在不必以理由来辩护,也不必借结果而解放”的话,人生的苦恼和劳苦,就无须享受和幸福来补偿了。果如上述,则用我现在的痛苦填满“现在”的时间。同理,本来的喜悦也填满“本来”的时间,前者不能由后者加以消除,所以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态。也就是说,完全的苦恼是不存在的,死亡也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死亡对我们应该不是值得恐惧的事情。
也许唯有持这种看法,人生才有它的报偿吧!但是,正如地狱的周遭都带着硫黄味道一般,我们周围也显示着要我们“最好不存在”的迹象,试看:一切事情通常皆不完整而令人迷惑,愉快的事情总掺杂着不愉快,享乐通常不过只占一半,满足反而形成一种妨碍,安心伴随着新的重荷。对每天每小时所遭遇的困难,虽有良策,但它却坐视不救,眼睁睁看着我们所攀登的楼梯在脚底下一阶一阶拆毁。不仅如此,还有大小不等、形色不一的不幸在前面等着我们。
一言以蔽之,我们就像盲目预言家费诺斯一样,哈皮怪兽(12)把他所有的食物都弄污了,已经无物可吃。
对此,有两种手段可以试用,第一是利用才智、谨慎和谋略,但它的功效非常有限,往往只有自取其辱。第二是要有斯多亚学派的恬淡,彻悟万事,对任何事都轻视,借以缴除“不幸”所赖以为祸的武器。从力行实践方面而言,就是要有犬儒学派者的达观,干脆放弃一切手段和助力,有如第欧根尼(13)一般,把自己当作犬。
事实上,人类是应该悲惨的,人类所遭遇的灾祸的最大根源在人类本身,“人便是吃人的狼。”若能正视这最后的事实,这个世界看起来就是地狱,比但丁所描写的地狱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对人都成了恶魔。其中一人取得头目资格,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然后使数十万人相互敌对,并且对众人呐喊:“你们的命运就是苦恼和死亡。来吧,大家用枪炮互相攻打吧!”众人也就糊里糊涂地拼起命来。
总之,综观人类的行为,大多是极端的不公平、冷酷,甚至残忍,纵有与之相反的例外,也仅是偶然发生而已,因此才有国家和立法的需要。但一旦法律有所不及,人们立刻又表现出人类特有的对同类的残忍。人类之间究竟如何互相对待?我们只要看看黑人奴隶买卖的情形便可了然,它的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砂糖和咖啡,但他们原可不必这样做的。
这实在是出于人类不能满足的自私心,偶尔亦有基于恶意的。再看看,有的人从五岁时就开始进入纺织工厂或其他工厂,最初工作十小时,然后十二小时,最后增至十四小时,每天做着相同的机械性劳动。付出这样高的代价,只为了得以苟延残喘。然而,这却是数百万人共同的命运,而其他数百万人的命运也莫不如此。
除此而外,一些极为微小的偶然也可导致不幸。世界上没有所谓完全幸福的人,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在他酣睡时,而不幸的人最不幸的时刻,就是在他觉醒的瞬间。实际上许多不幸都是间接的,人们所以经常感到自己的不幸,是因为任何人心底都有强烈的嫉妒心,不管处在何种生活状态,只要看到别人胜过自己,不管哪一方面,都足以造成嫉妒,无法平息。人类因为感到自己的不幸,所以无法忍受别人的幸福。相反,当他感到幸福时,即使只有一刹那,也会扬扬自得起来,恨不得向周围的人夸耀:“但愿我的喜悦能成为全世界人的幸福。”
如果能明白显示人生本身就是贵重财富的话,那么对死和死亡的恐惧守卫者,就不该设置在它的出口。反之,若说死亡真如想象中那般可怕的话,又有谁愿意逗留在这样的人生中呢?还有,若人生纯粹是欢乐美好的话,当想到“死亡”时,又是何种滋味?恐怕也将无法忍受吧!话虽如此,以死亡作为生命的终点也有好的一面,在苦恼的人生中,由于有死亡,可以得到一种慰藉。其实,苦恼和死亡是联结在一起的。它们制造了一条迷路;虽然人们希望离开它,但却相当困难。
从实践方面而言,如果说世界并不宜于存在,在道理上也应该可以站得住脚。因为存在的本身已显示得很清楚,或者从存在的目的,也可以观察出来,应当不至于使人对它有所惊讶或怀疑。世界本就是永远无法解决的难题,不论如何完整的哲学也有无法触及的一面,它仿佛像不能溶解的沉淀物,又如两个不合理数之间的关系。所以,如果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如果除世界之外再无任何东西,不是更好吗?”世界也没办法替我们解释,我们无法从这里发现存在的理由或终结的原因,它本身不能表示它是否为自身的利益而存在的命题。
根据我的见解,这件事可以从下述理由加以说明:世界存在的理由并没有明显的根据。只是由物自体盲目的求生意志以现象的形式来表示“为什么”,不受根本原理的支配。这和世界的性质一致,因为安排我们活动的是肉眼看不到的意志,如果眼睛能够看到这种意志,它应该马上能估计这种事业得不偿失,能知道:在不绝的忧虑、不安和穷困之中,即使我们付出全力,努力奋斗,任何个体的生命也无法免除破灭的厄运,所能得到的生存只是一时的,到最后仍难免在我们手中归于乌有,得不到任何报偿。
所以,如果世界正如阿那克萨戈拉(14)所说,是“理性引导意志”,那就难怪乐天主义者会那样乐天了。尽管世界充满悲惨是昭然若揭的事,一般人仍打着乐天主义的旗号,在这种场合中,生命是一种馈赠,但是我们若能预先详细调查这个馈赠,很明显,任何人都将谢绝接受它。莱辛(15)之所以惊叹他儿子的智慧,就是这个原因。他的孩子似有先见之明,不愿来到这个世界,而是被助产妇强行拖出来,但在落地后,又匆匆逃去。反之,也有人认为人生的过程只是一种教育。果真如此,也许大多数人将这样回答:“我们宁愿投身于虚无的休息中,因为这里没有教育之类烦人的东西。”
根本见解错误,就会形成这种结果。所以,与其说人类的生存是一种赠物,不如说是一种负债契约,负债的原因是由于生存的实际要求、恼人的愿望及无限的穷困。通常,我们一生都是耗费在这种负债的支付上。但也仅仅勉强才把利息偿还了。至于本金,只有由死亡来偿付了。然而,这种负债契约是在何时订定的呢?是在生殖之时。
因而,我们一定要把人类的生存当作是一种惩罚、一种赎罪的行为,唯有如此,才能正确地观察世相。人间“堕落”的神话(所有犹太教皆如此,大概是借自波斯教圣典吧!)虽然只不过是个比喻,但也具有形而上的真理。这是我在《旧约》中唯一承认的东西,也是整部《旧约》中唯一和我的见解取得一致的地方。我们的生存类似一种过失的结果,一种宜受惩罚的情欲的结果。信奉《圣经·新约》的基督教最聪明之处,就在于直接和这个神话相结合,而其伦理精神则和婆罗门教或佛教相同。
至于其他方面,则又与乐天的《圣经·旧约》毫无关系。实际上,若不如此,它与犹太教即无任何关联了。如果有人想要测量一下我们的生存本身的负罪程度,不妨看看与它联结在一起的苦恼。不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的巨大苦恼,都可以明显地表示出我们所值究竟多少。换言之,如果我们的价值究竟不如苦恼的话,苦恼当不会到来。基督教对我们的生存也持这样的看法,我们只要翻翻路德的《加拉太书》第3章注释,便可了然。“我们的肉体、境遇及一切皆被恶魔所征服,这个世界中不过是些外邦人,他们的主人、他们的神是恶魔。因此,我们所吃的面包,我们所喝的饮料,我们所穿的衣物,甚至连空气等一切供养我们身体的东西,都要受其支配。”我的哲学常被抨击为消沉悲观,但我并无意制造一个补偿罪恶的未来地狱,“现在”就是罪恶的场所;换言之,我的意思在于表示这个世界就像地狱一般,即使你想否定这件事,其实你本身就经常体验到它。
再进一步说,这个世界就是烦恼痛苦的生物互相吞食以图苟延残喘的斗争场所,是数千种动物以及猛兽的活坟墓,它们经过不断地残杀,以维持自己的生命,并且,它们感觉痛苦的能力是随着认识力而递增的。因此,到了人类,这种痛苦便达到最高峰;智慧愈增,痛苦愈甚。在这样的世界中,竟然有人迎合乐天主义的说法,来向我们证明是“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世界”,这种理由显然太贫弱了。
不独如此,乐天主义者还叫我们张开眼睛看看世界:世界中有山、有谷、有河、有植物、有动物等,在美丽的阳光的照耀下,这一切不是很美很可爱吗?诚然,如若大略一瞥,情况的确如此,但仔细调查其中的内容,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接着,神学家又出来向我们赞美世界的巧妙组织。由于这种组织的精巧,星辰的运行永远不会碰头,陆地和海洋不会错置相混,寒流不会滞留不去而使万物僵硬,酷暑不会长久而使万物烧灼,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井然有序,而有各种作物的收成。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仅是世界不可或缺的条件而已——如果它不要让我们像莱辛的孩子一般,降生后立刻离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