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争霸300年

堕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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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桓把阳虎赶走了,却没有迎来美好的明天。他们坐了下来,痛定思痛。

三桓作为鲁国曾经的三巨头,国内从无对手,字典里只有“狂妄”两个字,从来不知道“低调”是怎么写的。哪个国君要是不听三桓的话,会被直接赶走,就此浪迹天涯,杳无音讯。历代鲁国国君在面对嚣张的三桓时都会怀疑人生,觉得他们三家才是鲁国真正的掌权者。

可现在,三桓怎么会被家臣阳虎欺负到这般地步?曾经的鲁国老大差点就被一锅端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三桓发生如此巨变?

问题就出在三家的主基地上。

季孙氏的主基地是费邑,叔孙氏的主基地是郈(hòu)邑,孟孙氏的主基地是郕邑。虽然阳虎被赶走了,可是三家的主基地也都被各自的邑宰霸占了。

三桓表面风光,可混到现在,封地除了产权属于自己,使用权、居住权都被邑宰霸占着,自己只能在首都曲阜当“裸官”。

怎么办?

孟懿子提议,让自己的老师孔子出山,帮大家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于是三桓去找当时的鲁国国君鲁定公,请孔子出山。鲁定公是被赶走的鲁昭公的弟弟,现在国君与三桓都是弱势群体,都希望孔子出山,打破鲁国君不君、臣不臣的局面。

公元前500年,孔子正式出山,担任大司寇,相当于司法部部长。阔别政坛十几年的孔子一出山就不得了。在齐鲁夹谷之会,孔子通过外交手段,从只吃不吐的齐国嘴里要回了原本属于鲁国的土地。

公元前498年,孔子要执行自己酝酿已久的拆墙计划,史称“堕三都”。

按照周礼,大夫封地的城墙尺寸要比国都的城墙小。而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大夫们拼命修自家封地的城墙,三桓的费邑、郈邑、郕邑的城墙都远高于首都曲阜的城墙。春秋时,军队缺乏专业的攻坚设备,很难攻下这么高的城墙,况且三座城都已经脱离了三桓的控制,是鲁国的三颗定时炸弹。

拆除三桓封地的城墙,既削弱了三桓的势力,也打击了嚣张冲天的家臣,最终得利最多的就是鲁国国君。

面对这些擅自加高加宽的违章建筑,孔子找来产权人三桓,召开了动员会议。在会上,孔子宣传了拆迁政策:“早拆早受益,晚拆晚受益,不拆不受益。”

三桓心想,反正这三座城自己也管不了,还不如让孔子拆了,自己好趁机夺回属于自己的不动产。于是三桓旗帜鲜明地表示,百分百配合孔子的工作。

孔子亲自担任拆墙工作的负责人,指挥国君手下的士兵开始了拆墙工作。

第一个主动要求拆墙的是叔孙氏。在叔孙氏的带领下,孔子赶走了邑宰,成功拆除了郈邑的城墙。

拆墙工作取得开门红后,季孙氏也主动要求把费邑的城墙强拆了,然而一场大规模的暴力抗拆事件爆发了。

费邑的邑宰正是当年和阳虎一起造反的公山不狃。为了做好拆墙的说服工作,让公山不狃认识到强占他人不动产是一种不法行径,孔子安排子路担任季孙氏的家宰,让子路以家宰的身份劝说公山不狃配合拆墙工作。

费邑是季孙氏苦心经营上百年的主基地,里面兵多粮广,实力超过鲁国任何一个城市。但现在费邑就是公山不狃自己的地盘,把城墙拆了相当于迎回原来的主人季孙氏,公山不狃才不甘心。

于是公山不狃先下手为强,带着费邑的兵,向首都曲阜发动偷袭,顺利攻破曲阜的城墙。鲁定公与三桓躲在季孙氏家里的堡垒中,等待救援。

孔子虽是个知识分子,但不是一个书呆子,他早就料到会出现暴力抗拆的违法事件,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孔子带着拆墙人员放下铲子与锤子,拿起武器,回师救援曲阜。

孔子带领国君的亲兵在曲阜主场迎战叛军,三下五除二就平定了叛乱,公山不狃不得不像阳虎一样亡命天涯。

得胜后,孔子在季桓子的带领下拆掉了费邑的城墙,费邑再次回到季孙氏的手中。

三桓拆了两桓,还剩孟孙氏的郕邑没拆,而郕邑不能拆。

郕邑在鲁国最北边,紧靠齐国,它既是孟孙氏的主基地,也是对抗齐国入侵的军事重镇。如果把郕邑的城墙拆了,齐国就能轻而易举地占领郕邑,进而威胁鲁国腹地。

而且,郕邑的邑宰正是当年挫败阳虎叛乱、拯救三桓的公敛处父。公敛处父虽然在郕邑里飞扬跋扈,但对孟孙氏的命令还是会老老实实地执行。郕邑的主要控制权仍在孟孙氏手里,而不是在邑宰手里。孟孙氏才不会傻到把城墙拆了,让齐国军队与国君的军队来去自由。

不过这些都不是城墙拆不动的主要原因,深层次的原因是,孟孙氏的族长孟懿子与孔子是师生关系。

孔子是讨厌三桓,但是他老人家讨厌的是三桓藐视国君、凌驾于国君之上的行为。如果三桓能改过自新,就还是好同志,毕竟三桓的职位、封地都是合法的。

三桓里势力最大的是季孙氏,最不听话的也是季孙氏。阳虎被赶走后,季孙氏就是孔子的最大敌人。

孔子是底层贵族出身,在鲁国朝堂没有任何根基,一没封地,二没私卒。而政治博弈需要实力,单打独斗是赢不了的,所以孔子必须要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学生孟懿子就是孔子的靠山。让孔子把自己靠山家的城墙拆了,削弱自己的靠山,就是削弱自己,孔子才不傻。因此,哪怕后来鲁定公派兵围了郕邑,孟孙氏的城墙照样拆不了。

孔子在鲁国政坛混得顺风顺水。平定了家臣之乱,三桓也老实了,鲁定公为了感谢孔子,让孔子代理国相一职。五十四岁的孔子收到任命,不禁一阵狂喜,只要试用期一过,他就能转正当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宗耀祖。

孔子狂喜的表现被他的学生看到了。这个学生叫什么名字,史书里没有记载。可这个学生说的话,却是肺腑之言:“君子大难临头不恐惧,大福将至不喜形于色!”

孔子却完全没当回事,说道:“还有一句话:‘身居高位礼贤下士而自得其乐’!”

孔子不知道,命运总爱与人开玩笑,当一个人在命运最高峰狂笑时,接下来迎接他的就是跌入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