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制度还有两项更深入的缺陷,也就是这个制度完全没有试着把社会组织以及生产、分配、消耗体系从这个阶级制度已经奄奄一息的枷锁里解放出来。要建立一个没有工业阶级的工业,就像要组建一支军队而手上既没有受过教育的军官,也没有纪律严明的士兵那样令人绝望。囿于其过时的经济原则以及不适宜工农业发展的独裁统治经验,腓特烈大帝对事情的发展感到失望,并把它们归结于人类受诅咒的顽固和无能。但如果一个体系不允许自由行动的条件存在,并要求人们停止思考而只是吸收灌输给他们的观念的话,他们就会一直这么顽固、愚蠢下去。
腓特烈大帝忘了自己生活里学到的教训——思想的灌输也需要有能接受思想的人。他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嚼几下就吞下去的食物会毁掉人的胃,不经过思考就接受的思想更是会毁掉人的脑。其次,比起1763年以前,腓特烈大帝如今更加严格,他是国家唯一的“大脑”。但君主不再开明的这些年,他这个国家大脑又到底做了什么呢?常常有人说他把军队、行政部门和经济管理系统都变成了机器,这些机器都已经学会去服从他的思想和意志,而这位君主训练有素、经验丰富,从未停止思考,也从未停止发号施令。没人比腓特烈大帝更清楚,如果指挥者不开明,那么效率和开明不仅无法实现,还会变成最危险的迷信。国家机器只是实现目标的手段。
在他的各种局限里,最让人震惊也最让人痛心的一点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作为国家大脑、一国之君的他能否后继有人;比这更让人痛心的是,从1763年开始,这些独断专行的政策、整顿和体制抹杀了后继有人的可能。耗心费力地为普鲁士奉献了自己四十六年的人生,从古至今,也没几个君主能做到他这样,但他最后却把普鲁士交到了一位既无纪律也无教养的继承人手上。这位继承人甚至对如何用这套专制主义来管理军队和国家也不甚明了,以至于要依赖那些已经不会自己思考的官员。没有留下一颗治国的头脑,却留下了一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执行的政治遗嘱。腓特烈·威廉一世做得都比他好,起码能坚持让自己的继承人清楚地了解如何治国。
但腓特烈大帝并没有幻想普鲁士这台机器已经完美到可以自主运行。随着年岁增长,他对官员的批评越来越多,越来越狠,无论他们是军队长官还是行政部门的官员,他的命令和备忘录永远是在控诉他们思想和表现上的不足。但就像所有视权力为一切的君主那样,随着自己年老体弱,统治的欲望反而越强,比起死亡,腓特烈大帝更害怕国内的争权者。随着岁月的不断流逝,他也变得更加无情,他的内心也悄无声息地开始妒忌别人拥有的年轻、活力和独立。一个人不断地努力,带来的是越来越深的孤独感,他对生命和人性的看法也逐年使得他的内心冷淡下来。他可以使人服从,但除了他的狗以外,他却不能命令别人爱他和对他忠诚。对于寂寞的他而言,他的无忧宫总是让他想起那些已经逝去的过往。壮年时的助手如今也换成了只会言听计从机器一般的人。
比起那个自己毫不感激的父亲,难道他就没想到自己到底好在哪吗?恶棍、恶棍、恶棍,这世上全是恶棍、垃圾、废物和贪图享乐的人。巴黎、彼得堡、维也纳、柏林都是一个样子。在一个理性的年代,无论是政策还是个人品行,都全然没了感恩、怜悯和爱,最后却被天意捉弄,被愚蠢葬送;作为对无情和自私的惩罚,人们在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代价,而正因为这些代价是看不见的,所以它们会更加沉重。对于腓特烈大帝来说,他付出了两次这样的代价,直到他去世,他的人民才能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