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兵戈200年

先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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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夏推荐来的这位小学弟叫李悝,史书上又称李克,他是魏国人,比魏文侯小十七岁。李悝是法家开山老祖,商鞅在他面前也只有拎包的份儿。

李悝拜在子夏门下后,认真学习,把儒家六本教科书背得滚瓜烂熟。而且李悝不但学习好,还有创新求变的精神,能把所学知识与当时实际情况相结合,并提出惊人的见解。

这样的创新型学生不正是魏国需要的吗?

于是子夏送给了魏文侯。

魏文侯坐在殿上,李悝向国君兼学长恭敬地行了礼。

魏文侯虽为国君,但是具有礼贤下士的精神。他对李悝说:“请您说说,如何才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李悝侃侃而谈:“这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每个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去争夺自己想要的东西,欲望也是天下动乱的根源。

“孔子说过‘克己复礼’,就是通过克制自己的欲望,使自己的言行符合礼制。其实欲望并没有什么坏处,我们身处乱世之中,如果不争,就会被时代大潮淘汰。国家如果不争,也会被他国消灭,无数国破家亡的例子摆在我们面前。

“所以,人的欲望在正确引导下,也会有好的一面。国家要奖励那些勤勉耕作的百姓,给那些有才之人上升的渠道,让他们成为国家的栋梁。然而光靠人的自觉是不够的,还要通过刑罚来维护礼制。只要每个人的奋斗合乎礼制,国家就会太平强盛。

“时代大潮瞬息变幻,我们不能光守着书本知识,要根据情况来做人做事。变则生,不变则死!”

魏文侯听完被彻底震撼了。面前这位年轻的学弟竟把儒家礼派的思想阐述得如此精妙,实在让人佩服!作为大师兄,魏文侯也听出了李悝的弦外之音:在这个变幻多端的世界,必须通过强而有力的手段,让国家与人快速转变顺应时代潮流,而最靠谱的手段就是“刑罚”。

魏文侯内心十分佩服李悝的好胜进取之心,他完全接受了李悝。在此次的交谈中,这俩人已站到了大时代的风口浪尖上,这个风口就是“变法”。

变法?

魏文侯有些犹豫。他也知道,任何政治改革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处置不好,便会玉石俱焚。之前没有诸侯国搞过变法,这临门一脚怎么踢,谁都不知道。

在与李悝谈完话后,魏文侯觉得这位学弟可以作为变法的先驱,让他去踢这临门一脚。

由于李悝没有一线工作经验,魏文侯怕他是个只会说不会干的人,为了保险起见,就先把他派到地方上锻炼一下,把李悝自己的治理地区当作试验田。

魏文侯很会挑地方,他安排李悝担任的是上地郡的太守一职。上地郡说是一个郡,倒不如说是战争前线。因为上地郡位于黄河以西,就是历史上常说的河西地区,正好在秦魏两国的交界处。

由于上地土地肥沃,是两国嘴前的大肥肉。秦国对着河西地区一直流口水,秦魏两国没少为河西地区爆发边境冲突。秦国作为一个大国玩家,在春秋时代就练到满级了。万一哪天秦国彻底翻脸,率大军杀过来,魏国这个新玩家想凭一己之力去对抗一个满级玩家,这难度相当于史诗级的。

但是,再难的问题,也有解决办法。

李悝在担任上地郡太守期间经常下基层,他发现上地郡的民风太彪悍了。由于上地郡紧挨着秦国,经常会遭到秦人骚扰,当地老百姓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简直能拼了老命。只要秦人一来,田间耕种的农民拿起锄头,家里做饭的妇女拿起菜刀,直接就上战场了。在李悝眼中,这是多好的兵源呀!

为了提升老百姓的战斗力,为日后储备兵源,李悝想出了一个主意。于是一个故事诞生了,叫作“射箭断讼”。

故事是这么说的:李悝担任上地郡太守后,下令以射箭来断诉讼案的胜负。法庭上,原告与被告两人比赛射箭,谁赢了谁就胜诉。于是上地郡百姓开始勤学箭术,为魏国提供了优质兵源。

这故事听听就可以,别当真。如果这故事让死去的李悝知道的话,他一定会从墓里爬出来掐死那个编故事的人。法家的核心思想就是公平正义。李悝在他后来的《法经》里把罪名与刑名统一了起来,也就是现在法律上说的“罪刑法定”,说直白一点,这人犯没犯罪,法律说了算。“射箭断讼”的故事中,谁胜诉不是法律说了算,而是看谁射得准,无异于砸法家招牌。

这个故事编得很拙劣,不过编故事的人是想告诉我们,李悝在担任上地郡太守时把百姓当作预备役士兵来培养。

李悝在上地郡干了一段时间,成绩斐然,当地不光GDP上去了,百姓也被李悝打造成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农田的准军事化部队。李悝在上地郡这块试验田上干得很好,看来他不光是个理论家也是实干家,于是魏文侯赶紧把他上调高层,委以重任。

一场开天辟地的变法,正式拉开帷幕。

战国初期,变法就是一个风口,哪个诸侯率先站在这个风口,就能迅速腾飞,吊打他国。

作为法家先驱,李悝的任务就是要把魏国推到变法的风口上。可是变法绝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很多人印象中,法家的主要建树是在法律上面,其实不对。法家不光搞法律研究,也搞行政和经济建设。

中华民族不是一个因循守旧的民族,几千年来一直在变法,一直在搞创新,有变法成功的,也有变法失败的。变法成功者名垂青史,变法失败者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是变法?说专业点,就是对国家的法令制度做重大的变革,从而让国家变得富强。国家的财富就像一块蛋糕,谁看见都流哈喇子,谁都想多吃一口。春秋时,谁胳膊粗,能打赢,谁抢的蛋糕就多,没有固定规则。但到了战国就不行了,因为战国人口实在太多,各诸侯国都在思考如何重新划分蛋糕,否则家里三天两头就会为了抢蛋糕而火并。

李悝变法要解决的问题有三个:

一、如何把这块蛋糕做得又大又香?

二、如何建立划分大蛋糕的规则,决定谁分得多,谁分得少?

三、如何惩戒不遵守划分蛋糕规则的人?

针对第一个问题,李悝的回答是:必须从农业入手。

古代没有现在的重工业,经济除了农业就是商业,有的国家选择重农,有的国家选择重商。但是无论重农还是重商,都要解决最根本的吃饭问题。

商业可以通过贸易先获得巨大利润,再通过贸易交换粮食。最典型的要数古代地中海周围的文明,腓尼基人、古希腊人、迦太基人通过航海在地中海区域开展贸易,购买粮食。可是战国时,华夏大地上的诸侯国可以重商吗?答案是不可以。

从环境来讲,地中海相当于一个内湖,竖起帆、**起双桨就能做生意了。而李悝变法的魏国深处内陆,在黄河旁边,魏国人连海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没有海运不可能发展出强大的贸易。

所以在李悝看来,提高粮食产量才是王道,魏国必须重农,指望商业来提高国力是不行的。再说,中国古代君王最讨厌的就是人口流动,人都跑去做生意了,找谁征兵,找谁修黄河堤坝?

魏国走重农主义路线,就必须提高粮食产量,首先要保障农民的权益与积极性。魏国作为独资企业,魏文侯作为老板和唯一股东,独自占有所有的土地与百姓,绝不会分给中层干部。

赵、魏、韩三家在瓜分晋国前,就把自己领地上的土地授予老百姓耕种,不许贩卖,自己收租子当地主,这就是“授田制”。

魏国的基层员工都是小农,国君作为全国最大也是唯一的地主,是小农经济的坚定捍卫者,坚决杜绝地主存在。自家的地都是祖上分封和用命抢来的,怎能允许老百姓私自贩卖?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允许私自贩卖土地,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有钱的人就会炒地皮,大量兼并土地,自己当地主。人都有个天灾人祸,小农急需用钱时把地卖给地主,自己就变成了佃农。佃农给地主打工交租子,万一地主是个黄世仁,抬高租子逼得佃农活不下去,佃农跑了怎么办?

如果国内出现地主,国君征收赋税时该找地主还是找佃农?更可怕的是,大量土地兼并,会导致基层百姓流离失所,到时国君去哪里征兵?另外,如果土地被地主兼并了,哪还有土地奖励给有战功的军人?

纵观中国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当一个王朝土地兼并严重时,它就由盛转衰,财政难以为继,征兵征不上来,只能搞募兵制,结果将领拥兵自重。

在李悝眼中,魏国基层员工家庭最理想的模式是五口之家。李悝说过这样一句话:“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意思是,一家五口人,可以种一百亩的地,一亩地一年可以上交国家粮食一石半,一百亩地合计上交一百五十石粮食。

只有保护好小农,才能稳定魏国的基层,粮食、兵源也会滚滚而来。

为了稳定魏国的经济基础,李悝颁布了影响后世的法令——《平籴(dí)法》。

粮食市场上一直有这么个怪圈,那就是“谷贱伤农,谷贵伤民”。就是说粮价太便宜了,农民入不敷出;粮价太贵,城市居民负担不起。只要粮食价格存在波动,商人就会囤积居奇,投机倒把,最后导致农民破产,国家财政困难。

粮食丰收时,粮价会下跌。为避免粮价下跌,政府会根据丰收情况买进农民手中多余的粮食,然后储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粮食歉收时,粮价会上涨。为避免老百姓吃不起粮食,政府就会根据歉收情况,平价出售粮食。

李悝不光颁布《平籴法》从法令角度保护小农,更在政策上鼓励农民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这一政策叫“尽地力之教”,说通俗点,就是能种的农作物全都要种,地里能种什么就种什么,不留一块空地。

李悝要求田里要种小米、黍子、麦子、大豆、麻五种作物。万一其中一种农作物遇到灾害,靠其他农作物也不会饿死。住宅的四周也不能空着,全部利用起来。院子里要多种些瓜果蔬菜,还要多种树,但不能乱种,必须种桑树。

如果在战国时期对炒地皮的人和商人做问卷调查,问他们最痛恨的人是谁,李悝肯定高票当选。可也正是李悝,确保了百姓安居乐业,壮大了小农经济,提升了魏国国力。

魏国蛋糕做大了,下面就看怎么切蛋糕了。

李悝要替魏文侯制定一套划分蛋糕的规则,也就是财富分配制度。这关乎每个人得到蛋糕的大小,如果划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

李悝实行变法,其实就是要实行中央集权,让国君大权独揽。在魏国,只能是国君一人说了算,决不能出现春秋时司空见惯的大夫犯上作乱。所以魏国划分蛋糕的人,必须是国君。

春秋时代,老子英雄儿好汉。那时的晋国,一个大夫没有几百年的家族史,都不好意思在朝堂上混。这样的家族会长期垄断权力,霸占着国家财富的大蛋糕,不愿与人分享,阻断有才能之人的晋升渠道,更易形成不稳定因素。

李悝的做法很简单,就是彻底废除世卿世禄。想要往上爬,必须靠自己的功勋。想吃老本?门儿都没有。

春秋末期,当魏国先祖还是晋国的大夫时,就在自家领地上搞起了职业经理人制度,中层干部干不好就换人,世卿世禄在魏国已没有滋生的土壤。废除世卿世禄,能彻底根除大家族的威胁,为国君消灭潜在的对手。这种能保障自己的子孙永远都是国君的政策,魏文侯是大力支持的。

工作绩效在魏国成为个人分得蛋糕大小的唯一依据。不管你是哪国人,不管你出身高低贵贱,只要是人才,我魏国就愿意高薪聘用你。你在魏国没有背景也不要紧,只要你干得好,国君给你当靠山。你只要踏实肯干,就能在魏国出人头地,房子、车子都会有,干得特别出色的还有土地赏赐。不过魏国赏赐的土地是食邑,可不是封地,你可以享有土地的赋税,但是土地的所有权及行政权仍归国君所有。

魏国开始变法后,各国也争相效仿,无数平民进入国家高层,布衣卿相在战国时变得很常见。

可是,在实际操作中,总有心术不正的人对自己分的蛋糕不满。那么如何惩戒或警示这些人呢?这就要依靠刑罚了。

在春秋时,每个国家都有法律,晋国的赵鞅就将法律条文铸刻在铁鼎上公示。可是这些法律都不成系统。

李悝担任相国后起草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法典——《法经》,来确保所有人都遵守分蛋糕规则,并惩戒和威慑那些不听话的人。这部法典并不是即兴创造的,其中很多条文都是李悝结合前人与自己一线工作经验总结出来的,具有无与伦比的先进性。

《法经》成为法家成员心目中的“圣经”,更是中国法学思想的老祖宗。

有人会说,法家是残酷邪恶的代名词,动不动就要削人头、断人腿。这话如果让李悝听到了,他会愤怒地说:“这锅我不背!《法经》是管理国家的手段,我内心要实现的是儒家的德政!”

有一次李悝与魏文侯探讨人为什么会铤而走险,走向违法犯罪的道路。魏文侯问:“刑罚产生的根源是什么?”

李悝回答:“都是奸邪**逸引起的。一个人如果饱受饥寒,就会去偷盗杀人;权贵如果**逸,就会追求奢侈的生活,会为了住豪华的大宅院而侵占农民的田地;当老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就会铤而走险,此时就不得不用法律来制裁他们。”

魏文侯一边听一边点头。

李悝继续说:“治理好国家,要让百姓安居乐业,教化百姓礼义廉耻。以德治国,这是‘本’;靠刑罚维护秩序,这是‘末’。作为君主,决不能舍本逐末!”

李悝虽是法家开山鼻祖,但他的骨子里流的是儒家的血。对他来说,刑罚只是维护社会安定的手段,要让国家真正强盛,仍是靠国君体恤百姓。

春秋时代,法律成为纵容贵族欺压百姓的工具。“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是春秋时法律的核心思想。那时的大臣都是贵族,有地有兵,如果看国君不顺眼是有资本造反弑君的。而《法经》在惩戒权贵方面有了大大的进步,如果相国与将领接受行贿,他身边的办公人员全部要被诛杀,虽然没有直接诛杀国家高干,但也起到了震慑作用。当时的公务人员都是胆战心惊,如果他们发现领导有不法行为,一定检举揭发。

李悝的《法经》不光维护公平正义,更保护了老百姓的权益。

李悝用一句话概括了《法经》的终极奥义:“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意思是,一个国君要行王道,首要任务就是惩治盗贼。小老百姓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人身和财产的安全就是他们最挂念的事。古代刑罚中,对百姓私有财产的侵犯称为“盗”,对人身伤害称为“贼”。只有让老百姓有安全感,能踏踏实实地工作,国家才能稳定繁荣。

李悝变法让魏国实力大增,如同“氪金”一般迅速崛起。作为“氪金玩家”,魏国接下来要找人练级、下副本。它很快就瞄准了一块大肥肉——中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