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期游士遍地,就像现在求职的大学生一样。商鞅是游士里的佼佼者,他在秦国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一直稳居秦国高层,并毫无保留地为秦国奉献。结果由于商鞅在权力核心的地位太稳了,被上任的新老板给宰了。
商鞅的死让全天下找工作的游士明白了,干得再好,成果也都是老板的。自己只是个打工仔,找个好老板,多赚点工资才是正道,没有必要为了伟大的政治理想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于是一群纵横家就此粉墨登场。
纵横家既不属于某一学派,也不是一个政治团体,而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看似无原则无底线的纵横家,为什么在乱世中不仅能获得重用,还能左右国家的兴衰呢?因为他们靠的就是纵横术,这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屠龙之术”。
纵横术是由合纵与连横两块思想组成的。合纵,就是六国为了抵御秦国,结盟成一道贯穿南北的纵线,堵死秦国向东的出路;连横,就是以西方的秦国为起点,向东联合诸侯,形成一道连接东西的横线,破坏六国联盟,使秦国入主中原。
战国时代七国大乱斗,每个诸侯都想结盟,毕竟单打独斗太累。但结盟的情谊很难长久,每个国家都想找能和自己玩得来的结盟,可惜每个诸侯国都心怀鬼胎,就算有和自己玩得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国际事务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许多诸侯国为了自己的利益,今天搞合纵,明天搞连横。
纵横术和现在的外交学很类似。我们看外交家在国际社会纵横捭阖,利用自己的智慧与谋略,既能让两个亲如兄弟的国家反目成仇,又能让两个彼此仇视的国家携手发展。
然而,战国时的纵横家与现在的外交家有一个本质区别:外交家搞外交是为了祖国的利益,而纵横家搞外交是为了一己之利。纵横家明确地知道自己只是打工仔,只要国君能给足待遇,去哪国上班都无所谓。一旦待遇下降,纵横家立马两脚抹油,带着核心机密跑去竞争对手那儿上班。
魏国人公孙衍到秦国求职前,在魏国已经混到了高级职务——犀首。因此,公孙衍在魏国又被人尊称为犀首。自从在马陵之战大败后,魏国从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国沦落为三流的小国。对于公孙衍来说,这如同从上市公司的副总一下子跌落成小商铺的伙计。
公孙衍为了给自己谋个更好的出路,决定跳槽。他瞄准了新崛起的秦国,这是一家发展势头良好的公司,能吸引全天下的人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要认真努力,无论是底层员工还是高级经理,在秦国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回报。
公孙衍怀揣着秦国梦偷渡到了秦国。他在魏国高层混迹多年,掌握了魏国的核心机密,所以他一到秦国,秦惠文王乐开了花。公孙衍立刻被任命为大良造,成为秦国的二号人物。
为了报答新任老板,公孙衍决定给老板来个大惊喜,让他得到梦寐以求的河西地区。
战国时代拉开帷幕后,秦魏两国就在反复争夺河西地区,两国势力在河西地区犬牙交错。为了把魏国势力从河西彻底清除出去,公孙衍决定对魏国发起雷霆一击。
马陵之战后,魏国国力大跳水,在与秦军的对峙中处于下风。魏惠王只能派大将龙贾在河西地区修长城,其中雕阴是魏军重点防御的军事重镇。公元前330年,带路党公孙衍率领秦军发动雕阴之战。
担任过犀首的公孙衍了解魏国长城的弱点,所以战役进行得很顺利。魏军四万五千人被全歼,将军龙贾被俘,河西地区大部分被秦国拿下。打得顺手的公孙衍没有停下脚步,他又带着秦军跨过黄河,攻占了河东的大片魏国土地。魏惠王无力对抗秦国的攻势,割让15座城池,并将势力退至崤山以东。战略要道崤函道从此落入秦人手里。
秦国不但占领了大片土地,更打通了秦国东进中原的崤函道,从而实现了数百年来东进中原的梦想。并不满足于此的秦人又在崤函道上修建了威武雄壮的函谷关,这成为秦国坚固的大门,将崤山以东的来犯诸侯拒之门外。大胜回朝的公孙衍成为秦国万众瞩目的焦点,得到无数赏赐。
公孙衍跳槽之后,迎来了职业生涯的辉煌,他的故事影响了无数有梦想的人,其中一位就是魏国人张仪。
论忽悠人的能力,张仪算得上是战国第一,他以三寸不烂之舌把一个诸侯国骗得连裤头都不剩。
他之所以一张嘴能敌百万兵,是因为他有一个特别厉害的老师——鬼谷子。鬼谷子是一位半人半仙的隐者,他之前两位学生庞涓与孙膑的军事较量改变了天下格局,而张仪比庞涓、孙膑更厉害,他仅凭一张嘴就改变了地缘政治格局。
张仪学成之后下山找工作,他首选的就业地点并不是自己的祖国魏国,而是楚国。当时楚国在楚威王的统治之下成为南天一霸,占据了天下的一半。张仪认为,楚国作为天下排名第一的超级大公司,工资待遇应该是不错的。
然而,张仪刚离开师父就遭到了社会的毒打。作为一名高级人才,张仪刚到楚国时受到了礼遇。但有一次他参加楚国令尹的饭局,令尹吃完饭后发现身上佩戴的贵重玉佩不见了。一位门客怀疑是张仪偷的,理由很简单:张仪是个穷鬼。
在没有任何证据和线索的情况下,令尹竟然相信了这一奇葩理由,于是派人严刑拷打张仪。张仪死活不承认,令尹无奈之下也只能把张仪放走了。
被打成血人的张仪爬回家,把他的老婆吓得半死。张仪的妻子抱着张仪哭诉道:“你要是不读书,不来楚国,就不会落此下场了。”
张仪望着老婆,张开满嘴是血的嘴巴,用力地说:“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
“在!”
“有舌头在,这就足够了。我迟早要他们还回来。”张仪苦笑道。
张仪的妻子紧紧地抱着他:“楚国咱们不待了,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走。”
伤养好后,张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楚国。若干年之后,当张仪再次回到楚国时,他会把楚国上下玩弄于股掌之中。
公元前329年,张仪来到秦国,拜见了秦惠文王。
之前,秦国在公孙衍的率领下,获得魏国大片领土。然而却有一座城池像一颗钉子一样插在秦国的胸口上,这就是位于河西的少梁城。少梁城是秦国在河西唯一没有拔掉的魏国军事重镇,它对于秦军来说简直是如鲠在喉。
如果硬取少梁城,秦军将损失巨大。于是张仪想出了一招:先围攻魏国兵力较少的蒲阳,拿下蒲阳后再与魏国谈判。只要魏国愿意把少梁送给秦国,秦国愿意送还蒲阳,还附赠一名公子当人质。
魏惠王也很无奈。要是不答应,秦国会继续发动进攻夺取少梁,答应了至少还能换回蒲阳和一个人质。弱国无外交,魏惠王选择了屈服。
秦国得到少梁后,等于彻底将河西收入囊中了。秦惠文王觉得张仪是个人才,于是任命张仪为相国。
此时公孙衍不淡定了。他背叛了魏国,帮助秦国开疆拓土,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凭什么张仪这小子一来就能一步登天,爬在自己的头上?
浑身负能量的公孙衍跑回了魏国。从那以后,公孙衍就成为张仪最大的敌人,两人将用纵横术开展生死斗。很多人认为,按照《史记》的记载,张仪的最大对手是苏秦。但根据现在的出土文献与专家考证,张仪与苏秦其实生活在不同时期。
苦心支撑魏国的魏惠王见公孙衍跳槽回来,也没过多地责怪他,而是让他官复原位。魏惠王不是不想找公孙衍算账,只是因为魏国现在日渐衰落,天下英才都不愿来这里就业,招一个有履历的高级经理回来总比招一个没工作经验的新人强。
而秦惠文王并没有对公孙衍的离开表示遗憾。在他眼里,公孙衍是一个政坛老油条,老奸巨猾,为了利益可以卖主求荣。他可以背叛魏国,就可以背叛秦国,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太危险。一旦有更合适的人来秦国,公孙衍可以立刻换掉。
秦国之所以能统一天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从秦孝公开始到秦始皇之间的七代国君个个慧眼识人。只要是自己看中的人才,不管出身如何,他们一律放心大胆地任用。在秦国没有熬资历这一说,只要能力强,一步登天不是没有可能。
商鞅通过变法让秦国富强,而张仪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让秦国开疆拓土。
公元前325年,秦惠文王在张仪的怂恿下,正式称王。魏惠王看到隔壁邻居也学自己自行升级为王,赶紧在公孙衍的帮助下开展了积极的外交结盟。
就在秦君称王的同一年,魏惠王在巫沙尊韩君为王,还拉上齐国一同商议如何对付秦国。
齐威王想学齐桓公,楚威王想雄霸天下,秦国想东进中原。这三个大国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都愿意看到中原小国成为一盘散沙,方便自己发展。
公元前323年,张仪施展了连横策略,秦国在江苏沛县与齐、楚两国结盟。三个大国结盟让小国们不寒而栗,秦、楚、齐在地图上形成一道横线,这是要把小国一锅端呀!
公孙衍看穿秦国的阴谋,施展了合纵的策略,拉上赵、韩、燕、中山五国一起结盟,互尊对方为王,史称“五国相王”。五国从南北方向形成一道纵线,共同抵御大国的威胁。
齐国强烈抗议:你们称王我不反对,但是巴掌大的中山国也配称王?楚国反应更激烈,二话不说,直接派兵拿下魏国八座城池!
魏惠王不淡定了,这可是八座城池啊!五国相互尊王,就是为了结盟一起对付连横,结果竟然没一个来帮忙的!恼羞成怒的魏惠王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忽悠了,先是被惠施忽悠向齐国尊王,接着又被公孙衍忽悠,来了个“五国相王”。于是魏惠王把公孙衍定性为骗子。
此时的魏惠王已经人近黄昏了。他回想一生,感觉自己这辈子太荒诞了。年轻时自己成了无冕天子,现在居然成为落魄的小诸侯。他不想再折腾,也没精力再去折腾了,此时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余下的时光。
此时,张仪找上门了。
魏惠王百思不得其解,张仪在秦国事业发展得很好,为什么来不断亏损的魏国呢?
纵横家想将君王玩弄于股掌之中,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智商埋单,就要准确地把握住对方的惰性、欲望,然后制造焦虑、恐慌,让对方觉得,只有你是为他着想的。接着,再为他提供一套精心炮制的解决方案。这样,对方就会丧失理智,不惜血本去落实你这套方案。
大忽悠张仪对魏惠王说:“大王,我是著名的成功学之神鬼谷子的高徒,秦王曾在我的指导下,让国家得到飞速发展。我心怀天下,再加上我是魏国人,我的根在这里,所以我回到魏国,就是来帮助大王脱离困境,救苍生于水火。”
年迈的魏惠王听到后眼睛开始放光,思维衰退的他相信了张仪。
“大王,魏国地势平坦,交通方便,就像车轮辐条都聚集在车轴上,周边连高山大川都没有。而魏国周边都是强国,一旦敌人从四面进攻,那魏国就将四分五裂。之前,魏国就多次遭到敌人的多方向进攻。”
魏惠王听完长叹了一口气:“先生说的没错!”
张仪:“之前公孙衍搞五国相王,合纵联盟声势如此浩大,可最后还是惨遭失败。这并不意外,毕竟亲兄弟也会为家产的事发生纠纷。大王不如与秦国结盟,有秦国做靠山,就没人敢欺负魏国了。只要秦魏结合,大王您就能开启新的篇章,再次迈向成功的人生。”
魏惠王:“先生说的我也知道,可是秦魏之间一直在交战,秦王能同意和魏国结盟吗?”
张仪笑了笑:“秦王不计前嫌,一直希望与魏王携手共进。那些搞合纵的人只会夸夸其谈,他们四处游说,不过是为自己捞足名利。大王,您吃的亏还少吗?”
此时的魏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之前走的外交路线全部失败,如果现在拜秦国当大哥,魏国能获得庇护,虽然没面子,但是可以换回安全。
于是魏惠王激动地说:“我之前的决策都是错误的,魏国愿意与秦国结盟,每年春秋两季都向秦国进贡。”
同时,魏惠王回馈了张仪一份大礼。“我任命张仪为新任相国!”魏惠王郑重地说道。
张仪酿造的毒药,却被魏惠王当作了蜜糖。魏惠王与秦国结盟,那是把灵魂交给了魔鬼。张仪又当上了相国,公孙衍也因此不得不逃离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