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审讯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审讯之后,我还要回到那一片虚无之中,回到同一个房间,里面还是同一张桌子,同一张床,同一个洗脸盆,同样的壁纸。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努力回想审讯的情形,思考我应该怎么回答,才是最聪明的。我会盘算下一次我应该说什么,才能够弥补前一次说错的话,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我反复地思考,仔细回想我向审判官说的每一句口供,仔细回想他们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回想自己的每一句回答,我试着去揣测,我所说的哪些话可能被他们记录下来,可是我心里明白,我永远也猜不出来。然而,这些思维一旦在这个空房间里运转,就会永无止境地在我的脑海盘旋,引发种种的联想,连睡觉也得不到安宁。每次被盖世太保审讯完,我自己的思想也会同样地折磨我,同样的毫不留情,反复不停地侦讯、追问、凌虐。这种折磨比接受审讯更可怕,审讯一个小时就会结束,可是,由于孤独的煎熬,脑海里的自我审讯却是永无止境。我的身边,永远只有桌子、洗脸盆、床、壁纸和窗户。没有任何可以让我分心的东西,没有书,没有报纸,看不到别的人,没有铅笔可以写点什么,没有火柴棒可以拿来玩玩,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
“当时,我才发现,把一个人单独囚禁在房间里是多么聪明恶毒,对心灵的摧残是多么严重。关在集中营里,你可能要用手推车去推石头,直到双手破皮流血,直到你的双脚冻僵。你可能必须和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挤在又臭又冷的小空间里。然而,在那里,你可以看到许多脸孔,看到田野,看到广场,看到树林,看到星星。你永远有一些东西可以看。然而,在这个小房间里,身边的事物永远不会改变,绝对不会改变,令人难以承受的不变。在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帮助我摆脱我的思想,摆脱我病态的思考循环。这就是他们的企图。他们企图借着我的思想来掐住我的脖子,使我感到窒息,直到我无法呼吸,最后,我只好把自己的思想放出来,招出一切,招出他们想知道的一切,把别人供出来,把所有的情报供出来。我渐渐感觉到,在这种虚无的恐怖压力下,我的神经开始松懈了。当我意识到这种危险,我就拼命绷紧神经,努力去找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为了让自己有事情可以做,我开始在记忆里翻寻,回想记得的任何东西,例如民歌、童谣、学校里听到的笑话,或是民法里的条文。后来,我尝试演算数学题目,在脑海里加减乘除任何想到的数字,然而,在一片虚无之中,我没有力气集中自己的思绪。那些老问题依然不停地在我脑海里缠绕。他们知道多少?我昨天说了些什么?下次我应该说什么?
“这种难以形容的情况整整持续了四个月。四个月,写在纸上很简单,只有三个字。说起来也简单,四个月,也不过三个音。只要一瞬间,我们的嘴唇就可以发出这些音。然而,没有人能够形容,没有人能够衡量,没有人能够向别人描绘,在一种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永恒中,四个月究竟有多长。你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你四周的虚无、真空,那种空无一物是如何使人崩溃,使人毁灭。每天看到的老是同样的桌子、床、洗脸盆和壁纸,别的什么也看不到;四周永远是无边的寂静,永远看到同一个守卫,把饭送进来,连看也不看你一眼;永远是同样的思想在你的脑海中,在虚无之中盘旋,直到你发疯为止。我越来越感到不安,因为,从某些细微的征兆,我发现自己的心智陷入混乱。最初,我被侦讯的时候,头脑还是很清楚。回答问题的时候,泰然自若,思虑细密,那种双重的思绪还很清楚。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而现在,就连最简单的句子,我也说得结结巴巴。当我在招供的时候,整个人像中了邪似的,眼睛一直盯着在纸上书写的那支笔,仿佛说的话能跟上那支笔。我感觉到我的力量渐渐消失了,最后的一刻一步步向我逼近,为了救自己,我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出来,甚至说更多。为了摆脱令人窒息的虚无,我会出卖十二个人,说出他们的秘密。而我自己除了能够短暂的喘息之外,什么也得不到。有一天晚上,我已经承受不了了。当时,守卫正好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送饭来,于是,我忽然朝着他的背后大叫:‘带我去侦讯!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招了!我要告诉他们文件和钱在哪里!我都说!什么都说!’好在他已经走得很远,没有听到我的话。也许他根本不想听我说话。
“就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发生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我得救了,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我得救了。当时是七月底,一个阴霾昏暗的下雨天。我之所以清楚记得每一个细节,是因为我被带去侦讯的时候,经过走廊,雨水正好打在玻璃窗上。每次,我都要站在审讯室前半部的房间里等很久。这也是他们的手段之一。他们会突然在半夜里把你从房间叫出去,突然要审讯你,让你神经紧张。然后,当你做好了心理准备,集中意志,理清神志,准备对抗他们的时候,他们又会叫你坐在那边等,无谓地等了又等,一等就是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让你精疲力竭,心力交瘁。我还记得,那一天是星期四,七月二十七日,他们让我等得特别久。我在那个房间足足等了两个钟头。我之所以连日期也记得这么清楚,有一个特别的原因。因为,我在那里站了两个钟头,站得两腿都僵硬了(当然,他们是不准我坐下的)。房间正好挂着一本日历。你无法想象,当时我是多么渴望看到任何印刷的东西,看到一些书写的文字,因此,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那行字‘七月二十七日’,几乎想一口把它们吞下去,刻在我的脑海里。然后,我又继续等,不停地等,眼睛紧盯着门,看它到底什么时候会打开。同时,我也一直在思考,那些审讯官这次会问我什么样的问题?而我心里也明白,他们打算要问的问题,一定和我心里所预期的问题完全不一样。
“尽管如此,站在这里等待,虽然是一种折磨,却也有另一种幸福,另一种喜悦。因为,再怎么样,这个房间毕竟和我住的那个房间不一样,这里比较宽敞,有两扇窗户,比我的房间还多一扇,而且没有床,没有洗脸盆,窗台上也没有那道我不知道看了几百万次的奇怪裂缝。门上油漆的颜色也不一样,墙边放着另外一张小沙发,左边是一个档案柜,还有一个装着衣钩的衣架,衣钩上吊着三四件湿漉漉的军用大衣,大概是那些折磨我的家伙穿的。这样一来,我就有新鲜东西可以看了。我如饥似渴的眼睛终于又可以看点别的东西了,它们贪婪地抓住每一个小地方。我仔细观察大衣上的每一个皱褶,例如,我注意到,有一件大衣的湿领子吊着一滴小水珠。你或许会觉得非常可笑,我怎么会去注意这么无聊的事情,可是,我可真的是以十分荒唐的激动心情在期待,等着看这滴水珠最后会不会顺着皱褶流下来,或者,它是否抵抗得了万有引力,能够在衣领上多停一下子——接连好几分钟,我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滴水珠,仿佛我的命运就靠它来决定。等到这滴水珠终于滚落下来了,我又去数大衣上的纽扣,第一件上面是八粒,第二件也是八粒,第三件是十粒;接着,我又开始比较几件大衣的翻领,我那饥渴的眼睛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贪婪,抚摸、耍弄、抓住所有这些可笑的、无关紧要的琐碎细节。
“突然,我的目光被某个东西吸引住了。我发现有一件大衣边上的口袋有点鼓鼓的。我移动身体,靠近一点。从那鼓鼓的东西所呈现的四四方方的形状来看,这个口袋里藏的显然是一本书!我的膝盖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一本书!整整四个月了,我没有碰过半本书。书里面可以看到一整行文字,可以看到好多行、好多页、好多张。书里可以读到我闻所未闻的新鲜事,读到可以让人分散心思、消愁解闷的思想。我可以让头脑追随这些思想自由翱翔,可以把它们记在脑子里。光是想象这么一本书的存在,就令我陶醉,浑身酥麻。那本书在口袋里形成鼓鼓的形状,而我的眼睛像着了魔似的,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个鼓鼓的地方。我的眼睛盯着这个极不显眼的地方,几乎快要喷出火来,仿佛想在大衣上烧出一个洞来。最后,我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不由自主地把身体靠得更近,就算只能用手隔着衣料摸摸这本书,我就很满足了。光是这个念头,就已经使我的手指头到指甲的神经都激动起来。连我自己也不自觉,身体越来越靠近墙壁了。我这个举动一定非常奇怪,幸亏守卫没有注意到。也许他觉得,一个人直挺挺地站了两个钟头,想要靠靠墙壁休息一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最后,我离大衣已经非常近了。我故意把两手放在背后,以便能够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摸到大衣。我摸了摸布料,透过布料,的确感觉到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这个东西可以折弯,而且会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音。这是一本书!一本书!我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把这本书偷来!也许能偷到手。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它藏在房间里,慢慢读,慢慢读。啊!终于又能读到书了!
“这个念头刚进入我的脑海,就像剧毒似的,立刻起了作用。那一刹那,我的耳朵嗡嗡直响,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我的双手冰凉,根本不听使唤。然而,最初的一阵茫然过去之后,我就悄悄地、很巧妙地靠近那件大衣。我一边盯着守卫,一边用藏在背后的双手把那本书从下往上托,越托越高,然后,我伸手一抓,轻轻地,小心往外一抽,突然间,那本小书便到了我的手里。这个时候,我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事情。然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接下来的问题是,这本书要怎么偷偷带回房间呢?我把这本书塞到背后裤子里系腰带的地方,然后从那儿渐渐地移到腰部,这样子,我走路的时候,也就可以用军人的姿态把手贴着裤缝,把书夹住。现在就得看看第一关的考验能否通过。我把身体从衣架那儿挪开,慢慢地,一步,两步,三步。行,挺顺利的。走路的时候,我可以把书夹住,只要把手夹紧腰带就行了。
“接着就是审讯。这次审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费力、难熬,因为,当我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我并没有把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思考口供上,反而一直在想如何夹住这本书,而不至于引起别人注意。还好这次审讯的时间比较短,我很顺利地把那本书带回房间。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免得浪费你太多时间。走回房间的途中,发生了一次非常危险的状况。当时,我们正好来到走廊的中间,那本书忽然从腰带上滑了下来,我只好假装猛烈咳嗽,借机弯下腰,把书塞回腰带底下。当我带着这本书回到我的地狱时,我又是独自一个人,然而,却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人了。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刻啊!
“你大概以为,我一定马上抓起那本书,仔细把玩,仔细读起来了。你错了!首先,我要好好品味一下身边有了一本书的快乐。我故意让这种奇妙、兴奋的喜悦延续久一点。我心里暗暗期待,这本偷来的书最好是一本什么样的书。最重要的是,它最好印得密密麻麻,编排得很紧密,书页薄薄的,越多页越好,这样,我才能够读久一点。然后,我希望这是一本能够让我的精神紧张起来的书,不是浅薄的、轻松的作品,而是可以学习、可以背诵的书,例如诗歌。我甚至妄想那本书是歌德或者荷马的作品。最后,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欲望及好奇心,于是平躺在**,要是守卫突然把门打开,也不会看出破绽。然后,我颤抖着双手,把书从腰带底下抽了出来。
“第一眼令我大失所望,甚至恼怒至极。我冒了那么大的危险才偷到这本书,怀着那么热切的期待,等到现在才打开这本书,而这本书竟然是一本棋谱,是一百五十盘名家棋局的选集。要不是因为我的窗户关得紧紧的,而且还有铁栏杆,一怒之下,这本书一定会被我扔到窗户外面去,这种无聊的书有什么好读的?有什么用?就像大多数学生一样,从前念书的时候,偶尔我也会下下棋,打发打发时间。可是,这本书里全是一些硬邦邦的国际象棋的理论,有什么用呢?下棋总不能没有对手,更不能没有棋子和棋盘。我懊恼地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想,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值得一读的东西,像是序言或是导读啊!可是,整本书除了画得方方正正的名家棋局的图谱之外,什么也没有。图谱下面是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符号,什么QR2—QR3、KKt1—KB3等等。对我来说,所有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像我解不开的代数题目。后来,我慢慢搞清楚了,原来数字代表横线,字母代表纵线,合在一起就是每一个棋子的位置。这样一来,这种纯粹图解式的图谱就形成了某种语言。
“我心里盘算着,也许我可以在房间里做一面棋盘,然后照着棋谱把这些棋局下一遍。仿佛像是上天的恩赐,我的床单正好有大方格的花纹,如果我折叠的方法正确,就可以折出六十四个方格来。于是,我先把书藏在被子底下,把书上的第一页撕下来。然后,我把一些面包留下来,开始捏国王啊,王后啊,以及其他的棋子。不用说,这样做出来的棋子当然很可笑,外形很不美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可以在方格的床单上,按照棋谱的位置,把棋子重新摆起来。我用烟灰把一半的棋子颜色弄得深一点,以区分黑棋和白棋。可是,当我第一次尝试按照棋谱,把一盘棋重新下一遍时,却彻底失败了。刚开始那几天,我老是下着下着就乱掉了。同一盘棋,我都得一再从头下个五次、十次、二十次。可是,世界上又有谁像我这个虚无的奴隶一样,有那么多不知道该怎么打发的时间,有那么多难以估计的贪欲和耐心呢?六天之后,我已经能够把一盘棋一步也不差地下完了。再过八天,我甚至连床单上都不用摆棋子,就能够在脑海里想象棋谱上的棋子位置。又过了一个礼拜,我连床单都用不着了。书上那些抽象的符号QR1、QR2、QB7、QB8,在我的脑海里自动转化成具体的位置。这种转化的过程完全成功了,棋盘和棋子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只要看到符号,整个棋局的变化就会重现在我眼前,就像训练有素的音乐家,只要看一眼总谱,就能够想象各种乐器的声音与和声。又过了两个礼拜,我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背出书上的每一盘棋,或者套句国际象棋的术语,杀盲棋。
“现在我才体会到,这种大胆的偷窃行为所带给我的快乐是难以衡量的,因为,我忽然有事情可以做了。你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情毕竟把环绕着我的那一片虚无彻底驱除了。有了这一百五十盘棋的棋谱,就像有了一件神奇的武器,可以抵抗令人窒息的单调,抵抗那一成不变的空间与时间。为了让这种活动保持新鲜感,保持吸引力,从此以后,我每天只花一部分时间下棋,早上两盘,下午两盘,晚上再很快地复习一遍。在这之前,我每天过的日子像果酱一样,黏糊糊的一团,整天无所事事。有了那本棋谱以后,我每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我整天忙碌,却不会觉得累。因为国际象棋有一种奇妙的特色,它会把人的脑力全部集中在很狭窄的活动范围里,即使绞尽脑汁,脑子也不会萎缩,相反的,脑子只会更灵活,更有活力。
“刚开始,我只是机械般的模仿名家的棋局,后来,我慢慢体会到国际象棋的艺术性和乐趣。我学会了进攻和防御的微妙之处,学会了运用计谋和战略。我掌握了国际象棋的技巧,在几步棋之前预见局势的发展,早作安排,突然发起反攻。不久之后,我就能够准确无误地认出每一个国际象棋大师下棋的个人特点,就像读诗人的诗,只要几行就能够断定作者是谁一样。刚开始,下棋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现在变成一种享受,阿廖辛、拉斯科、波哥留勃夫和塔尔塔柯威尔,这些伟大的棋艺战略家,仿佛都变成我最亲近的朋友,走进我孤独的小世界。
“生活中增添了无穷尽的变化,寂寥的房间每天都变得生气盎然。正因为我每天练习下棋,生活变得极有规律,使得我原来受到严重伤害的思维能力,又重新恢复了正常。我觉得我的脑袋又活跃起来了。经由不断的思维训练,我的头脑甚至比以前更灵光、更敏捷了。尤其到了审讯的时候,证明我的思路变得更清晰、精神更集中。无意之中,我在棋盘上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本领,足以抵抗虚张声势的威胁,揭穿阴谋诡计。从那个时候开始,每次被带去受审的时候,我再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我甚至觉得,这些盖世太保慢慢开始用充满敬意的眼神来观察我。说不定他们暗地里觉得奇怪,那么多人在他们面前都崩溃了,而我究竟从哪里获得了神秘的力量,能够抵抗他们的折磨,不屈不挠呢?
“日复一日,我照着棋谱,把书上的一百五十盘棋很有系统地下了一遍,一盘接着一盘。这段幸福的日子延续了大概两个半月到三个月。然后,出乎我意料,我又走到了一个死胡同。我发现自己又重新面对一片虚无。因为,每盘棋都下了二三十遍之后,这些棋局就失去了新鲜感,失去了魅力,再也没有意外的喜悦。先前那种令人兴奋激动的力量消失了。这些棋局的每一步棋我早就倒背如流,反反复复下个不停有什么意思呢?每次开局,走出第一步,接下来的发展仿佛就自动在我脑海里推进。再也没有什么意外,再也没有什么紧张,再也没有可以思考的东西。为了让自己有事情可以做,给自己找来更多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忙碌和消遣,我真的很需要另外一本国际象棋的书。可是,既然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脱离这个诡异的迷宫。我只好自己发明一些新的棋局来取代旧的棋局,我不得不想办法和自己下棋,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就是把自己当成对手。
“我不知道,你是否想象过,玩这种‘自己对抗自己’的游戏,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然而,你只要大略想象一下就可以明白,下棋是一种纯粹的思考游戏,没有任何偶然或运气。因此,把自己当成对手来下棋是荒谬绝伦的事情。国际象棋之所以吸引人,归根究底,不就是因为棋局的战略是两个不同的头脑,按照不同的思路所发展出来的吗?在斗智的过程中,持黑子的那一方根本不知道白子那一方会用什么战略,因此,他只能想尽办法去猜测对方的意图,破坏对方的战略,同时,白子的一方也拼命地抢先一步避开黑方的秘密意图。可是现在,如果黑方和白方是同一个人,就会出现一种非比寻常的情况,那就是,同一个人的脑子必须知道一件事情,又必须不知道这件事情。这个头脑在思考走白棋时,必须强迫自己彻底忘记一分钟之前他走黑棋时想达到的目的。本质上,要进行这种双重思维,人的意识必须完全分裂,也就是说,人的脑子必须像一部机器一样,能够随心所欲地打开或关上。所以,想要把自己当成对手来下棋,就好像想要跳过自己的影子一样,不合常理。
“简单地说,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我竟然在陷入绝望时,尝试了好几个月。然而,为了避免彻底发疯,或是陷入智力彻底衰竭,我除了强迫自己去违反常理,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在那种恐怖处境的逼迫之下,我试着把自己分裂成走黑子的我和走白子的我,以免被周遭那种可怕的虚无给压垮。”
说到这里,B博士靠到躺椅上,闭上眼睛,停了一分钟,似乎想压抑那种不愉快的回忆。他左边的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出现那种诡异的抽搐。没多久,他又坐起来了。
“好,到目前为止,希望我已经把一切经过都跟你解释得很清楚了。遗憾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并没有把握可以说得一样清楚。要进行双重思维的游戏,一个人的脑子必须保持绝对的紧张状态,这样一来,他就会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刚才我已经告诉过你,按照我的想法,把自己当成对手来下棋,根本就是胡闹。然而,如果你眼前真的有一个棋盘,你至少还有最起码的机会可以做这种荒谬绝伦的事。因为,你至少还可以和棋盘保持一种距离,产生一种物质上的疏离感。如果你坐在一张真正的棋盘面前,上面摆着真正的棋子,你至少可以安排一点时间来思考。你至少可以移动身体,一下子坐在桌子这一边,一下子坐在桌子那一边,一下从黑棋的角度、一下从白棋的角度来观察整个局势。然而,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被迫进入自己脑海里的想象空间,进行这一场‘自己对抗自己’的战争。我被迫把六十四个格子走过的每一步棋清清楚楚记在脑海里。我不但要把走过的几步棋记住,还要算出双方可能要走的其他几步棋,也就是说,我要进行加倍、三倍的思考,不,六倍、八倍、十二倍的思考。我必须为两个我,也就是走黑子的我和走白子的我,预先想出四五步棋。
“原谅我吧,我竟然会这么苛求,要你想象这种疯狂的事情。当我在想象的空间里下国际象棋的时候,走白棋的我必须事先想出四五步棋,走黑棋的我也是一样,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必须用两个脑子来思考,联想随着棋局发展所产生的每一步棋。我必须用走白棋的脑子和走黑棋的脑子一起思考。但是在这种匪夷所思的实验当中,自我分裂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我这样凭空想象一些棋局,脚底踩不到实地,整个人就会陷入无底的深渊。如果单单只是把名家的棋局重复一遍,就像几个礼拜之前那样,那终究只是复制的过程,把已经存在的事物重复一遍。做这种事情,不会比背诵诗歌、背诵法律条文更吃力。这是一种有限的、按部就班的活动,是一种绝佳的头脑体操。每天上午和下午,我都会各下两盘棋。这已经变成我的例行公事,做起来毫不费力。这种活动变成了我生活的主体。更何况,如果我在下一盘棋走错某一步,或是忘了怎么走,我还有书可以参考。正因为如此,对我已经受到伤害的神经来说,这种活动是有益的,甚至可以让我感到平静。照着书上的棋谱,重复别人走过的棋局,可以不必让自己去冒险。无论是黑子赢了或是白子赢了,我都无所谓。在棋局里争夺棋王宝座的不是阿廖辛和波哥留勃夫吗?至于我,我的心智、我的灵魂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行家,在棋局里欣赏激烈的转变和美感。可是,自从我开始尝试和自己对抗,我就不知不觉地自我挑战。走黑子的我和走白子的我,两个我必须互争高下。双方都野心勃勃,烦躁不安,急着打败对方,赢得那盘棋。每走一步棋,走黑子的我就会拼命猜测,走白子的我会采取什么行动。在两个我当中,只要有一个我走错一步棋,另一个我就会兴高采烈,同时,还有一个我就会对自己的失败愤怒不已。
“这一切看起来毫无意义。事实上,这种人为的精神分裂,可能会引起危险的情绪激动,引起意识分裂。在正常的情况下,一般人是难以想象的,不过,你不要忘了,我已经被别人使用暴力从正常的状态中驱离出来。我是一个遭到无辜监禁的囚犯,连续几个月,有人挖空心思,用孤寂来折磨我。我早就想把心里累积的怨恨,找个对象来发泄一下。我身边一无所有,只有这种荒唐的‘对抗自己’的国际象棋游戏,那么,我只好把我的愤怒、报复心理,全部狂热地投入这种游戏中。我心里有一种意念要证明自己是对的,然而,我心里也只有另一个自己要与这个意念交战。所以,当我在下棋的时候,我会达到近乎疯狂的亢奋状态。
“起初我还能够心平气和、深思熟虑。我会在两盘棋之间挪出一些时间,休息一下,喘口气,可是后来,我的神经越来越激动,不容我再等。走白子的我刚走了一步棋,走黑子的我已经按捺不住抢着走了。一盘棋刚下完,我就急着向自己挑战,下另一盘棋,因为,每一盘棋,下棋的两个我总有一个会被另外一个打败,于是,那个我就会要求再来一盘,报仇雪恨。我永远也说不清楚,我在被囚禁的最后几个月里,由于这种疯狂的贪婪情绪,究竟和自己下了几盘棋。也许有上千盘,也许更多。那是一种自己无法抗拒的心魔。从早到晚,我什么也不想,整天想着主教、卒子、城堡、国王,想着棋盘上的横线和直线,想着‘将军’和‘移位’。我把自己的肉体和心灵彻底逼到这些小方格里。下棋,从乐趣变成**,又从**变成狂热、癖好、猛烈的狂怒。国际象棋不仅在我清醒的时候纠缠我,也渐渐侵入我的睡梦中。我满脑子只能想棋子,想棋子怎么移动,想国际象棋的问题。有时候,我一觉醒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我发现,我连睡觉的时候,潜意识里大概也在下棋。如果我梦见的是人,那些人可能也跟城堡、主教一样在移动,像骑士一样前进后退,甚至于我被叫去审讯的时候,我再也不能保持头脑清楚,思考怎么应付他们。我感觉到在最后几次审讯中,我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因为,那些审判官不时面面相觑,显得莫名其妙。而事实上,当他们在盘问我,并且互相讨论时,我的心情只能以迫不及待来形容,盼望他们赶快把我带回房间,好让我继续下棋,疯狂地下棋,再下一盘,再一盘,再一盘!
“每一次下棋被打断,我都会觉得受到干扰。甚至连守卫进来打扫房间的那十五分钟和送饭来的那两分钟,我那种狂热、焦躁不安的心情都会饱受折磨。有时候到了晚上,装着午饭的餐盒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我下棋下得废寝忘食。我的肉体唯一感觉到的是可怕的干渴。可能是因为不停地思索,不停地下棋,使得我火气上升。我两口就可以把一瓶水喝干,喝不够,我就硬要守卫多给我一点水,可是,隔没多久,我又会觉得口干舌燥,到最后,从早到晚我什么事情也不做,只知道下棋。我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根本无法安安静静地坐个一分钟。我一边想着棋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棋局越接近尾声我就走得越快。赢棋、赢得胜利、打败自己的欲望,渐渐变成疯狂的怒气。
“我焦虑、不耐烦、浑身发抖,因为身上的另一个自己总是嫌对方走得太慢。这个自己就催另一个自己赶快下棋。听起来你也许会觉得很可笑,因为,当我觉得另外一个我还手不够快,我就会大骂自己‘快一点!快一点’或是‘走啊!走啊’。如今,我当然很清楚,这完全是精神过度紧张的征兆。我想不出这种病态要如何定义,只好发明一个医学史上从来没有听过的术语,叫作‘国际象棋中毒’。后来,这种偏执的疯狂不只侵蚀我的头脑,慢慢也开始侵蚀我的身体。我一天比一天消瘦,睡不好,老是乱做梦。每次睡醒,我都要十分费力,才有办法睁开像铅一样沉重的眼皮。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极度虚弱,两手发抖,连杯子都拿不起来。我必须费很大的工夫,才能够把杯子举到嘴边。然而,一旦开始下棋,我的内心就会涌起狂野的力量。我紧握双手,走来走去。有时候,我仿佛隔着一层红色的雾气,听到自己的声音,听到那个嘶哑的声音狠狠地对自己大喊‘将军’或是‘死棋’。
“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种难以形容的、毛骨悚然的情况怎么会变成危机。我只知道,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感觉自己和平常不太一样。我的灵魂似乎和肉体脱离了。我躺在**,软绵绵的,很舒服。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享受过这种感觉,眼皮上有一种快意、疲劳的感觉,又温暖,又舒服,一时之间,我舍不得把眼睛张开。醒过来之后,我又躺了几分钟,享受沉重麻木的感觉,所有的感官都失去知觉,就这样整个人懒洋洋地躺在那里。突然,我好像听到后面有声音,有活生生的人在说话。你绝对无法想象我当时的喜悦,因为,最近这一年来,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除了审判官那些生硬、刺耳、凶狠的问话之外,我没有听过别的声音。我对自己说:‘你在做梦!千万不要睁开眼睛!让这个梦再持续久一点,要不然,一睁开眼睛,你又会看见那间要命的房间,看见那张椅子、洗脸盆、桌子和那片花纹一成不变的壁纸。你在做梦,继续梦下去吧!’
“然而,我还是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张开眼睛。奇迹出现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另一个房间里,比饭店那个房间要大得多,宽敞得多。窗户上没有栏杆,窗外也没有防火墙,明朗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了房间。窗外,翠绿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雪白的墙壁光滑明亮,头顶上的天花板又白又高。我躺在一张陌生的新**,床后面有人在低声讲话。这不是一场梦,这是真的。我内心充满惊讶,身体可能不由自主地猛烈动了一下,接着,我立刻就听到脚步声走到我的床边。我看到一个女人静悄悄地走过来,头顶上扣着一顶帽子,是一个护士。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看过女人,我全身忽然起了一阵喜悦的**。我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清秀的身影。我的眼光想必非常狂野兴奋,因为,护士走过来拼命安慰我:‘安静一下,请不要激动!’我集中精神聆听她的声音。真的有人在跟我说话。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不会审讯我不会折磨我的人吗?这真的是令人惊讶的奇迹,因为我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柔和温暖的声音。我贪婪地望着她的嘴,在地狱中生活了一年之后,我简直难以想象,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说话,竟然能够这么和蔼可亲。那个护士对着我微笑。是的,她在微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亲切地微笑。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叫我不要出声,然后就轻轻地走开了,不过,我说什么也不能乖乖听话,这个奇迹我还没有看够呢!我使尽力气想从**坐起来,看看她,看看这个亲切和蔼的人、这个奇迹。可是,当我想要用力从**坐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起不来。原来,我右手手指头和手腕变成一个又圆又大的白包包,显然,我的右手被人用绷带厚厚地包起来了。一开始,我望着手上这团白白厚厚的东西,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然后,我渐渐明白自己在哪里了。我绞尽脑汁回想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他们把我打伤的,或是我自己把手弄伤的。现在,我躺在医院里。
“中午,医生来了。他是一位很和气很亲切的老先生。他知道我们家族的姓氏,提到我那位当御医的叔叔,脸上充满了敬意。当时,我立刻就感觉到他对我没什么恶意。他和我交谈的时候,问了我许多问题。让我很惊讶的是,他问我是数学家还是化学家。我说都不是。‘奇怪,’他嘟哝着,‘你昏迷的时候,嘴里大声喊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公式,什么QB3、QB4,我们没有人听得懂。’我问他,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很诡异地笑了笑说:‘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急性的神经错乱。’
“他小心翼翼地四处看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了解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三月十三号被关进去的吧?’
“我点点头。
“‘被人用这种方法折磨,不发疯才怪,’他低声地说,‘你不是第一个被折磨的人。不过,你不用担心。’
“从他轻声细语安慰我的模样,看着他那种充满好意的眼光,我就明白,我在这里很安全。
“两天之后,这位好心的医生很坦白地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守卫听到我在房间里大吼大叫,起先,他以为有人闯进我的房间,而我正在跟那个人吵架。可是,当他把门打开,我立刻就向他扑过去,疯狂地大吼大叫:‘你这个恶棍!你这个胆小鬼!这步是什么棋啊!’我嘴里一边大叫,一边企图掐他的脖子。后来,我实在攻击得太凶猛了,他只好大叫救命。看到我那种疯狂愤怒的模样,他们就拖着我去找医生检查。我忽然挣脱,飞身扑向走廊的窗户,一拳打破了玻璃,把手割破了。你看,这里还有很深的伤疤。被送进医院的头几个晚上,我一直在发烧,不省人事。可是那时候,医生认为我的神志完全清醒了。‘当然,’医生小声地补了一句,‘我最好不要向那些官员透露你的情况,要不然他们又会把你带回那里。你大可放心,我会尽量帮助你。’
“我不知道这位好心的医生究竟向那些折磨我的人说了些什么,反正,他们认为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把我放了。也许,那位医生告诉他们,我已经神经失常了。也许在我住院的这段时间,盖世太保认为我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希特勒已经占领波希米亚,对他来说,奥地利的问题彻底解决了。我只要签署一份文件,保证在两个星期内离开我的祖国,我就没事了。整整两个星期,我忙着办理成千上万的手续。这些手续,是现代任何世界公民出国旅游的时候都非办不可的:军事机关和警察局的证明、缴税、领护照、出境签证、健康证明。这样一来,我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回想不愉快的事。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帮助我们调整头脑,自动把那些会伤害我们心灵的危险东西排除掉,因为我发现,每当我开始回想被关在房间里的那段日子,我的脑子就开始糊涂起来。过了好几个星期,也就是上了这艘船之后,我才重新找到勇气,去思考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事。
“现在,你应该可以了解,为什么在你的朋友面前,我的行为会如此不得体,甚至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当时,我只是碰巧到吸烟室走一走,看到你和朋友们坐在那边下棋,我内心充满了惊讶和恐惧。我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我的脚好像生了根似的,动不了了。我已经完全遗忘,一个人竟然可以坐在真正的棋盘前面,用真正的棋子下棋,我已经完全遗忘,下棋的时候,居然是两个不同的人面对面坐着下棋。我确实花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这些人在桌子旁边所做的事情,就是我在之前那几个月里所玩的游戏。那些日子,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我把自己当成对手,试着玩的那种游戏。我发现,在当时那种极度艰苦的环境中,我练习下棋所使用的字母和数字,其实只是代用品。你们用骨质的棋子,上面的符号就是我当时所用的字母和数字,我很惊讶地发现,棋子在棋盘上移动,和当时我所想象的情景一模一样。我内心的惊讶,大概和天文学家差不多。天文学家用非常复杂的方法,在纸上计算出新行星的位置,后来,当他抬头一看,果然在天上发现一颗晶莹剔透的星星。我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凝视着棋盘。我发现,我脑海中所想象的图案,那些骑士、主教、国王、王后、卒子,在棋盘上都变成了真正的棋子,木头雕刻的棋子。为了看到完整的棋局,我必须先把这些棋子从脑海中想象的棋盘移到真正的棋盘上。我终于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我想亲眼看看这一盘有两个活生生的棋手互相厮杀的游戏。于是,刚才那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就发生了。我把礼貌抛到脑后,很粗鲁地干扰你们下棋。不过,你的朋友走错那步棋的时候,我仿佛感觉有一把刀刺进了我的心。我之所以拦住他,纯粹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是一时的冲动,就好像有人看见一个小孩子俯身趴在栏杆上,一定会毫不考虑地把他抓住。比赛结束之后,我才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多么冒失,多么不礼貌。”
我赶紧向B博士表示,能够在偶然的机会里认识他,我们大家心里是多么高兴。我告诉他,听完他刚才所讲的故事,我觉得,要是明天能够在这一场临时决定的比赛中看他下棋,对我来说将是一件更有趣的事情。听了我的话,B博士的动作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不要这样,千万不要对我抱太高的期望。对我来说,这场比赛只不过是一场实验……只是想试试看,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够下一盘正常的棋,是不是能够在一面真正的棋盘上,用真正的棋子,跟一个活生生的对手厮杀。因为,现在我越来越怀疑,当时我下过的那几百盘,甚至几千盘棋,是否真的符合国际象棋的规则。我想知道,当年的游戏并非只是梦见自己在下国际象棋,并不只是一种国际象棋的热病,并非只是昏迷状态下的游戏。玩这种游戏的时候,就像在做梦一样。中间许多过程都是一闪而过。你要我很狂妄地认为自己可以向国际象棋大师挑战,甚至向世界首席的棋王挑战,实在是一种奢求,希望你不是认真的。我之所以对这场比赛感兴趣,只是基于事后的好奇。这场比赛,对我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因为我想确定,我当时在那个房间里做的事情,究竟是真的在下国际象棋,还是一种疯狂的行为。我想确定,当时我究竟是在危险的暗礁前面,还是已经越过了这块危险的暗礁。就是这样,没有别的目的。”
这个时候,船尾响起了锣声,招呼旅客去吃晚餐。我们大概已经聊了两个小时。B博士巨细无遗地说明了他的身世,比我概略的介绍详细得多。我由衷地感谢他,向他告辞。可是,当我沿着甲板走没几步,他又追上来,显得有点焦躁不安。他结结巴巴地告诉我:“还有一件事!请你先向那些朋友讲清楚,以免他们误会我没有礼貌。那就是,我只下一盘。下这盘棋,只是为了把往事一笔勾销,彻底了结那一段过去,而不是重新开始。我不愿再次陷入国际象棋的狂热里。每当我回想起从前,心中还是免不了一阵胆战心惊。更何况,当时医生曾经郑重地警告过我:患过偏执狂的人,心灵的伤害是永难磨灭的。得过‘国际象棋中毒’的人,即使已经治好了,最好也不要再靠近棋盘。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就只下一盘,为自己做个实验,绝不再下第二盘。”
第二天下午三点,到了约定时间,我们都准时聚集在吸烟室里。除了我们这群人之外,还多了两个棋迷。他们两位是船上的军官,特地请了假不值班,来看这场比赛。琴多维奇也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姗姗来迟。两个人按照规定挑选了棋子的颜色之后,一场值得纪念的、无名小卒挑战世界冠军的比赛就开始了。可惜的是,在场围观的,都是像我们这种看不懂门道的外行人,因此,这场棋局厮杀的过程没有被列入国际象棋年鉴的机会,就像贝多芬的钢琴即兴曲在音乐史上永远失传一样。虽然,第二天下午,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努力回想,试图还原整盘棋的过程,最后还是白费力气。也许是因为棋局进行的时候,我们把所有的热情都投注在两个棋手身上,根本没有留意他们怎么下棋。因为,在棋赛进行时,两个对手在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来的智力差异越来越明显。琴多维奇活像一具下棋的机器,在整个比赛中像岩石一样动也不动,两只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对他来说,思考仿佛是十分耗费体力的动作,必须集中全身的力量和感官知觉。而B博士正好相反,他的举止一派轻松潇洒,落落大方。“业余爱好者”这个字眼最贴切的解释是,游戏的时候应该要得到纯粹的快乐。B博士是一个真正的业余爱好者,他完全放松了身体,在开头那几步棋走完停下来等对手的时候,他一边和我们聊天,一边解释。他从容不迫地点燃一根烟,只有在轮到他的时候,他才会瞄一眼棋盘,仿佛对方走的每一步棋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开局例行的几步棋下得相当快。一直到第七步或第八步棋,整盘棋的局势渐渐明朗,仿佛事先已经设计好了。琴多维奇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从这一点我们看得出来,真正的生死决战已经开始了。但是,老实说,就像在任何真正的比赛中观战一样,我们这些外行根本看不懂局势的演变,心里不免感到若有所失。因为棋子在棋盘上交错纵横,越来越复杂,我们也越来越看不懂这两个对手究竟是谁占了上风,更猜不透他们心里在盘算什么。我们只看到一个个棋子向前移动,像撬杆似的,想使对方的阵线出现一个缺口,可是,我们无法理解每一步棋背后的战略意图是什么,因为,像他们这种高手下棋,每一步棋都暗藏玄机,为后面好几步棋铺路。
后来,我们渐渐感到疲劳,主要是因为琴多维奇停下来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显然我们的朋友也开始不耐烦了。我注意到,这盘棋时间拖得越长,他就越坐立不安,开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没多久,他开始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烟,然后抓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他又向服务生要一些矿泉水,迫不及待地一杯接一杯灌了下去,显然,他对棋局的思考比琴多维奇快一百倍。每次,琴多维奇考虑了很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用他笨拙的手把一颗棋子往前挪一下,我们的朋友就会露出诡异的微笑,不假思索地回一步棋,仿佛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一定早就算准了对手会采取的行动,因此,琴多维奇拖延的时间越长,B博士就越不耐烦。在等待的时候,他紧闭着嘴唇,表情显得有点懊恼,甚至显现出某种敌意。然而,琴多维奇依旧从容不迫,他仍然安安静静地思考,坚毅不挠,棋盘上的棋子越少,他停顿的时间越长。走到第二十四步棋的时候,这盘棋已经整整下了两个钟头四十五分钟,我们已经在棋桌旁边坐得精疲力竭,对棋局有点心不在焉了。船上的军官已经走了一个,另外一个拿了一本书在看,只有在双方移动棋子的时候,他才会抬起头瞄一眼。后来,琴多维奇又走了一步棋,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B博士看到琴多维奇拿起骑士准备往前挪,忽然弓起身子,仿佛猫准备跳起来的模样。他全身发抖,一等琴多维奇移动了骑士,立刻猛然把王后向前一推,得意洋洋地大吼一声:“好!这下你完了!”说着,他把身体往后一靠,两只手臂抱在胸前,用充满挑衅的眼神看着琴多维奇。他的眼中忽然闪出炽热的光芒。
我们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去看棋盘,想看看那步棋有什么玄机,为什么他会这么得意。乍看之下,实在看不出这步棋对琴多维奇有什么直接的威胁。显然,我们的朋友一定是看到这盘棋的结局,知道自己赢定了,才会喊出这句话。我们这些业余的门外汉眼力浅薄,一时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听到那句充满挑衅的话,只有琴多维奇一个人无动于衷。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下你完了”这句侮辱人的话。他没有半点反应。我们大家都屏住呼吸,鸦雀无声,现场只听得到放在桌上计时的怀表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过了三分钟、七分钟、八分钟,琴多维奇还是一动也不动,我似乎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紧张,因为他厚厚的鼻孔张得更大了。
我们的朋友似乎也和我们一样,觉得这种等待的沉默令人难以忍受。他猛然站起来,开始在吸烟室里踱来踱去,起先走得很慢,渐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看到他这副模样,大家都有些惊讶,可是,没有人心里比我更焦虑,因为我注意到,尽管他飞快地走来走去,却是在某个范围里绕圈子,仿佛这个宽阔的房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栏杆,走几步就会碰到,逼得他不得不转身往回走。当他这样走来走去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他绕步的范围正好和从前他被囚禁的房间大小差不多。这个发现,令我全身汗毛直竖。在他被囚禁的那几个月里,他一定也是这样,两手不停地抽搐,缩着肩膀,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跑来跑去。在那里,他一定是这样,不知道跑了几千次,两眼发直,闪烁着疯狂的熊熊火焰。
不过,他的思维能力似乎没有受到伤害,因为他不时把脸转向桌子,一脸不耐烦地看看琴多维奇到底想怎么样。九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这个时候,终于发生了我们谁也料想不到的事。琴多维奇的手本来一动不动地放在桌上,没想到,他慢慢举起他那笨拙的手。我们大家都紧张万分地看着他,看他会做出什么动作。可是,琴多维奇没有去拿棋子,反而是转过手来,用手背很果断地把所有的棋子慢慢从棋盘上扫掉。过了一会儿,我们才会意过来:琴多维奇认输了。为了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将军,他决定投降。惊天动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在一个无名小卒,一个二十年或二十五年没有摸过棋盘的人面前,这位囊括了无数次国际比赛锦标的世界棋王竟然投降了。我们的朋友,这位隐姓埋名的陌生人,在这场公开的棋赛中打败了全世界最厉害的国际象棋高手!
我们激动不已,一个个不自觉地跳了起来。每个人心里都觉得应该说几句话,或者用某种行动来发泄一下内心的惊喜。只有琴多维奇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不动,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用他那呆滞的眼光望着我们的朋友。
“再下一盘吗?”他问道。
“那还用说。”B博士迫不及待就答应了。我听了,内心隐隐有一种不安。我想提醒他自己说过的话:只下一盘,绝不下第二盘。可是来不及了,他已经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把棋子重新摆好了。由于动作太激烈,有一颗卒子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滑落到地上,掉了两次。看到他很不自然的激动模样,我心里的不安渐渐转变成忧虑。他原本是一个安详的人,如今显然变得过度兴奋。他的嘴角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全身发抖,仿佛感染了严重的寒热症。
“别下了!”我在他的耳边轻声地说,“现在不要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样太伤神了。”
“伤神!哈哈!”他轻蔑地大笑说,“要是不磨蹭太久,我都已经下了十七盘了!唯一会让我伤神的是,用这种速度下棋,我得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好!我们开始吧!”
最后这几句话,他是用一种激烈得几近粗鲁的口气,冲着琴多维奇说的。琴多维奇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他那呆滞的眼光中仿佛有一只紧握的拳头。那一瞬间,这两个棋手之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气氛:一种危险的紧张、强烈的仇恨。他们两个人下棋,不再只是为了探探对方有多少本事,而是把对方当成仇敌,发誓要消灭对方。琴多维奇犹豫了很久才走出第一步,然而,我可以明显感觉到,他是故意的。这位训练有素的战略家已经发现,只要他故意慢慢下棋,对方就会精疲力竭、火冒三丈。所以,他坐在那里,足足等了四分钟,才用最普通最简单的方式开了棋,也就是按照惯例,把国王前面的卒子向前移动两格。我们的朋友立刻把他国王前面的卒子向前推,可是琴多维奇又停下来休息了很久,久得令人难以忍受。就像一道强烈的闪电过后,大家屏住呼吸等着轰隆的雷声传来,可是始终听不到雷声。琴多维奇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慢慢地思考着。我越来越清楚感觉到,他的居心非常恶毒,不过,这样一来,我也有了足够的时间去观察B博士。B博士刚把第三杯水灌了下去,我不禁回想起,他曾经告诉过我,他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常常像发烧似的干渴难耐。他已经显现出异常激动的所有征兆:我发现他的额头冒出了汗珠,手上的伤疤显得更红、更深。不过,他目前还能够克制自己。一直到了第四步棋,琴多维奇还是一样漫无止境地思考,B博士终于失去控制了。他突然冲着琴多维奇大吼了起来:“老天!拜托你赶快走吧!”
琴多维奇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好像说好了,每步棋思考的时间是十分钟。原则上,我每一步棋都要想十分钟。”
B博士咬了咬嘴唇。我发现,他的后脚跟在桌子底下敲打着地板,显得越来越焦躁。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紧张。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很苦恼。我很担心,某种疯狂因子正在他体内慢慢酝酿。果然,到了第八步棋,又出事了。B博士越等越不耐烦,他已经控制不了内心的紧张情绪。他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子上敲打起来。琴多维奇再次抬起沉重硕大的脑袋。
“请你别敲桌子好吗?这样会干扰到我,我是没办法下棋的。”
“哈哈!”B博士笑了一声,“这还用你说吗?大家都很清楚。”
琴多维奇涨红了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以尖锐而愤怒的语气质问博士。
B博士又恶毒地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说,你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
琴多维奇不吭声,把头低下去。
一直等了七分钟,他才走了下一步棋。这盘棋就这样以慢得要命的速度,拖拖拉拉地进行。琴多维奇越来越像一尊石像,到后来,他总是想足了十分钟,才决定走下一步棋。每停顿一次,我们朋友的举止就变得更奇怪。看起来,他似乎不再关心这盘棋了,他的心思仿佛已经被另外一件全然无关的事情盘踞了。他不再匆促地走来走去,而是动也不动地坐在位子上。他两眼发直,露出迷惘的神情,呆呆地注视着前方,不停地喃喃自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暗自揣测,他可能沉浸在无穷尽的棋局联想中,也可能在构思另外的棋局,因为,每当琴多维奇走完一步棋,都要别人提醒他,他才会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然后,他要花上一分钟的时间,才能回想起这盘棋走到哪里了。我越来越怀疑,他的精神病已经悄悄地发作了,他可能早就把琴多维奇和我们大家都忘得一干二净。而这种精神病很可能会猛烈爆发。果然,下到第十九步棋的时候,危机爆发了。琴多维奇一移动他的棋子,B博士没有看棋盘一眼,就突然把他的主教向前推了三格,然后大叫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将军!将军!”
我们大家都以为他走了一步妙棋,立刻盯着棋盘。可是,一分钟之后,发生了我们都料想不到的事。琴多维奇很慢很慢地抬起头来,逐一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眼睛。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们。他似乎是在尽情享受着某种滋味,因为他的嘴角渐渐浮出心满意足、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微笑。对他而言,我们的茫然就是他最大的胜利。等到他享受够了胜利的滋味之后,他才用虚伪的礼貌对我们说:“很抱歉,我实在看不懂这是什么‘将军’。各位先生有谁看得出来我的国王被将军了吗?”
我们大家看了看棋盘,然后忐忑不安地看着B博士。连小孩子也看得出来,琴多维奇的国王有一个卒子保护着,丝毫不受主教的威胁,因此,他的国王根本不可能被将军。我们大家都不安起来,难道我们的朋友一时情急,多走了一格,还是少走了一格?我们陷入沉默。这个时候,我们的沉默仿佛唤醒了B博士,他注视着棋盘,情绪开始激动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国王应该在KB7上面啊……它的位置错了,完全错了。你下错了!这个棋盘上所有棋子的位置都错了……这个卒子应该在KK t 5,而不应该在KK t 4。这根本是另外一盘棋……这是……”
他突然不说话了。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或者应该说,我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臂,这样一来,即使他在发烧或是神志不清,他也会感觉到我在掐他。他转过头来,像个梦游的人似的盯着我。
“你有什么事?”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了声“记住”,同时用手指头摸一下他手上的伤疤。他不由自主地模仿我的动作,眼睛呆呆地望着那条血红的伤痕。然后,他突然开始发抖,全身抖个不停。
“我的天啊!”他嘴唇发白,低声地说,“我又说了什么傻话,或是做了什么傻事吗?……难道我又……?”
“没有,”我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可是,你必须立即停止下棋,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记住医生交代你的话!”
B博士猛然站起来。“请原谅我愚蠢的错误。”他又恢复了原先那种彬彬有礼的态度,并且向琴多维奇鞠了一躬说,“我刚才说的话,当然完全是胡言乱语。不用说,这盘棋你赢了。”然后,他又对我们说:“各位先生,我也要请求你们原谅。不过,我事先已经警告过你们,不要对我期望太高。请各位原谅我出了丑,这是我最后一次下国际象棋了。”他鞠个躬就走了,那种神情就像他最初出现的时候一样,谦虚而又神秘。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这辈子再也不会去摸国际象棋,而其他人大都感到有点茫然,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刚才差一点就卷入一件很不愉快的危险事件。“该死的笨蛋!”麦肯纳失望之余,嘀嘀咕咕地骂了一句。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是琴多维奇,他还瞄了一眼那盘残棋。
“真可惜,”他用猫哭耗子的口气说,“这个进攻计划安排得真不错啊!以一个业余爱好者来说,这位先生真是个罕见的天才。”